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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中锋微小说论:讽刺文苑的奇葩

最早关于讽刺的论述,出自《文心雕龙·书记》,“刺者,达也,诗人讽刺。《周礼》三刺,事叙相达,若针之通结矣”。唐代诗人高骈《途次内黄马病寄僧舍呈诸友人》有句“依违讽刺因行得,澹泊供需不在求”,“讽刺”一词由此进入中国文学。《儒林外史》,作为中国古代讽刺文学的高峰,受到鲁迅高度肯定,“迨吴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摘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谐,婉而多讽。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世界文学名著《巨人传》《格列佛游记》《堂吉诃德》等,都以讽刺见长,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鲁迅、老舍、钱锺书、张天翼等,都写出了杰出的讽刺文学作品。阿Q、马裤先生、方鸿渐、华威先生等,都是中国现代文学画廊中鲜明夺目的人物形象。蔡中锋的微小说创作,正承继这一传统而来,在当下语境中,赋予讽刺小说新的生命力。

《儒林外史》“机锋所向,尤在士林”,主要针砭为科举考试毒害,一心想通过读八股文章,科举考取功名,求得荣华富贵的读书人。蔡中锋在机关工作多年,经历多个岗位,对一些不良作风习气,有亲身体验、有独到观察、有深入思考,为创作讽刺微小说奠定了深厚基础。

发表于《人民文学》1997年第二期的《舅舅的烹调术》,写在县宾馆做大厨的舅舅根据企业老板和职工代表不同饮食需求,做了一全素、一全荤两样菜席,结果获得全面好评的事。读来很有趣、很有道理,也很有独到之处,但似乎与“讽刺”搭不上边。其实不然,讽刺的匕首和投枪,隐藏在叙述之下。县里的“50强企业”效益普遍很差,职工生活困难,厂长经理们却过着豪华生活,“大鱼大肉,吃不完,用不尽,有时候那几台冰箱冰柜装不了,送人又怕落影响,不得不半夜里起来拿出去扔掉”。一个整天待在县招待所后厨间的厨师都一清二楚的事,主席台的领导能不知道?不是不知,而是不管。不仅不管,还就势作文章。小说结尾“几天以后,我在省报上看到了一篇通讯,题目是《会议用餐全部素食安排 廉政建设已从小事抓起》,报道的正是我的故乡的那次城市经济工作会议上,舅舅做的午餐”。作品就此结束,却将讽刺的矛头刺向了更高的层面,不仅县里,省报也不做深入调查研究。

鲁迅专门写了《什么是“讽刺”?》一文,为讽刺下了定义,“一个作者,用了精炼的,或者简直有些夸张的笔墨——但自然也必须是艺术的——写出或一群人的或一面的真实来,这被写的一群人,就称这作品为‘讽刺’。”蔡中锋以微小说这一最为精炼的体裁,寥寥数笔,一两个取自日常工作、生活中的情节,某个任职于机关的小领导或办事员,似乎略带夸张的情节细节,便构成了精彩巧妙、令人叫绝的作品,为某些人、某些作风画了漫画像,不仅形似,关键是神情毕肖,直击灵魂。契诃夫《小公务员之死》《变色龙》,是世界文学史上的名篇,蔡中锋的微小说,也自觉学习其精髓。

不过,契诃夫笔下的小公务员、巡警还有“机会”和将军发生联系,蔡中锋笔下的人物则要“基层”得多,基本聚焦于县一级,极少数“上升”到地级市。这与他长期在市县机关工作的经历有关,也显示了作家立足生活、取材于生活的创作态度,不拔高、不降低、不虚美、不隐恶。

刊载于《小说选刊》2018年第12期的《中华神耳》,主人公是在某县机关当了20年秘书的张华,典型的小公务员。张华练就了一付“听脚步声辨人”的绝活,屡试不爽,甚至听出了局里的美女和局长昨夜有故事,却听不出自己农村父亲的脚步声。讽刺的矛头首先当然是刺向张华的。孝乃人伦之本,张华连生他养他的亲爹脚步声都听不出来,却能分毫不差地分辨出局领导和领导特定关系人的脚步声,可以想见平时把心思都用在什么地方了。作品还向张华的同事们表达了讽刺的态度。在上者盛气凌人,在下者小心翼翼,得意则步履轻浮,失意则意志消沉,更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者。无论哪个机关单位,这种作风态度,是不可能牢记使命、履行责任的。

