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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华语诗人宇秀的诗歌:跨域经验及其表现

疏离于文学市场与大众期待,海外华文诗歌以更“内向”的边缘形式,保留了诗歌本身的纯粹,回到诗人经验和诗歌语境,则又是“向外”的空间跨域。现居加拿大的新移民作家宇秀,曾出版散文集《一个上海女人的下午茶》和《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出国后的散文呈现了新移民与旧时空的自我告别,在新的土地上寻找、建构自我的身份迷失、精神焦虑与文化困境。而后,宇秀出版了两部诗集《我不能握住风》和《忙红忙绿》,没有青年人的浪漫和激情,过滤了初期移民者的焦虑和怅惘,在“17年的移民生活积淀和长期失语的抗争”之后,她的诗歌沉淀出独具个性的美学品格。

在她的诗歌中,流散、边缘、混杂这类与身份相关的具有重感的元素并非没有,而是不重要也不刻意,宇秀更关注诗歌与心灵的距离,把自己放置在东西方文化的交融地带,将东方语义和西方视野融合在日常经验中,有细微琐屑的体感、冷眼观俗的调侃,也有智性的存在之思,以诗歌探寻与自我、生命、他者、世界对话的可能。

写诗的地理位置不能决定诗歌的表现空间,却影响了诗人表达情感的方式,具有象征性的地景意象在诗歌中并置,形成时空的流动性与阔大感,是宇秀诗歌在语言形式上的跨域表现。《宋朝的天空还在今天的天上》中“北美六月里的风/不是汴京的燥热,也不是西湖的醺醉/它携着海洋的肚量/宽敞得像尺寸过大的披风/谁都可以披一下,却于谁都不那么合身”,从北美到汴京、西湖、海洋,这些意象并置出时空的穿越感和流动性,很难分辨本土和异地在诗人心灵深处的差异,但这样的空间似乎总有不适和痛感,这种感受是经验上的跨域带来的情感表现,是语词之外的审美向度。在与现实和解的过程中,诗人表达了对自身处境的认知和审视:

而宋朝的云总是骑在风的背上

看秋千上荡来荡去的女子荡出一行行

瘦瘦的宋词。那些骨干的词啊

从北方流亡到江南,从江南流亡到北美

侧身于烧烤的烟熏和密集的广告里

也流连在风信子和曼陀铃之间

在香气与毒性中自我解构

流浪感和漂泊感是海外新移民文学的重要主题,宇秀的独特性在于将这种感受以让人错愕的惊诧表现出来,原本是古雅的诗情画意,到了北美空间突然就变成了人间烟火的熏染,奔忙的现实生活消解了诗人对自我精神的追寻,但诗人并非真的要“自我解构”,而是努力于日常生活中抵抗被消隐。因此,在《打烊》中是“想以倒下的姿态抵抗未来”,“躲在打烊的世界后面”,“在虚空中赏看时间以外的自己”。宇秀的诗歌更趋向于表达日常琐屑之中情绪的波动,在生命幽暗里闪出诗性的光芒。

在诗歌《农事》中以“农妇挎上爱马仕与马毫无关系”来总结“农事”已经不是传统的劳作形态,“镰刀锄头拖拉机已不谙农事/稻田高粱地都浇灌了水泥”,而接下来以“农事”为题的叙事就出现了更为戏剧化的表现和语感上的惊诧与怪异:“我剥着蒜皮看她泡在英伦下午茶里/新做的法式指甲里还藏着中国的土地/我想问一些农事比如大蒜的种植/我想在窗台的花池栽种一点实际的意义”。

宇秀善于捕捉日常生活中的碎片,将不可对话的事与物关联起来,让我们熟悉的生活场景以不习惯的方式呈现,剥蒜皮和英伦下午茶,在惯常的思维中很难发生关系,但宇秀以陌生化的词语搭配,把这些稀松平常的简单与刻意而为的精致或高雅混溶在一起,多种文化表情被错置,在互动中呈现复调声音,让诗意呈现一种“不和谐”的尴尬,表现诗人和现实空间的社会关系。“我”和“她”是同一个人不同的面孔,一个移居者,淹没在日常烦琐的生活图景中,又竭力抗拒被限定的身份。

现实空间是当下的日常性,但对于有着迁移经验的移民群体来说,此在的本地性永远混杂着过去的文化底蕴。生活中的某一物象往往成为召唤抒情主体回到过去,形成“现在”与“过去”对比的双向思考的“刺点”,在诗歌中表现为思维的游移,既是对当下状态的抽离,也是对过去生活空间的告别,有时造成一种“悬置”的状态,比如在《独坐花园》中,诗人由“花园”和“茶”展开了一场置身“域外”的想象之旅:“一壶中国绿茶,龙井或者碧螺春/在沸水里溢出江南的清香,不喧哗不匆忙……我用读诗的缓慢吃完一顿早餐/忽然觉得美好生活也不过如此而已啊”。

中国茶是宇秀诗歌中经常出现的意象,但在与“茶”、故乡相关的时空中,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诗人写“过去”的温度是情感的浓郁而非“时间”的沉浸,“时间”沉浸者在移民文学中往往表现为一些凝固的记忆在特定地理位置与想象世界之间穿梭往来,作品中比较注重以地方为基础,进行空间形态的建构,同时重返、再现“地方”的过程总是以“记忆”呈现出对过去的时间/空间的执著,这种执著不仅美化往昔,还体现出与“现在”时空的断裂或隔膜。

