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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梦泽《蓝莲花》节选

2002年春天,一个周一的上午,协警江浩洋正在办公室里做笔录,他面前一个满脸血污的家伙,指着头上的大包说,民警同志,他们把我打成这样,证据确凿啊!我该说的可都说了,你们也该为民做主去抓坏人了啊!

从警两年,江浩洋对这种事儿早就见惯,他显得漫不经心,一笔一画写字,眉毛不抬地继续着自己的提问,你说你不认识他们,那你们是怎么动起手来的呢?总不会平白无故吧?

门忽然被推开,副所长招呼他,浩洋,领导有请!江浩洋说,稍等,我把这个事儿弄完就过去。副所长却说,你别弄了赶紧去,这个活儿我来接着做。江浩洋感觉情形有异,就站起身交差走人。

所长的屋里还有一个人,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大官。所长说,浩洋啊,这位是从省厅来的郭处长,专程来看望你的,有什么意见都要如实汇报,把真实想法讲出来,懂了不?好吧,你们谈。说完就出去了。

郭处长端详着他,微笑道,小江同志你好,你父亲是不是叫江重?江浩洋点点头,不明所以。郭处长问,你是烈士子女,被安置为协警是不是觉得心里委屈?江浩洋急忙摇头,委屈自然有,但是不能说。郭处长笑着说,委屈有就是有,干吗还拘着?江浩洋就尴尬地一笑,点点头。郭处长继续说,编制问题确实存在,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这次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怎么解决这件事。

江浩洋彻底蒙了,这是哪门子的机遇啊?如果你们想好了帮我落实编制,那还用跟我商量啥,直接办了不就完了?最无法理解的是,这事没必要惊动省厅领导下来吧……

看小伙子满脸狐疑,郭处长索性不绕弯子了,说道,小江同志,你的履历我都看了,你的工作情况我也基本摸了底,你父亲江重是老侦察员,战斗在缉毒一线,三年前不幸因公殉职,非常遗憾!你从部队退伍后做了两年的协警,这只是一个考察的过程,希望你不要介意。经过跟你单位领导的交流,我了解到你的一些情况,工作非常认真,生活也很朴素,这些都是值得称道的,所以这次我来就是想和你面对面商量一下你的下一步工作安排。

江浩洋再次点头,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郭处长边说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两条路,你自己选,第一呢,把你的编制问题解决了调到一个其他岗位上去,具体去哪儿你们分局领导会跟你再协商。第二呢,你,你愿不愿意接你父亲的班?江浩洋说,我愿意。郭处长一怔,随口问道,不需要再考虑考虑了?江浩洋摇头说,不用了,其实我一直等着这一天。郭处长又问,至少也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吧,你母亲能否接受呢?江浩洋低下头说,我母亲前年就去世了,我没有后顾之忧,请领导放心!郭处长叹了口气,虎父无犬子啊!

中午,郭处长准备返程,临上车前他对所长讲,小江这个孩子还是太稚嫩了,目前难堪大任,再考察考察吧……

讲到这儿,江浩洋苦笑着对我说:后来单位领导把郭处的原话转述给我了,我心里这个堵啊,这不是存心消遣我吗!可故事却就此开始了。

大约一个月后,副所长带队去执行一项任务。任务很简单,抓赌。几个私企小老板聚在茶馆里打麻将,玩得还挺大。踢门进去,人钱俱获,还算顺利,可其中一个人忽然做出反抗举动,撞倒副所长夺路狂奔。江浩洋便紧跟着追出去,一口气追了好几个街区,直到进了一条死胡同,才停下。

后来他交代说,当时自己只是想把人抓住带回,完全没有伤害对方的意思,可那个人不知道怎么了,非要挣扎脱身,于是就发生了肢体冲突,扭打中他用警棍击中了对方头部,这也是失手造成。

江浩洋告诉我说,以前都是他给别人做笔录,往往带着一种厌烦情绪听那些家伙狡辩,这次轮到自己了,遇到了同样的对待。审问他的警官不屑地问道,一个赌博,人跑了就跑了嘛,干吗非要追,追到了干吗下手那么黑?现在人家昏迷躺在医院五天了,有可能成为植物人你知道不?这件事造成了非常不好的社会影响,你知道不?你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他吓傻了,想到了救命稻草,说能不能跟省厅的郭处长联系一下?警官却阴郁地瞅着他说,我劝你还是免了吧,你已经被开除了,何况你才是个协警,根本不算正式警察,现在闹出这么大事来让整个队伍公信力受影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你懂不懂?眼下别说你能托关系找人了,我实话告诉你吧,伤者家属都告到省厅去了,而我们刚刚得到的批示是——严查严办!

