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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的同性好友 真情的烛光与人生的互映

《红楼梦》是中国传统古典小说的一座高峰,其中塑造了众多脍炙人口的人物形象如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等等,而这些人物中作者最为重笔的,当属主人公贾宝玉。众所周知,贾宝玉偏爱与女子"相混",甚至提出"女清男浊"的说法,但细心的读者也不难发现,贾宝玉在书中仍然有一些亲密的男性朋友:一见如故的寒门之子秦钟,"冷"字著称的柳湘莲,"互赠信物"的蒋玉涵,还有贵为郡王的北静王。

这四位的出生或是寒门,或是世家,高贵达郡王,低贱至优伶,各不相同,那么是怎样的特点或机遇让他们在茫茫"污浊"中受到宝玉的欣赏呢?小说在倾情描绘了一番女子闺情之外,还塑造了这样四位男性,作为特立独行的贾宝玉的好友,又有何深意呢?

一、相由心生—清秀俊俏的人物形象

小说中秦钟的人物形象是"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而柳湘莲的人物形象是"年纪又轻,生得又美"的标致人,由此可感觉得出,外表上的清新风流,美貌俊俏,是宝玉所倾心的,故而反观,北静王的"面如美玉,目似明星",蒋玉涵的"出水芙蕖,临风玉树"也是都符合宝玉对好友长相俊美的标准要求的。但我们要注意,这或许并不是唯一的条件。如贾蓉、贾蔷、贾琏、贾珍这些人的长相也称得上美貌,但却是宝玉极其厌恶的皮肤淫滥之蠢物。

事实上,在小说里,人物的外貌形象往往有其内在性格或某些情节需要上的联系,所谓相由心生,贾宝玉对世事的认识,对污浊的厌恶,也决定了他所喜爱欣赏的男性,往往要具有一些女性特质的美感,这种清新自然的外貌往往和内在相呼应,但红楼男子里又偏有一些靠着俊俏,来哄骗女性,行淫秽之事的人,因而造成了这样的分别。(即便如此,从宝玉对这些人"皮肤淫滥"的描述中也可以揣摩到,在他的眼中,这些人并不"美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说中"相貌魁梧,体格健壮"的孙绍祖,本来应该是极富男性美感的人物却被塑造成了宝玉最感厌烦的"中山狼"。

二、重情重义—洁身自好的人格心性

重情重义,是这四位好友内在心性相通之处,也是他们与世俗污浊截然不同的宝贵特征。秦钟,名字上就有"钟情,重情"的谐音之义,其精神气脉直呼风流重情的才子之气。作为宝玉第一个结识的同性密友,秦钟在价值取向上不慕名利酒气,而唯重真情,在生活态度上也采取无拘无束,不顾名教礼法的任性和纵情。他们的友谊超越了世俗观念上的种种等级,不分贫富,不缚辈分,只因同样的价值观念和人生喜好而结交,是真正的挚友。

再看,柳湘莲,从小说中对其身世经历的描写"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我们就可以看到这也是一个孤高傲世,率性而为的风流人,而且他"冷面"的特点,使得他有了与秦钟相比更特殊的一个作用。文中借贾琏之口直指出"他待世人冷面冷心,却与宝玉最相投契",柳湘莲待人的冷热之别,实际上就像是封建社会照人的"照妖镜",真正"干净"的人,必然真心相待。他能在一贫如洗时,也不忘给好友秦钟上坟,他能成为尤三姐口中"非卿不嫁"的绝世好男,无愧于"湘莲"一名的清高脱俗之味。

至于蒋玉涵,小说在第二十八回"蒋玉涵情赠茜香罗"的回目名中就已经直接指出了二人友谊是建立在一个"情"字之上。二人互换汗巾之举,足见其情投意合,心气相通。蒋玉涵后来逃脱顺王府,置办家业,导致顺王府人到荣国府寻人,宝玉被贾政打,之后还欣然曰:"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这场惊心动魄的大事件让人为二人之间生死相托的情谊动容。

蒋玉涵赠送的茜香罗,原为北静王水溶所赐,三人之间的纠葛际遇也是非常精妙。宝玉向来不喜为官之人,但水溶却成了唯一的例外。那么他的特点和长处在哪儿呢?除了外貌上的年轻清新,其"性情谦和""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又是一股难得的清流。从其名上看,"水溶"即不染污泥,"北静"即超越喧嚣,其府上的客人皆是名士,往来没有一个重禄的蠢鬼,和宝玉这一类人自然是殷殷切切,初见如故。

三、前世今生—不同际遇的人生探索

宝玉和这四位朋友的友情,如小说中的木石姻缘一样,都有着前世今生的命定之数。小说第一回一僧一道就交代过,有一群与顽石、神瑛、绛珠一道投胎转世以了结"风流公案"的"风流冤家",第二回又借雨村之口道出,这些"异样孩子"乃上天清明灵秀之"正气"与残忍乖僻之"邪气"交织赋人而生。他们"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不能为大凶大恶。""灵秀之气"在万人之上,"不近人情"又在万人之下,生于不同的地方则往往带有特立独行的性格,"皆异地则同之人",仔细观察也会发现,贾宝玉这一批五人恰恰对应了说道中的"公府情痴"、"寒门情种"、"清贫逸士"、"王府高人"、"奇优名倡"。

那么这样的安排有何深意呢?答案在"易地则同"中可以看出端倪。宝玉和他的四友在为人的清新与重情上,似乎达到了极高的相似度,这个可以用"人以类聚"来稍作解释,但我们更应该看到,这背后作者的有意为之。在我看来,这里面实际上是对像宝玉这样性格的人的人生境遇的多重思考,相当于将"宝玉"放置在不同的身份中进行探索和讨论,观察和体验他们人生的最终走向,从而在更深刻广阔的背景下深化作者所想要表达的"真"与"情"。

出生于贫寒之家,真性情之人必然如秦钟,钟情成空,命夭黄泉;出生于快意江湖,潇洒放荡,真性情之人又会如柳湘莲,冷面待人,孤独清高,以至于误解了尤三姐,造成一出惨烈的爱情悲剧;从秦钟和柳湘莲就足以看出,宝玉的背景的无奈和合理,若无荣国府的财富,若无大观园与女子,下人的亲近,宝玉对现实的思考和认识便会单一而可怜。

如果说这两人是一种"悲剧"的话,那么宝玉在"奇优名倡"蒋玉涵和"王府高人"水溶身上,看到的则是更多的"希望",蒋玉涵不甘庸人驱使,最终能够逃离王府获得自由,还能置办家业,重新生活,是令宝玉羡慕的,这也是作者对"真"与"情"的美好祝福和赞赏,但身为贵族子弟的宝玉,他所要挣脱的牢笼还是与蒋玉涵不同的。

而北静王水溶则刚好地成为了宝玉将来的某些范本,二人高贵的身份和世俗的路径是相同的,因此二人也在对方身上能找到更多的共鸣与期待。虽然北静王洁身自好,清新高洁,但也常常"不顺心",如必然要处理公事(抄捡国府),也必然免不得与朝中禄蠢打交道,因此,宝玉最终辞官归隐的选择,也是很好理解的了。

读《红楼梦》时,我们总是将视角放在各色女子身上,但小说中这些为数不多又正面描写的男性角色,同样如璀璨夜空中的星星一样耀眼而明亮,不容忽视。宝玉在历经了无数次同情的共情与痛苦的反思之后,他最终彻悟了秦钟的困境,湘莲的冷遁,也终没有走向北静王的"妥协",走向了坚定的归隐,这种人生的结局,不可不说也令人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