1. 首页
  2. 文学资讯

跟你我站在一起的日本国民作家——宫部美幸创作三十周年纪念访谈

「只要翻开我青春时代的字典,出现的一定是宫部美幸。」

一位日本书迷在推特上如此写道,这句话似乎能一窥宫部美幸之所以能被誉为「日本国民作家」的缘由。至今出道创作三十年的宫部美幸,写作题材广泛、著作量之丰,若要一口气阅读其全部的作品并不是件易事,但我们仍能从经典中挖掘宫部文学的原点。推理评论家傅博曾经这样形容宫部美幸:「其作品里的侦探,大多是基于好奇心,欲知发生在自己周遭的事件真相,而做起侦探的业余侦探。」因为有了好奇的因子,进而走进社会产生积极的行动,以温暖的关怀为底蕴、富含对社会的批判与反省、善于说故事的特点,也正是宫部文学的迷人之处,而在宫部作品中格外平凡,一如你我的杉村三郎,或许便是最能体现宫部之笔在介入社会议题的敏锐观察力。

素来以描写小人物闻名的日本国民作家宫部美幸,温柔而坚定的笔调中常有着批判的眼光,知名日剧评论「剧评可以毒舌,待人必要亲和」猪大爷曾以「不经意流窜在对白与情节之间的幽微恶性因子」来形容,人心的光明与阴暗在此坦率且真诚的全然摊开,或许是宫部笔下的社会推理最令读者着迷的醍醐味。

「杉村三郎」系列作品,充满宫部式的人情世故,为宫部笔下常见小人物变临时侦探,以凡人的善意眼光来看待事件的系列作品。目前已累积四部长篇作品《谁?》、《无名毒》、《圣彼得的送葬队伍》,以及2017最新出版《希望庄》。主角杉村三郎原先是个在童书出版社工作的编辑,无意间结识了大财团的独生女并与之交往,结婚前才发现自己未来的岳父是今多财团负责人,而结婚的条件之一就是进入岳父公司的发报室编辑室。杉村就这样误上贼船地在自己岳父的公司里工作了起来。杉村平凡一如你我、不比其他帅气冷酷的职业侦探耀眼,但其温厚诚恳的小人物侦探形象,却深深走进了读者的心中。

本身即是重度推理小说读者的张亦绚便提到,本次最新出版的《希望庄》是杉村三郎系列的第四部,但每一本,也都可以独立阅读;她按顺序重读了一次,发现比拆开读,会有更多体验。最早看到第一部《谁?》的时候,可能太年轻,不太咀嚼杉村三郎的处境,这次重读,对于杉村这个人物本身的经历,内心触动是非常大的,非常感谢宫部老师写了如此多优秀到令人热泪盈眶的推理小说。

本次在迎来宫部美幸创作三十周年的此刻,独步文化特别邀请到张亦绚老师撰写采访拟题,台日文坛两大女神跨海联机会谈,一窥「杉村三郎」系列背后的人情义理。

张:

在问人物问题之前,想先问宫部老师,推理史上的许多系列作都有惯例的「仪式」安排,像是「字母系列」,每辑作者都会写慢跑,史卡德系列则重复去酒馆或戒酒团体──但这也有种令人看不腻的「仪式的美好」。

杉村三郎前三部开场,都谈到暑热──这是巧合吗?或是宫部老师对夏天或秋天(因为仿佛总是很庆幸夏天终于要过去了)有特别的感情?是否觉得推理小说也有某种仪式的性质?

宫部:

杉村系列并未特别讲究季节感,但写时代小说会尽可能将四季的风光景物融入作品。

我对夏天非常没办法。东京的夏天,从以前就相当潮湿闷热,近年来又变本加厉,每年一到夏天我就会陷入忧郁,不禁产生移居北海道的念头。「夏天结束真是太好了」、「秋天来临令人欣喜」,这样的描述会引起注目,或许是此一缘故。

张:

杉村三郎不好写,他执着,但是个性也有一些朦胧──在第一部时,他仿佛很单纯,但到第二、三部时,我脑海浮现了一句话,是对这个人物的感想:「原来软弱的人生也必须很坚强地过」──他让我想到「学徒」两个字,但既不是编辑或事业经营的学徒,也不是侦探的学徒,而是人生的学徒──对比芥川龙之介悲观的看法,认为人是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就被丢到人生里,杉村三郎的学徒样态,介于准备中与准备好的未完全定型,不单很美,也有一种非典型的勇气──他妈妈竟然叫他「小白脸」──一方面很好笑,另方面似乎也可以看出,日本社会的性别刻板或门第观念仍然强烈。这个人物是怎么诞生的呢?

宫部:

将杉村形容为「人生的学徒」,我觉得非常适切!「介于准备中与准备好的未完全定型」,但他怀着勇气,不逞强,也不伪装自己,继续迈步前进。没错,我就是想描绘出这种性格的杉村。喜欢人们、待人亲切,既是普通的上班族,也是爱家的人。没与警方或黑社会有特殊的渊源,拳脚也不厉害。他将会成为怎样的私家侦探,希望我在书写系列作的过程中能渐渐挖掘出来。

张:

《希望庄》在系列中应可以算大转折,杉村自立门户,离开今多集团,不过我直觉也许故事还会再回去,因为感觉这个「三部曲前传」,还有悬疑;不过也许宫部老师不会提早泄漏。如果菜穗子、园田瑛子加入办案也会很有趣。这两个角色戏份原本不多,但看完《圣彼得的送葬队伍》之后,对她们很难不有感情。

像是《无名毒》中的原田泉很让人头痛──(我很头痛地发现,自己会同时想摇醒她和拥抱她,希望她改过),经过老师一写,还是会有「头痛人物真的没救了吗」的痛惜之情。这真的很厉害。本次《希望庄》里中出现的「穿着一身黑,如同美术大学生」的嘴毒少女(见〈分身〉),让我感觉像看到「当原田泉还不是完全没救的模样」。

宫部:

在《希望庄》的〈分身〉中登场的伊知明日菜,像「当原田泉还不是完全没救的模样」,真的是这样没错!虽然不是刻意如此塑造角色,不过两名女性确实有不少重迭的部分。由于伊知明日菜在人生较早的阶段遇到杉村,克服并跨越一桩事件,或许不会走到原田泉那一步。

张:

据说有些小说家如果喜欢某个角色,就会让角色多出现一些,宫部老师会对笔下的角色有偏爱吗?

