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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鲁迅小说《故乡》:一个在“离去”与“归来”间徘徊的异乡人

故乡,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很温暖的词。说起故乡,我们脑海中总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很多画面,以及出现于这个画面中的很多人。

我从小就一直住在乡下,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离开那个落后破败的地方,住进城市的房子里。高中时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可我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快乐。

搬家前老房子的很多地方已经落了灰,但我还是用手机细致地拍下每一个角落,在QQ空间新建了一个相册,命名为“月是故乡明”。

真正要离开了,我竟如此留恋。虽然它破破的,但我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它早已嵌入了我的生命,让我难以割舍。

现在,曾经住过的地方已经成了宽阔的马路,我只能通过周围的标志物大致猜测它的位置。每次开车路过,我只觉怅然。那个让我想逃离的故乡已经回不去了,它只能在我的记忆中存留。

我一直觉得鲁迅的作品是高深蕴藉的,在心理上难以接近,只能怀着敬畏之心远瞻。

今日重读鲁迅先生的《故乡》,才发现先生写得很接地气,能在不经意间引人共鸣,道出了普通人对于故乡的复杂感受,写活了一个在“离去”与“归来”间徘徊的异乡人。

一、过去的故乡:它是心中精神的家园与美丽的梦境

《故乡》在开篇之初,便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悲凉:

“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

这种悲凉感与此刻“我”的心绪相互呼应,因为虽是归来,却是为了与故乡告别。

在中国人的心中,故乡有着极其丰富的内涵。它既指过去生活过的那片土地,更是游子心中精神的家园。

中国人有着浓厚的寻根意识,因为故乡就是我们的根,无论在何处漂泊,只要想起那个地方,总会倍感温暖,是故乡让我们不再孤单。

但,“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光是“熟识”一次就出现了两次:“熟识的老屋”与“熟识的故乡”。鲁迅的文字向来以简洁著称,更何况还是同一个词出现两次,这看似反常的文字背后蕴藏着“我”对故乡深深的依恋。

与故乡相对的是“谋食的异地”,这个词语没有了情感的温度,反而显得有些冰冷——它不过是除“故乡”之外的另一个地方,是仅供谋食的场所而已。

老屋就像是“我”和故乡联系的一个纽结,有了它,我才不会是故乡的客人。“聚族而居”的老屋就像是一本记录了传统家族生活的大书,离去也意味着与祖辈相传的传统生活方式道别,与浓郁的亲情告别。

“老屋改姓”更暗示了家族的败落,有一种昔盛今衰的悲凉。与故乡永别,不仅意味着告别祖屋,更是告别过去的记忆,告别自己的根,因而我们也就不难理解“我”归来时的悲凉之感。

对故乡越是不舍,心中越感悲凉,也就愈发怀念故乡的美好,因而在重见故乡时,“我”甚至有一种恍惚之感:

“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

疑问号道出了“我”对故乡的陌生之感。如果说“不全如此”显示出我印象中的故乡与现实的故乡还有某种联系,那么“全不如此”强调的便是两者间的截然不同,有一种彻底割裂之感。

这种陌生感背后是“我”对故乡的美化,换而言之,故乡从来都是那个样子,变化的是我心中对故乡的印象。

就像此刻我回忆起自己的故乡,记得的是放眼看去一望无际的田地,洒落于其中的是星星点点的野花;

难以忘记的是家中的菜地,各种各样的蔬果有一种“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繁盛;

怀念的是乡间的人情,大人们可以唠嗑一整晚。还记得隔壁家倒下的电线桩刚好斜靠在坪中的阶梯上,大孩子小孩子们玩起了跷跷板,好不热闹。

但是,我却自动过滤掉了故乡不那么美的地方,譬如走在路上会看到人们在施肥,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不得不捂鼻而去的“芬芳”;人们聊着的家长里短,有时不免成了诽谤诋毁……

因此,小说中的故乡是经过“我”想象和回忆美化后的产物,正是离别的时间之长,漂泊的距离之远,以及一去不回的永别,使得我对故乡的感情如同一坛老酒愈酿愈浓。

这就像鲁迅所说:“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菱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唯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

在回忆的滤镜下,故乡成了美丽的梦境,在过去的底色上晕染成了隽永的诗。少年闰土,让这个关于故乡的梦变得清晰可感。

在这之前,要“我”说出故乡的美丽,是“没有影像,没有言辞”。可是“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

