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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安:秦岭颂歌

秦岭:石头庄园的七种方式

1

这些石头你是搬不回家的

这些石头

跟你是地主 富农或资本家无关

跟你的庭院无关

它在你我之外

在风和时间之外

在上帝的庭院里

一只飞过秦岭的鸟

一棵长在秦岭中的草或者树

比之于这些石头

都是偶然的

都是侥幸的

2

永远需要人去见识的石头

需要一代代的人

由于要寻找这些石头

走过了头 出门太久 深入太久

迷失在山中 迷失在这些石头中

迷失在这些真实的 沉默的

傲慢的 每次见面都仿佛刚刚诞生一般的

陌生的石头中

3

无论以怎样的方式

打开石头

都是打开更多的直角或棱角

一种或无数种刀子般明晃晃的

直角或棱角

预示着更多猝不及防的危险

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的危险

4

这些石头也有着深藏不露的谦逊

偶尔 你可以与它的弯度和幽魅之境

狭路相逢

在这样的石头里

直角和棱角直接放弃了包藏的祸心

你可以深入其中找出更多的风情

石头在深处把水攒起来

像镜子一样 又平又细

这从未使用过的镜子

仿佛一直在等着你

现在你可以试着照一照

自己的一张脸

是马脸 鬼脸 还是人脸

5

你可以把石头折断

就像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悔恨的侠客

在古中国的江湖上折断了

自己的骨头

之后他迎风而歌

使得被折断的石头中

露出了更多獠牙似的直

剑拔弩张之下

必有缩做一团的事物

像吞食了剧毒的大虫

痉挛 蜷曲

但是被折断的石头除外

6

石头的直是明摆着的

石头的直是不可改造的

是强硬的

傲慢的

石头的方向

无论向上的还是向下的

或者是旁逸斜出的

都是垂直的

它所包藏的难以预料的直的

粗苯 浑圆或幽僻

是要把一座山剑一般直截了当的故事

时间的故事

白云 鸟或者藏在根上的故事

从容地讲给你

7

坐石成山 野生的山

绝不会为谁而驯服的山

让风和一只鸟迷魂的山

让你带不走的山

让你和你的沉默 迷途之后

做个野兽也心甘情愿的山

秦岭颂词

树和草随随便便生长着的山

质朴的山 被风吹落

巨石以狂鸟之势 栖息于

河边 悬崖 草莽 沉默的夜色深处

或者人迹罕至处

浓雾中时隐时现的山啊

每天都在不经意间变化的

质朴的山 断崖 落石 飞鸟

像秘密一样守护着的山

探险队和隐匿者忙忙碌碌

不知所终的山 在一次远郊的散步中

随意一瞥

就能激起

无名惆怅的山

让时间 历史和时代

就像山上飘过的一块云彩

孰轻孰重 无法掂量

我的故乡在秦岭以北

天下人都知道 秦岭以北

(有很多事情一直隐藏得很深)

是我的故乡

山上的月亮透着羞愧的红

像刚刚哭过的样子 

它的河流在草丛中

而它石龛里的神佛被香火熏陶

黝黑中透着红光就像父亲的红脸膛

被生活和灰尘反复洗涤后

在黑乎乎的胡茬里闪烁着

某种既压抑又温暖的光泽

天下人都知道 我的故乡

但他们不知道 这些年来拖儿带女在外

漂泊

我一直喜欢在暗处沉默

(我也有这从故乡带来的性格)

在暗处 回想父亲在河边杀掉一头老牛后

丧魂失魄 一个人在山上狼一样号哭

红脸膛上老泪纵横

“我只能跑得更远 而无论我跑得多远

我的心里都是摆脱不掉的哭声”

它们继续追逐着那些通灵的牲畜

这些年 一个乡下人

看到真理后的悲惨心境

我和我父亲 

我们一直羞于出口

天下人都知道 

在我的故乡

牲畜的亡灵比人的灵魂

更长时间地折磨着生活

贫穷是一种古已有之的误会

它的树上不养鸟鸣

只养在秋天向下坠落的树叶

它的河里不养鱼 

但养那种蛙鸣

在月夜里 它的叫声

刺穿河流中心蓬勃的草丛

一会儿像父亲的嘀咕

一会儿像婴孩的哭泣

使夜色更寂静更凄美

天下人都知道 我的故乡

父亲和母亲等着归土的村庄

如今显得更加空荡 

某个冬季

等我回去以后

那已是父亲归山的日子

雪像白衣服一样紧紧地裹着

奔丧者木棍一样的身子

哭声像结冰的河道一样

蜿蜒而僵硬

天下人都知道 秦岭以北

那是我的故乡 

和许多人的故乡

天下人不知道的是 

如今那里的人

一天比一天少了

草丛茂盛 蛙鸣寂寥

传说中的秦岭红

那是枫叶的红和植物学家

未及命名的植物的红

那是面朝北方 高山

和巨大的飞鸟的红

一种风从石头中

从秋天的尽头

从雾气中

从沉眠不知的梦中

叫醒的红

世所不存的红

无主的红

让白石头上的苍苔和日晕

升上万仞绝顶依然不动声色的红

那是让任何风情的约定

和任何采撷都变得毫无意义的红

那是要把秦岭和它的石头

藏到天上

藏到秋天以后

冬天以后

巨冰重雪以后

在你不会凭借力气到达的地方

独守晕眩或苍茫的

选自阎安诗集《整理石头》

作家简介

阎安,陕西省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延河》杂志执行主编。1987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完成并出版个人专著《与蜘蛛同在的大地》《乌鸦掠过老城上空》《玩具城》《无头者的峡谷》《时间患者》《鱼王》《整理石头》《蓝孩子的七个夏天》《自然主义者的庄园》等10余部。有部分作品被译成俄语、英语、日语、韩语,在国外出版发行。先后荣获“2008年度中国十佳诗人”、2013两岸诗会桂冠诗人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首奖等奖项(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