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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作家朱鸿:乘风向上

1977年,我高中毕业。走出长安杜陵中学的铁门,顿觉茫然。黄土从脚下延伸,一方通向秦岭,一方通向毛乌素沙漠,我不禁自问:下来的人生怎么办?

我的美梦是一边在生产队劳动,一边写作,或争取推荐上大学,以便经历一番深造而写作。总之,已经有了当作家的理想。不过我仍很茫然,尤其夏天的蝉鸣,它一声长一声短地增加了一个农村青年的烦躁。

到了秋天,神州骤传高考恢复的消息。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以参加高考,不用经过推荐的方式上大学了。此乃天下士子和士女的惠风,雄风,何不乘风向上呢?

我立即埋头学习,并夹杂在中国570余万老青年与小青年之中,参加了惊世骇俗的1977年冬日的高考,可惜我过去并未从教科书中收获多少知识,当然落榜。

幸运的是,改革开放启动了,不仅高考成为一项制度,而且百废待兴,我虽在乡下,何愁之有?因为我遇到了更强劲的雄风和更舒畅的惠风。

应该赶快交待一下:1978年我又参加了高考,遗憾再次落榜,到了1979年,我才进入陕西师范大学。我意欲读中文系,不过政治教育系录取了我。无妨,我可以读自己的专业,也可以写作,以实现当作家的理想。

基于一批陕西作家的帮助,毕业以后,我成为一位文学编辑。审稿,改稿,会晤作家,交流对文学的认识,如此气氛显然有利于我的写作。这是1984年,颇有春风得意之感。我始终不忘当年那些予以帮助的作家,他们是:刘路,路遥,贾平凹,白描,刘成章。此情珍遗,价值连城。

我在大学就发表了一些散文,也不过是小试锋芒而已,有的难免无病呻吟。我性情执著,一旦选择了散文这种文体,便要坚持到底,以得成果。有一个阶段,我既不满意流行的作品,也不满意自己的作品,然而究竟如何才能在艺术上有所突破,又不是十分清楚。左冲右闯,大道不见,遂有数岁的彷徨和苦闷。

1990年,四川文艺出版社编辑金平先生约稿,希望我以一部散文作品进入中国西部文学丛书。此乃货真价实的鼓励,我感谢金平先生。然而我的散文作品以何面目呈现于丛书之中,颇费思量。随意写作,甚至即使有感而发,都可能流入常俗,不可为也。

我想到了关中。是的,关中!这里的历史地理,没有一天且没有一寸不蕴藏着中华民族可歌可泣的创造,我为什么不在20世纪,不在改革开放的日子,予以叙述呢!

灵感勃然而发,给了我按捺不住的动力和激情。上太白,攀华山,考察渭水及其两岸的支流,追踪蓝田人,在半坡探讨母系氏族社会的生活和理念,一个一个地登临十三个王朝留下的帝陵,究其成败和兴衰,透视玄宗贵妃之关系,分析刘邦项羽之性格,北至萧关,南到武关,西行散关,东往潼关。不管是春还是秋,我风尘仆仆,早出晚归。那时候,旅馆很少,餐馆很少,每一次出门,我都带着馒头或面包,偶尔也会带一个烧鸡。每当完成一个遗址的体验和感受,便欣然回家。我去的地方多是人迹罕至的,并非没有危险,所以每一次出门我都要祈祷,以盼平安回家。

1990年至1992年,我走遍了关中。我不仅获得了一批散文作品,我还开阔了胸襟,升华了灵魂。祖先在关中的生存和发展,他们的艰辛、坚韧和智慧,尤其是他们的苦难,无不给了我深刻的启示。这个过程,确实彻底改变了我。

这一批散文作品,我结为一集,1994年4月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名曰《关中踏梦》。之后几年,我扩充此书,增加了长安文化论的作品,并在2011年6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更其名为《关中:长安文化的沉积》。此间我偶然发现一套丛刊,全是关于长安史迹的。我颇为惊喜,也极为振奋。我由此知道一个事实:汉失长安以后,就有作家叙述长安了。唐失长安城,叙述长安的作家就更多了。自东汉晚期或三国以来,至迟自魏晋以来,代有著作行世。