宫部:

在书写过程中,对笔下的角色愈来愈心生怜爱,让该角色比当初的设定活跃,或说出名言,这是常有的情况。倒是不曾愈来愈讨厌特定的角色。

在某部作品中,为反派或有不幸遭遇的角色取的名字,就这么放着总觉得有些抱歉,所以在另一部作品中,拿来当善良或幸褔的角色的名字,我曾这么做过。然而,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所以,我可能是属于对自己创造出的登场人物,不会投入太深情感的类型。

张:

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我就曾听说从日本传来台湾一些「魔鬼训练」,我的家庭里也有人与这种号称潜能开发的职训有关,所以我读到《圣彼得的送葬队伍》时,震动非常大。〈圣域〉(收录于《希望庄》)以稍微不同的方式,回到类似的主题,更着重讽刺性。

社会对宗教色彩的洗脑改造较有警觉,若是其他名目,或只是个人对个人的操纵或恶意,人们的反应就容易慢半拍。虽然写得比较隐微,在《圣彼得的送葬队伍》中,还是看得出来,老师认为企业对此也负有伦理责任。宫部老师不只很擅长掌握社会问题,通常与社会开始深入问题的时机相较,也给人快半拍的感觉,这种社会感的敏锐度,与介入迅速的态度,是从何而来的呢?

宫部:

我挺胆小的,所以经常将入侵日常生活时,我会感到厌恶、害怕的事物,当成书写的主题。得到您「能先一步深入社会问题」的称赞,我觉得十分光荣,不过这也是我很胆小,会想尽早处理自身恐惧的事物的缘故。

张:

我在看〈分身〉(收录于《希望庄》》)时,会立刻想到松本清张《绚烂的流离》的最末篇,不只因为两篇里都有婚戒,还因为两篇对贫富差距所造成的心理痛苦,都同时结合了情欲的绝望(尽管这种绝望也有糊涂的成份),小说的张力与说服力因此非常强。从《谁?》令人惊吓不已的结尾、《圣彼得的送葬队伍》终局菜穗子的自白,到《希望庄》里的〈分身〉,可以说宫部老师更加处理,比较在暗面,或说,较不稳定的情欲主题了吗?

宫部:

在杉村系列中,无论再小的事件,我都想描绘出其中能窥见人类的业障,或社会黑暗面的一个个插曲。杉村接下的委托,(至少在最初的阶段)都是极为日常的事件,反而更能感受到当中的阴暗也不一定。

张:

《希望庄》里我尤其喜欢〈希望庄〉一篇,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本末倒置》中也出现过「说话给凶手听」这种心战,但是克莉丝蒂只把它用作小环节之一,效果并不突出。通常推理说到诡计,说的是凶手的技法,但在〈希望庄〉里倒过来了。这个诡计在〈希望庄〉里被提升到很高又很丰富的层次,包括发话者该采用第一或第三人称?不得不冒险让四周的人(读者)怀疑发话者……几乎有种「为什么要说犯罪故事?」的隐喻在其中,令人惊艳。

宫部老师最常被肯定的是社会批判力,不过我觉得老师对诡计也很有想法,会改变诡计的层次──这是下笔时就自然出现的吗?总之想听听老师对诡计的想法。

宫部:

我并不是trick maker,也不擅长重新组合既存的诡计,并做出新鲜的变化。不过,身为一个读者,我非常喜欢使用大胆奇异的诡计、令人惊呼的推理小说,也相当憧憬能孕育出这类作品的作家。

张:

一般对宫部老师的风评,几乎都说「从不失手、找不到失败之作」。但在漫长的写作过程中,是否有遇到困难,需要给自己打气,或想办法克服困难的经验呢?

宫部:

感到疲倦,或是碰上瓶颈时。我会读读喜爱的小说、观赏电影、去逛减价大拍卖、到东京迪士尼乐园玩、来一趟温泉旅行⋯⋯总之就是做喜欢的事。有时,光是散步就能转换心情。

若是面前的墙壁太厚实,怎么也无法跨越,尽管对责任编辑非常抱歉,我会舍弃那部作品,重新进行创作。其实,在这种状况下舍弃的未完成作品还不少⋯⋯

张:

直到今日,我还记得读到《魔术的耳语》的冲击,当时的印象是,日本出了一个天才女作家;现在一想到宫部老师竟然在推理的这条路上,坚持了三十年,心里觉得无比感动。宫部老师还记得最初动笔的心情吗?和三十年前的自己相比,是否有哪一部份,始终不变?哪一部份,改变较大?

宫部:

能够像这样迎接创作生涯三十周年的到来,在感到惊讶的同时,我也觉得这三十年真是幸福。听到您这么说我很高兴,非常感谢。

虽然明白不能忘记初衷,但要保持和出道时一样新鲜的心情来面对工作,是愈来愈困难了。说得好听些,或许是在工作上更从容了吧⋯⋯

不过,写着自己喜欢的小说就很快乐,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是始终没变的。

文章来源:网文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