这恐怕是江浩洋人生中第一次遇到的重大挑战,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挫折感,想不通这一切怎么就成了这样?一棍子下去居然惹来如此巨大的麻烦。此外,还有一种难言的心酸,那就是被一个衷心依赖的组织抛弃的感觉。

很快就进入到司法程序,判决下来,江浩洋犯故意伤害罪,刑期五年。法庭上,他已经变得很平静,甚至可以用镇定自若来形容,既然自己已经不再是警察的一员,那么“过度执法”的罪名就不再属于他,少判两年是别指望了,和所有倒霉的小混混一样,他也要面对法律的惩治。五年就五年,他的青春还抵得住。

那天下午,送监的囚车上就他一个犯人,目的地是哪儿也完全不清楚。当时就是抱定听天由命的态度,反正也不会有谁关心他的去向,即便会有人关心,他也没有脸面告知。

车在一条偏僻的山路边停下,岔路驶来一辆面包车,两车相会之际,他看到面包车的侧门打开了,跳下一个壮汉。然后他就被这个壮汉带下来,钻进了面包车。整个过程差不多半分钟,根本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既然同行的法警们没意见,他也只能听从安置。

面包车飞驰了一阵后,壮汉给他打开手铐,又取出一件衣服让他换上。江浩洋什么也不问不说。大约跑了三个小时左右的山路,他们来到一个大院门口。天已经黑了,但能清楚地看到门口的士兵。

进入大院,里面异常幽静,不见人。院内种植着杨树,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山里春天迟缓,寒气尚浓,江浩洋甚至打起了冷战。壮汉终于开口说,到了,跟我来。一前一后下了车,他规矩地跟随着,通过一条狭长的过道转到后院,在一扇门前停下。壮汉连续按了几下门铃,门开了,就示意他单独进去。

江浩洋在漆黑中行走。这是一个笔直的走廊,只能向前,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渗出灯光。这感觉非常奇妙,像是要通往某个神秘之地。他敲了敲门,就听里面有人说,请进。

终于见到了光明。屋子不大,摆着两组沙发,像个小会议室。郭处长和一个中年男子并排坐在一张沙发上,正微笑着打量自己。江浩洋诧异地问,郭处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江浩洋此刻已经成功地脱离了原有身份,在所有熟人的视线里消失了。郭处长介绍说,小江,这位是公安部的同志,以后就是你的直接领导,过来认识一下吧。

握了手,这名中年男子随和地说,以后叫我蓬莱就行,你我是单线联系,有了我的指令,你就行动,没有我的指令你就待命,切记,只有我对你负责。江浩洋点头。蓬莱坐下继续说,从今天开始,你要接受为期两年的专业训练,如果不合格,你会在五年后重返社会,就要自食其力了。江浩洋又点头,转身瞅着郭处长。郭处长说,小江啊,我是负责人事工作的,把你交给他我的工作就算交接完毕了,同时你的编制问题已经解决,但只保留在机密档案中,可能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不会向外界公开,甚至永远不会公开,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不过可以先透露给你一件事,你目前已经是缉毒侦察员了,享受二级警司待遇,以后再有晋升,蓬莱会及时通知你。江浩洋心里一热,转眼的工夫,自己居然从一届囚犯变成了派出所所长级别的身份,太棒了!可惜的是,大约没机会再穿制服了,所谓警衔,也只能埋藏在档案深处。

接受了江浩洋的敬礼,郭处长又寒暄了两句,便离开了。

蓬莱沉默片刻才说,从明天开始你要接受基础整容,转换身份,你的名字也变了,叫陈遇,记住——从明天开始!好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江浩洋刚走到门口,蓬莱忽然招呼说,陈遇,稍等。江浩洋愣了不到一秒钟,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蓬莱点点头,笑了。

江浩洋讲,除了陈遇这个名字他还有一个代号,就像蓬莱一样,但那个代号不能讲出来,到死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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