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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彤阑巧护"到"人去楼空" 谈谈李清照词里面的那些"楼"

李清照,号易安,宋代著名女词人,其词影响深远,得到后世极高的评价,被誉为"婉约词词宗"。李清照虽然才名颇高,却因为古代女子不能参与社会,无法像男子一般四处游学,恣情任性,活动范围非常有限,家庭建筑便是她主要的活动场所。落在她的笔下,就是一座座"西楼"、"小楼"、"玉楼"等诸多的楼。

这与男性登高望远以抒愤的"楼"有所区别,李清照笔下的"楼"更窅约狭深,浸染着她独有的丰富细腻的情感,收容着她所有的愁思与凝望。既是她的生存空间,又是她的生命桎梏。现存李清照词五十余首,其中涉及到楼意象的词作有十余首。除祝寿词《新荷叶》(薄雾初零)与词人内在心绪关联不大之外,其余词作中的楼意象都积极参与词境的营构。以下将借由著名李清照研究学者陈祖美的"三期说",对李词中含楼意象的词作进行分段,以期窥得李清照不同时期的复杂心曲。

一、 "彤阑巧护"

早期是从李清照出生之年(1084年),到其屏居青州之年(1107年)止。

这一时期应当是词人生命力最为充沛的时期。词人出生于书香门第,自幼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才学兼备,初初写词,便名动京城,又因词结缘,与赵明诚结为伉俪。虽然婚后不久就受党争株连,但词作的总体面貌仍比后来之作多了青春之气。

在这一时间段,词人写了不少咏物词,尤其对花情有独钟。词人以花自比,通过对花的赞美称许以表达对自身价值的认同与欣赏。如赞美桂花"第一流"、"冠中秋"(《鹧鸪天》),称许芍药"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庆清朝》),实际都是在隐晦地自得自勉,夸赞自己的绮容玉貌和才学出众。该词首句云:"禁幄低张,彤阑巧护,就中独占残春。"如果芍药是词人的化身,那么这里的"阑"就不只是路边护花的栅栏,而是对词人的一种庇护,同时,"阑"一般与楼意象相连,楼又是古代女子的生存空间,可见在词人早年的生活体验中,楼于她而言是一份护持和庇佑。

相似的情感认同也见于咏桂花的《鹧鸪天》:"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桂花依画阑而开,画阑是衬托和彰显花色花香的背景。而这份护持庇佑、衬托彰显背后,正是李家的安稳。当李家的安稳被打破时,词人笔下的花与楼就于瑟瑟风雨中朝不保夕了。

宋徽宗崇宁前期,新旧党争反复无常,受此牵连的李清照愁闷不堪,写下《玉楼春·红酥肯放琼苞碎》,记述了她手种的江梅,并将梅花人格化,引以为友朋知己,对其发出身世之叹和伤怀杞忧。《玉楼春》云:"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此时她心事重重,忧心着"未必明朝风不起",也不愿再凭栏眺望了。词人对着梅花自伤自怜,她所居住的楼阁此刻也无法给予她慰藉了,反而凝结着词人对命运的悲怨。

另外,让她愁绪满怀的不只有政治变故,还有与新婚丈夫的分别。如《一剪梅》:"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西楼是词人的寓所,爱人与自己分离的痛楚让她在深夜辗转难眠,月光洒满西楼,怀人之情充盈着孤闭狭小的空间,楼在此刻又成为思念与闲愁的载体。

二、 "烟锁秦楼"

中期为大观二年(1108年)至高宗建炎三年(1129年)。

这一时期,词人对花依旧钟爱,然而当其吟咏,已不再是自得自勉,而是自悲自悼了。如赵李二人屏居青州时期,李写了一首咏白菊的词,即《多丽》,词中用了一连串典故:"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有人认为这意指政治变故对赵家的打击,以示对趋炎附势者的不屑,也有人着意"汉皋解佩"与"纨扇题诗"的典故,认为这是李清照在暗示自己被赵明诚弃捐。两者解释都有合理的地方。

总之外界的变故给词人带来了无尽的愁苦,因此《多丽》首句便是"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既是体感的寒,也是心寒。古代女子出嫁,丈夫就是自己的一大依仗,无论是夫家惨遭变故,还是丈夫改弦易辙,对女子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而该词意内言外,不说自己憔悴,而是说白菊憔悴,不说自己心寒,而是说自己的寓所寒,并且寓所不仅寒,还是"帘幕低垂",如此压抑逼仄,又逢到一个夜长难眠的秋夜。一个在小楼里郁郁寡欢、惆怅怊惕的词人形象就从"小楼寒"一句中凝结而成。

如果说白菊词尚不足以证明赵李失和,那么这首充溢着婕妤之悲的《凤凰台上忆吹箫》,就很难让人将其单纯理解为一般的送别之作了,词云: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词人在上片着重描写了自己心绪的杂乱,心态的疲怠,满腹心事,却欲说还休,下片则透露着决绝、委屈和悲戚,面对远游的"武陵人",这自然指的是赵明诚了。一边希望他"念我",一边担心他会如刘阮有了"天台之遇"。丈夫的离开又带给词人"一段新愁",这新愁共旧愁,犹如烟雾一般笼罩着她的闺楼。《多丽》中的楼尚是"帘幕低垂",到这里已经脱化为悲哀无处不在的"烟锁秦楼",情感更加悲抑。

再往后,词人笔下的"楼"似乎都笼罩在这层悲哀之下,如《浣溪沙·春景》:"小院闲窗春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点绛唇·闺思》:"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 《念奴娇·春情》:"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栏干慵倚。"都是写词人思人怀远,百无聊赖。黯然倚楼已经成为词人的惯常行为。此时楼既是词人的生存空间,又是词人生命的桎梏。

三、人去楼空

晚期为建炎四年到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陈祖美《李清照评传》认为:"以赵明诚亡故,而不是以'靖康之变'作为传主中年时期的下限,这对于传写心曲的李词的研究极为有利。对于把丈夫作为主要精神支柱的封建时代的妇女来说,直接左右或危及其命运的是'既嫁'所必从的丈夫和'夫死'应从的儿子,李清照也不例外。"观其词作,确乎有一定的道理。对于李清照来说,赵明诚的亡故意味着真正的国破家亡,人事全非。反映在楼意象中,就是"人去楼空"。

尽管在此之前,词人笔下的楼充溢着婕妤之叹,秋扇之悲,但是当悲叹指向的对象骤然消逝,无尽的空虚似乎更令词人难以为继。如这两首有明确悼亡意味的词作,《浪淘沙》云:"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孤雁儿》:"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此刻,"楼"成为了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往日的欢欣、哀叹一一散去,更为庞然的空旷寒凉席卷而来。斯人已去,生者何悲,故词人云:"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她还想折一枝生平钟爱的梅花,却已经不知道该聊赠给谁了。此刻的楼,是承载她和亡夫所有悲欢的楼,是她对亡夫的深切悼念的载体。

总之,词人笔下的楼是具象实体与抽象心曲的结合,从这一点来看,词人一生中欢欣美满的时光并不长久。从一开始的庇佑护持,到后来的悲怨桎梏,再到最后的无尽空寂,楼意象凝结着词人的自得自勉、自伤自怨,以及自悲自悼,收容了她所有的凝望与思念,最终成为她营构词境的不可或缺的重要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