在宇秀诗歌中,过去固然是个体记忆与文化之根,但在流动和漂泊之后,更多的还是在现实空间中作为新移民的自我认知,“故乡”已经成为记忆中的风景,虽然父亲、母亲、祖父、外祖母以及具有中国传统意味的节气和节日都是一再入诗的对象,但叙事或抒情的立足点都是此在的时间和空间,遥想和回望是抒情的方式,但不是确认自我的惟一途径,比如她的诗歌《故乡》:

故乡从来没在故乡里

你的名字来自远离,在于浪迹

在够不到你的地方能够触摸到的你

是一截从祖父门前掘出的

支撑着异国他乡咖啡桌的根艺

尽管已被扭曲,我却一眼认出你

那剥了皮的身体

在作者既“热”又“冷”的情绪中,我们看到“故乡”因为流动和迁移变成相对的概念,流动带来的阔大时空并非让故乡无以存在,故乡的内核是可以被具象呈现的,“咖啡桌的根艺”无论其形态如何,却和故乡的很多记忆有着相同的质地,而“扭曲”和“剥了皮”从塑形的角度、疼痛的体感,呈现移居者对新身份与复杂“根性”的思考。未必是一种文化上的选择或认同,而是超越东方和西方、故乡和异乡的边界,探索日常生活中可能的诗意栖居,安然于自己园地的心理。

在诗集《我不能握住风·后记》中,她说每每经过温哥华狮门大桥,凝望太平洋海面,心上的褶皱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抚摸着舒展开来,灵魂远离尘世的喧嚣归于宁静:“语言的、种族的、政治的、文化的隔阂和交集,以及当下与记忆、现实与历史、异乡与故土的矛盾和纠葛等,都不复存在了,也暂且忘却了自己曾是一个从故乡来到异地而故乡又成我的‘异地’的天涯浪子。”宇秀的诗歌不同于她此前散文的地方正在于这种将在地经验凝结成跨文化的思考,探寻在已熟悉的生活空间中安放自我精神的可能方式,既是个体的心灵诉求,也是集体精神的表达,淡然和随意之中亦有边缘群体隐隐的焦虑。

这种精神上的焦虑有时因为跨域经验得以强化,有时又在多重文化游走中得以纾解和淡化,形成宇秀窥测世界的独特视野。在一些极具现代都市意味的日常文化空间如“咖啡馆”“街道”“花园”“餐厅”中,与浪漫和小资无关,表达的是生活在此处的心境,以及个体生存中疼痛却不沉重的体验。在《老咖啡馆的窗外》中,日式发廊、针灸诊所、补习学校、货币兑换行、甜品屋组成“窗外”的风景,穿梭其间的是肤色不同、种族不明的面孔,而这并不是旅行文学中的文化并置和简单的观察,对于窗内的“我”来说面临的是深层次的文化危机:

侍者送上一杯抹茶奶咖,我啜饮着融合了

亚洲口味的新饮品,随意翻开

《美好生活》的一页却被一个生词堵在

美好之外。谷歌的翻译曲意逢迎

我从窗外的风景和各种面容上

搜说原意,而我的问题

并非是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

虽然在诗中诗人的自我定位是“远方来的本地客”,但本地的生活经验以及现代技术,并不能解决文化的差异。加拿大女作家门罗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阅读她的《美好生活》也是文化融入的一种象征,然而置身门罗生活的空间,熟悉门罗所用的语言,并不能真正走进“原意”,表现“新移民”落地生根之后,如何在精神和文化上重构自我的问题。但这似乎又是我们在诗人生活空间之外读出的文化隐喻,对于诗歌抒情主体来说,表达是多向度的也是极其有限的。

宇秀认为,“诗是最贴近作者内心世界,也应该更容易直抵读者心灵。一个真性情的诗人,他的诗可能比诗人在生活日常里当面说出的话语更能真实地呈现出内心的复杂、隐秘、斑驳。但也往往令他们困扰于内心与语言表述之间的距离与差异。”诗只是一个传递中介,将自我和外在世界关联,语词和翻译的理解限度强化了因地理上、文化上的跨域造成的沟通难度。因此,宇秀关于沟通的思考,也不止于表达“既有的生命个体与新的社会关系之间的定位”,而是“生命个体于非常态情形下的应激、应对和作为,这样的特别境遇中的个体经验也是人类社会之所谓为其整体的不可或缺的断片与板块”。

作为新移民诗人,宇秀的特点在于对现实空间的在地呈现。“过去”并非不重要,而“落地生根”的“现在”才是她认真开拓的表现空间,在日常生活经验中以碎片化的语言表达“痛感”、抒情、与自我对话、与过去和传统对话,对于身处第二故乡的跨域书写者来说,是和现实的抗争,也是在对话中创造出诗意的“第三空间”。不同于被命为第一故乡的过去时空,也不同于生活其间的现实世界,这个空间的语言形态混杂了“过去”和“现在”的双重经验,而结构底层是极富张力的精神空间,诗人在这里寻找精神自我的完整,以及超越现实与世界对话的可能。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