鲁迅说:“‘讽刺’的生命是真实;不是曾有的事实,但必须是会有的实情。”机关工作,最突出的作风问题是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蔡中锋对此了解很深,表现准确。《紧急电话》就是一篇讽刺官僚主义的佳篇妙构。河流遇险在即,赵县长明明有驻守在大堤上的工程师老郑的电话号码,却觉得不能“越级指挥”,于是打给副县长,副县长打给办公室主任、办公任主任打给局长……层层下达,再反过来层层汇报。程序还没走完,洪水已冲到县政府大院。每个人似乎都正确、及时地完成了自己负责的“环节”,都无可厚非,都符合“程序正义”,却“集体合作”酿成大错。河流出险,十万火急的事,县里大小领导却只满足于落实电话,“当官做老爷”的嘴脸,跃然纸上。

与官僚主义同行的就是形式主义。《两亩麦子的收割权》,更以黑色幽默,揭出了某些单位进行学习实践、深入基层活动摆样子、走过场,劳民伤财、变形走样的不良现象。通常批评形式主义是“认认真真走过场”,这篇小说却深刻地揭示出一个道理,如果抱着“走过场”心态,越“认真”,结果就越变形,实际效果也就越差。而形式主义可能不仅仅是表面文章,人浮于事,夸夸其谈,形式大于内容,后面隐藏的,可能是腐败问题。正如某局用3000元买下二亩麦子的收割权,却向市财政申请了30万元经费。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总书记为核心的党中央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力量推进反腐倡廉事业,受到全党全国人民的衷心拥护。微小说是文学的轻骑兵,兼具文学性和新闻性两大特征。蔡中锋敏锐观察、细致体察、出色表达,用脚力、眼力、脑力、笔力,以讽刺手法,画出腐败众生相。

最有趣的当属《鸳鸯名片》。市长夫人把自己的名片和老公的名片印在一张卡片的反正两面,找人办事时递上老公的,也就是市长名片的一面,然后假装错了,再翻过来。这一招果然有用,事情全部顺利办成功。当然,即使再嚣张跋扈、不懂规矩的人,也不会用这办法,属于“不是曾有的事实”,但读者都会会心微笑。全家上阵、夫妻全贪的例子屡见不鲜,“腐败代理人”也大有人在,“鸳鸯名片”谁是正面、谁是背面?其实是一体两面、合二为一的。

鲁迅说:“如果貌似讽刺的作品,而毫无善意,也毫无热情,只使读者觉得一切世事,一无足取,也一无可为,那就并非讽刺了,这便是所谓‘冷嘲’。”蔡中锋对于讽刺的对象,有不满、有批评、有谴责,甚至还有憎恶,但始终知道,讽刺的对象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就在身边时时存在的机关小公务员,并非坏人,而是受不良作风影响的普通人。作者目的是“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而非“一味谴责,过甚其辞”。

蔡中锋谈微小说创作时说,“微小说是一种智慧的文体”。的确,讽刺是需要智慧的,古今中外的讽刺文学大师,无不是拥有高度智慧的哲人。智,是见识,慧,是觉悟。卓著的见识,透视出自以为是掩盖的低级错误,高度的觉悟,发现了假装高贵装饰的实质卑微。而表现方式,“要像放大镜一样,将小处放大,以小见大。像哈哈镜一样,将要写的素材加工变形,使之更能突出主题”,这种“突出”和“放大”,不仅是写作手法,更是基本的创作态度。不仅使习以为常的缺点错误,经由艺术变形加工而更加显眼突出,而且用此一点,活画出人物的灵魂。让读者看到,如不及时纠正救治,造成的就是变异的人格。这种变异,看似无形的、细微的、不引人注目的,但正如“无物之阵”,习焉不察,却无处不在,对工作、对事业,将产生巨大的消极影响。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