与其说我怀念的是少年时的玩伴,不如说是怀念孩童间的亲密无间,怀念闰土给我平凡压抑生活带来的光亮。

在这之前,我只能“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但活泼可爱的闰土,给我讲了好多新鲜稀奇的事,让我发现生活是如此丰富有趣

原来,捕鸟要在大雪之日,海边有五色的贝壳,西瓜有危险的经历,“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

因此,当“我”归来时,心中的故乡无疑是美好的,它既是精神的家园,更是美丽的梦境。但故乡越是美好,与之告别的“我”就越发悲凉。

二、现实的故乡:儿时伙伴成了沉默麻木的“木头人”

但故乡美好的影像却只能活在记忆中,一旦接触了现实的阳光,就将像重见天日的木乃伊迅速腐朽。

正是严峻的现实,击碎了“我”心中美好的梦。陌生的儿时伙伴中年闰土切断了我对故乡最后的依恋,“我”不得不在空间上、乃至心理上与故乡永别。

这种对现实的失望首先源于与闰土间的隔膜,虽然彼此年岁和阅历渐长,但等级观念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腐蚀了少年时期的亲密无间。

虽然当时“我”是个少爷,闰土不过是家里忙月的儿子,但“我们”完全不必受制于这种关系,甚至“我”不仅不因为身份、地位有优越感,反而因为自己匮乏的生活经历,对这个小伙伴满是崇拜与钦佩。

但与儿时伙伴相见的场景却令我倍感意外: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老爷!……’”

“欢喜”当然是因为阔别多年的重逢,儿时伙伴间真挚的感情并没有因为时空的距离而淡去,母亲说每次闰土来家里,“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收到了来信后,闰土说“我实在喜欢的不得了”;

凄凉则与闰土的悲凉近况相关,在“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的重重压迫下,闰土“苦得像一个木偶人”,尝尽了生活的艰难;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句“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闰土何尝不想同“我”一样,脱口而出的是少时“闰土哥”的称呼,因而会“动着嘴唇”;但因为等级观念的束缚,认为人与人之间有尊卑,不然就是不懂礼节,所以才会“没有作声”。

如果说“动着嘴唇”反映了潜意识深处对友情的珍重,那么“没有作声”背后便是理性对情感的压抑。

正是因为这种内心的激烈斗争,才会出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终于”两个字,写出的是中年闰土在少时亲密无间与现今等级尊卑间的抉择,是感性与理性间的挣扎。

但闰土最终选择了客气和懂规矩,那声“老爷”有一分敬意,但同时也让“我”觉得冰冷,因而“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这种厚障壁也让我深有同感,儿时一起玩耍的伙伴,而今却因为时空的距离而越走越远。很多时候想回到从前,却悲哀的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六个姐妹牵着手拜把子,发誓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现在想来都是极其美好的回忆,虽然稚嫩,但在那一刻我们心中都坚信着这份承诺。

但是现在,即使我会主动地去找曾经的好朋友聊天,却发现很多时候已经无法交流了,她已嫁作他人妇,谈论的是自己的孩子和婆媳,而我还是在读研的学生。

由于各自的经历和人生轨迹太不相同,我们无论怎样迫切地想拉近距离,彼此之间却已是隔了深深的鸿沟。想来,这也是小说中“我”与中年闰土间的真实感受。

少年时平等自由的我们已经永远地消逝在了历史之中,正是在历史与现实的强烈反差中道出了这种悲剧性。但更大的悲剧,源于中年闰土的麻木与忍耐。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我们很难相信,那个活泼可爱的闰土会变得如此木讷与沉默。若加以对比,会发现少年闰土简直像一个语言高手,口中冒出的语句是如此鲜活与生动:

“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月亮底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但中年闰土“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生活的艰苦压抑了他的感受力与表现力,他只能选择沉默与忍耐,如同一尊石像。

记得初中学这篇课文时,老师说这一段寄寓了鲁迅先生对麻木沉默的国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情。或许,除了哀与怒,先生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

被问及近况时,闰土说:“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规定……”

闰土无力左右不太平的社会与各种苛捐杂税,他不是不够努力,但种出的东西只能以折本告终;若不去卖,自己的劳动成果只能被浪费。

闰土的麻木是被逼无奈的,绝非他自己的主动选择。是生活推着他不断往前,因为前途希望渺茫,他只能用沉默与麻木默默忍受生活施加给他的一切。

因此,不是闰土不想反抗,而是他无力反抗。这让我想到了余华的小说《活着》,面对命运的捉弄,福贵也如同闰土般悉数承受。这何尝不是一种反抗呢?至少,也是一种消极的反抗。