20世纪初,日本学者足立喜六也加入到长安叙述的队伍之中来了,他的著作于1935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显然,对长安的叙述,是一个深厚的传统。我恍然大悟,自己走遍关中,考察,体验,感受,成书一部,只是贸然闯入了这个传统。除了为自己的幸运祝福以外,我还告诫自己:既然已经知道对长安的叙述是一个深厚的传统,为什么现在不自觉地继承此传统,作21世纪对长安的叙述呢?中华民族的复兴和祖国的进步与文明,难道不需要这样一种表达吗?大约从2008年起,我发愿有系统地给长安以叙述。

所谓系统,指在体例上沿袭前智的形式,凡黄土、山、原、川、河、池、宫室、帝陵、王墓、道观、佛庙、大雁塔、小雁塔、碑林、城墙、钟楼、鼓楼、门、道、街、巷、大学、花木、粮、菜、鸟类、节日、陶器、刻石,尽有囊括,涉及地理、建筑、宗教、艺术、民俗,关乎历史文化。以叙述为主,也有研究的成分。在表达上,虽然继承了前智创造的传统,也不受其束缚。特别是我有前智所不具备的人文思想和考古发现,以此利器,我当然有责任在某些方面做出突破。

《长安是中国的心》36万字,2013年12月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现在已经重印三次,并以俄语对外推介了。在以聚焦长安的叙述过程中,我的脑海反复出现一个情景:丝绸之路。实际上没有长安,也就没有丝绸之路,没有丝绸之路,也就没有长安的世界影响。不对长安与丝绸之路进行叙述,长安的完整性够吗?长安的丰富性够吗?自2015年5月,我倾心竭力钻研中国典籍,凡是涉及到西域的文献,可读必读,或有其用,也一定要读。

司马迁、班固、范晔、刘㫬、欧阳修叙述西域的著作,一段也不漏,一句也不漏,以搜寻丝绸之路的秘密。我还系统地读了西方学者关于丝绸之路探险和考古的著作,以延长我的文化视野。法国伯希和、列维、阿里.玛扎海里、瑞典斯文· 赫定,英国奥利尔·斯坦因,美国比尔·波特的著作,我都读了。橘瑞超是一个日本人,他关于西域之行的书我也读了。我还在2013年8月和2015年10月两度考察丝绸之路。徘徊敦煌,抚摸玉门关的残垣,仰望阳关锈铁一般的烽燧,夜巡喀什,我思绪如潮,一浪一浪翻卷,喟叹并钦佩中国人用之不尽的勇气、智慧和顽强。

《长安:丝绸之路的起点》19余万字,2017年5月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现在已经重印两次,也以俄语对外推荐了。此书叙述中国至地中海沿岸各国陆上商道在公元前2世纪的开辟及在公元8世纪的衰落,叙述了世界文化的直接交流与间接交流,叙述了国际化的长安所具的繁华、宽容和伟大。此书还获得了一个文学奖,我发表感言,说:“窃以为这是历史与文学融合的探索。我接受了自己给自己的挑战。

五年成书,苦在其中,乐在其中。探索,是地理与文学融合的探索,是学术与文学融合的”适逢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愿景推进实施之际,此书行世,甚为欣喜!这就是我所谓的长安三书。生于长安,长于长安,以长安为生活基地进行写作,把汉唐盛世所有的一种精神滋润到长安的文化意象之中,从而鼓舞中华民族的复兴,鼓舞故国的进步与文明,我引以为豪。这也使1977年那个少年的茫然,反而变得踏实且充满理性的自信!

作家简介

朱鸿,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执教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生导师。出版散文集二十余种,具代表性的有《西楼红叶》《关中踏梦》《长安是中国的心》《长安:丝绸之路的起点》《药叫黄连》《西部心情》《夹缝中的历史》和《关中是中国的院子》。首届冰心散文奖和第二届老舍散文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