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首页
  2. 文学资讯

第四届“芙蓉杯”全国文学大赛入围散文作品—《​怀念我的爷爷》

怀念我的爷爷

文/ 黄金堂

三年前,我正在单位上班,接到父亲的电话:“快过来,你爷爷不行了。”

对于爷爷的过世,我已经不会感到突然了。一个年过九十,且多年没有走出院落的老人,悲伤的感觉似乎已经淡薄了。

当我匆匆赶到爷爷跟前时,他已经被抬到了地上,穿戴整齐,平静无声地仰面躺着。屋子里忙乱一片,打电话通知亲戚的、吆喝布置灵堂的、高高低低哭泣的以及小孩喊叫的声音混杂不清。我跪在爷爷面前,看到他紧闭的嘴唇,知道他再也不能喊出一句了。

爷爷七十多岁才从农村搬迁到城里,一辈子主要经历都在一个山大沟深靠天吃饭的小乡村度过,勤劳节俭、淳朴善良、与邻友善,具备一个乡村人该有的优良品质。但是对我而言,有两方面影响最深:一是永远干不完的农活;一是越走越多的亲戚。

爷爷的父辈、祖辈生活都是极其贫困的,一度沦落到乞讨度日。爷爷小时候给别人家放羊,青年时打长工,饱尝生活的辛酸。解放后才立住了脚跟,没有步上辈人的后尘,被小乡村善良的村民收留,并分得了土地。这一段艰辛的奋斗历程,在我们小时候,奶奶翻来覆去地讲,而爷爷从不提说。但爷爷对自己当年被土匪追赶,子弹打得身边尘土飞扬,总是讲得神采飞扬。

我们随父亲很早就搬到了城里,每年放寒暑假都要回老家去帮助干活。爷爷的生活模式永远不变,每天都起得很早,在黎明的曙光还没有洒下第一束亮光前,他熬的罐罐茶已经翻滚了。然后,他就一遍遍地叫孩子们起床。在爷爷的脑海里,是没有什么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区别的,每个人都要干他该干的活。他在罐罐茶的烟熏火燎中,早把一天的活想好了,挑水的、扫院的、割草的、割麦子的、拉麦子的、放牲口的、铲粪的、犁地的都会有条不紊的分配下来,既不会让你手忙脚乱到不知所措,但也绝不会漏掉你,让你溜到炕角落继续做梦。

当然,爷爷也不会喝完茶就无所事事了,他有时给割麦子的送水,有时在地里捡麦穗,傍晚给牛羊砸草,冬天半夜起来看护刚下的小羊羔,一刻都不闲。他的榜样作用我们都看得到,但偷懒是孩子的天性使然,我们趁他不注意,就溜到一边去了。爷爷也不恼,总会耐心的等我们回来。逢着雨雪天,我们也不能高兴太早,以为可以睡大觉了。爷爷总能找出与天气相适应的活,让我们既有事可干又避开风吹雨淋。慢慢地,我们也不再报什么幻想了,大人也罢,小孩也罢,爷爷指哪就干哪。

若干年后,当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讨论爷爷指导下的干活效果时,大家欣喜地看到,在这个小山村子里,我们家的牛羊毫无疑问是最多的,储存的粮食堆满谷仓,最早盖了新房,买了农运车,栽种的树木成林,耕种的土地肥沃。爷爷显然把上辈人的祈盼彻底实现了,我们也把干活时的一丝怨气化解的无影无踪了。即便生活变化很大,也别指望爷爷放缓干活的脚步,在他的眼里,农村是处处有活干,时时有活干,不干活那还叫农村人嘛。要不是后来搬迁,我们可能还得继续接受农活的考验。

爷爷是家里的独子,有三个姐妹出嫁在外。在小乡村里,他没有一个至亲,显得很孤单。所以,爷爷把亲戚看得很重,拜年就成了一件大事。我在上小学时,每年从大年初三四开始,就要有好多天不能回家了。一个老式大挎包,里面放满细心包好的一袋袋饼干或者糖果,吃力的扛在肩上。爷爷换上一身新衣,戴上老花镜,拄起拐杖,我们两个就踏上了拜年的征程。走多远,走多少家亲戚我是不知道的。因为,我们现在说走亲戚,无非是去舅舅家姑姑家姨娘家表爸家而已,但爷爷的亲戚范围不止这些。比如,他去上姑舅家,上姑舅家几个兄弟家里都要去。并且,上姑舅家的几个儿子家里也去。如果上姑舅家的孙子有结婚的,那也要去。这样走亲戚,只会越走越多,但爷爷是绝不会少走一家的,他认为那是一种失礼,是会被人背后议论的。他的看法固然没有错,却害苦了我。翻过了一座座山,趟过了一条条河,我和取经的沙和尚几乎一样了,负重前行。

那时拜年可不是进门坐一会儿就走的,尤其走到老一辈人家里,基本上都要住一两天的。爷爷和一些牌友打牌玩耍,我无事可干,就到处找书看。这样一路走下来,爷爷牌打得兴高采烈,我书也看得津津有味。有时路上无人,我俩还分别谈谈收获,虽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但各自乐在其中。只是,走了那么多年亲戚,我实在记不住到底有多少家,索性也就不管了。后来爷爷生病时,看望的人来来往往,看到那么多似熟悉似陌生的面孔时,我似乎也理解了爷爷的做法。

搬到城里的爷爷身体慢慢不行了,熬罐罐茶的习惯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停地抽旱烟。浓重的烟味弥漫在房间里,空气浑浊不堪。他的话也越来越少,成天静静地在沙发上坐着。对于脱离乡村,他是否真的快乐,我从来没有问过。看到家人的嘘寒问暖,他是否还想到农村挥汗如雨的生活场景,我也没有问过。生活就这样一如既往的前行者,爷爷也最终走完了他的一生。遵照他的遗愿,安葬在奋斗了一辈子的故乡里。故乡已没有多少乡邻了,但土地依然在,树木依然在,院落也在。半年后,奶奶也随他而去。冬去春来,青山葱茏翠绿,杏花遍野烂漫。一对老人自此长眠于此。

黄金堂,宁夏固原市第二中学高中语文教师,固原市骨干教师。有多篇散文、诗歌发表于《一度诗歌》《情诗浪漫年华》《现代诗词人物》《海河文学》《桃溪有声微刊》《固原日报》《新锐散文》《今日头条》《新浪网》等刊物和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