三、未来的故乡:“我”沦为在归来与离去之间徘徊的异乡人

小说发端于“我”的归来,其实就在背后暗含了“我”在这之前的离去。但在见过现实的故乡后,“我”只剩下了失望、悲凉与气闷,因而又不得不再次“离去”,这便是鲁迅小说的“离去-归来-离去”模式。

1898年,鲁迅离开故乡赴南京求学。1902年,鲁迅再次赴日本留学。正如他在《呐喊·自序》中所说的:“走异路,逃异地,去寻别样的人们”,只因他在“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中“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这种离去是一种逃离,怀着对外面世界的憧憬,有着对于未来新的希望。但在长长的漂泊之后,在外的游子午夜梦回,念着的还是那个曾经让他迫切逃离的故乡。

这正如莫言在《超越故乡》中所写:“十八年前,当我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在高密东北乡贫瘠的土地上辛勤劳作时,我对那块土地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当时我曾幻想着,假如有一天,我能幸运地逃离这块土地,我决不会再回来……但两年后,当我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时,我的心情竟是那样的激动。当我看到满身尘土、满头麦芒、眼睛红肿的母亲艰难地挪动着小脚从打麦场上迎着我走来时,一股滚热的液体哽住了我的喉咙,我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

离去之后对故乡的回归,源于对这片土地的依赖,离不开对亲人和美好亲情的依恋。

《故乡》中的“我”也同样如此,正是因为对故乡的爱那般深沉,与之告别才会如此悲凉。

但真正悲凉的,是那个故乡图景中最为鲜活的少年闰土,与我有了“可悲的厚障壁”,在生活的重压前只能麻木地默默忍受,这就意味着我在心理空间上切断了与故乡的联系。

于是,“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因此,“我”告别的不仅仅是有着祖屋的故乡,更是心中那个精神的栖息之所。

小说展示了三个维度的故乡,一个是过去的故乡,一个是现实的故乡,另一个则是将来的故乡,三个不同的时间交叠于故乡这个共同的空间。

旧的美好故乡已经逝去,新的故乡还未曾建立起来,“我”只能被迫陷入徘徊与迷茫,成为孤独漂泊的异乡人。

新的故乡会是什么模样?小说中的“我”并不知道,这种心情反而是极其矛盾与复杂的。

“我”从下一辈的身上看到了我和闰土少年时的影子:在生人面前很是害羞,但在小伙伴前却是落落大方,不用多久便熟悉起来;在告别之后,还在期待着早日与他重聚。

但我和闰土在中年的重逢却让“我”倍感失望。这个世界是否会是一个轮回?若是如此,这个未来便是虚妄和茫远的。

但作者鲁迅似乎并不甘于“虚无”,他人生哲学中的重要内核便是“反抗绝望”。这正如他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里说:

“改变现实,从父亲开始,没有法,便只能先从觉醒的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我”不愿他们“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只知道后辈们不应该如何生活,却并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将会如何。或许,比上一辈更好,又或者,最终的结局反而不如他们的父辈。这也难怪“我”会害怕,觉得这希望就像是自己亲手所造的虚妄的“神像”。

但“我”始终还抱有对未来的信念,“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即使这路开垦艰难,但从理论上却是可行的,就像愚公移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功,但至少有必胜的信念:终有一日会将困难夷为平地。

四、结语

故乡,是一个温暖的词,它凝聚了每个人生命中最初的生活体验。我们每个人就像是牵着线的风筝,无论飞向多远,它的另一头始终连着故乡。故乡既指过去生活过的那片土地,更是游子心中精神的家园。

鲁迅小说《故乡》,以故乡这个空间作为基底,交叠了三个不同时间的横截面:过去,现在与未来。

过去的故乡是“我”心中精神的家园与美丽的梦境,与故乡永别,不仅意味着告别祖屋,更是告别过去的记忆,告别自己的根。

但现实的故乡却让我倍感失落,所谓的等级尊卑抹去了与儿时伙伴间的亲密无间,他也成了沉默麻木的“木头人”,“我”不得不在空间上、乃至心理上与故乡永别。

将来的故乡又将如何?它是虚妄和茫远的,但若有坚定的信念,似乎又并不是完全让人绝望的。

在这归来与离去之间,“我”沦为了徘徊迷茫的异乡人。虽然眼前满是虚无,但即使身处这虚无之间,“我”仍将继续奋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