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首页
  2. 文学作品

论郭小东“铜钵盂三部曲”

自2016年开始,郭小东陆续创作出版长篇小说《铜钵盂:侨批局演义》和《仁记巷》 《光德里》,也就是其计划中的五卷本“中国往事”前三卷。“看起来是转型,实际上是回归。” 1郭小东的视线从知青文学转向家乡,在作品中以潮汕为主要书写对象,追忆家族旧事,用史诗式的叙事打造了一个别具一格的潮汕文学世界。“文化”和“历史” 是作者在小说中重点展示的内容,也是解读 “铜钵盂三部曲”的两个关键词。

一、浓郁的潮汕文化氛围

潮汕地区位于广东省东北部,包括现时的汕头市、潮州市和揭阳市三个地级市。负山带海、既封闭又开放是潮汕地区最明显的地理特征之一。“那时的潮汕平原一马平川, 从光德里的碉楼上,可以看到海边无边的沙滩和盐碱地、红树林和红色竂居。” 2作者在小说中将山脉、大海、平原、江河、野渡、江堤、码头、田野等意象组合在一起,拼凑出一幅富有浓厚地域韵味的潮汕地图。被群山和海洋包围的潮汕具有相对独立的地理区域,在千百年的积淀中逐渐形成了不同于广府文化和客家文化的潮汕文化。

郭小东出生于潮阳铜盂,父母皆为地道的潮汕人。15岁前一直生活在潮汕的郭小东受潮汕文化耳濡目染,对家乡建立了深厚感情。他深知独特的潮汕文化不应为世人所遗忘,它就像一座尚未被发现的宝库,正等着人们去探寻。“我希望通过这部作品,重新唤起人们对潮汕人和潮汕文化的认识。”3“铜钵盂三部曲”“将潮汕第一次文学地敞现它 全部的忧伤、焦虑和美丽的乡愁。” 4小说对潮汕文化的书写重点落在对潮汕人文精神的发掘上。“潮汕人的生活,从形式到内容到精神各个方面,始终在追求精细和礼数,在有限的时空材料中,以其一生的精力与生命,去完成每一件事。”5抓住“精细”与“礼数”两个精髓,郭小东成为了一位诚恳的潮汕文化书写者。

一方面,小说对潮州菜和潮人商业文化的描写体现了潮汕文化的精细特质。潮州菜考究选料,刀工精细,烹调方式多样,素来以烹制海鲜见长。小说中提到的烟桥鲤鱼、红肉蛤蜊、凤眼鲑、生腌龙虾仔均为潮汕著名的海鲜或河鲜。按照作者的说法,“凤眼鲑”需“伴粗盐入陶罐生腌数日,吃时用冷开水洗净,食时在鱼露中小蘸一下,吃其肉,满口异香,降火生津”。 6从作者对潮汕美食的多次描写中我们可得知:精细的潮汕人总能就地取材,将不起眼的食材制作得精致美味,将不同的食材搭配得恰到好处,绝不浪费自然的馈赠。

依山傍海的潮汕人不仅精于烹饪海鲜,更懂得利用海洋进行商业贸易。“潮人的生活环境,造就了他们坚忍不拔和精明细致的独特的生产经营作风,不论是务商、务农,还是手工业,莫不如是。”7潮州商帮精明能干,敢于拼搏,他们远赴国外经营商业,将精细的生产经营模式和独特的潮汕文化带 到海外并落地生根。小说中郭、马家族均有 海外生意,赚得银钱后通过侨批运送回乡给家人。然而,做生意是有风险的,马家大人马介腾在船上遭海盗掠劫而命殁南海的情节为潮人在商业中的冒险拼搏精神做了一次真实写照。

另一方面,小说对严厉家风的叙述蕴含着潮汕文化讲究礼数的特色。千百年来,传统儒家文化对潮汕文化中履行孝道、讲究忠义、尊师重教等特质产生了深远影响。潮汕人民宗族观念浓厚,对家训的注重由来已久。小说中的郭、马两大家族家风严厉,尤其看重孝道和教育。例如,马家规定子孙每日早晨需到太奶奶处请晨安,请安时上下老幼秩序井然,肃穆而有仪式感。鉴四爷郭信臣为父丁忧,居住于墓边草屋,三年来一直过着粗茶淡饭的简单生活,意在守孝报恩。

此外,“瞽师”这一人物所涉情节不多,踪影却贯穿三部小说。“他们是潮汕人与潮汕的文化象征,亦是潮汕文明文化的传承者。” 8瞽师和瞽姬用喑哑凄苦的嗓音诵唱潮汕歌册,用唐韵犹存的潮汕方言吟唱教化 故事、歌谣、“绝命辞”,琴声咿呀,唱声说白,声声入耳,令人痴迷。世代不绝的瞽师们在江边拉琴唱诵,卑微贫困的他们身上却弥漫着一股遗世独立的高贵气息。他们是行走的潮汕文化符号,为小说营造了淡淡的凄凉氛围和古雅气息。

郭小东将“铜钵盂三部曲”故事发生的 地点设置在潮汕乡村,在描绘郭、马两大家族日常起居的过程中,自然而细致地向读者 展现潮汕文化的精华。从潮汕建筑到美食、从潮汕歌册到礼俗、从商业文化到家族风气……他用细腻而典雅的笔触将精细、讲究 礼数的潮汕人描写得栩栩如生,将儒雅与世俗、开放与保守的潮汕文化展现得淋漓尽致, 让读者在阅读中享受了一场潮汕文化的饕餮盛宴。

二、真实历史档案的借用

除了独特的文化内容,“铜钵盂三部曲” 的写作方式也很有特点。为写作这三部小说, 郭小东曾多次回潮汕,深入细致地考察侨批史和家族史。丰富的历史资料为小说的真实性和厚重感增添了不少分量。

首先是对侨批历史资料的借用。侨批, 即海外侨胞寄回家乡的带有钱款的书信。清末民初时期,它在对外贸易发达的潮汕地区起着不可或缺的经济作用。“我知道侨批这个题材缘深厚重。此前少人问津,无可借鉴。此间全凭一些史料和大量实物,无端悟觉,而又不能不预先有某种设定,创作常处于瓶颈之中。”9以侨批为契机,通过采集和了解历史资料,郭小东在《铜钵盂》中客观地展示了侨批在潮汕人生活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一方面,侨批是不少潮汕家庭的经济来源。小说中郭、马家族每个月均会收到家人 从国外托批脚送回的侨批,以此充当日常生 活费用。另一方面,侨批蕴含的契约精神、 诚信精神,是联系海内外潮汕人乡谊情感的 枢纽,也是作者在小说中着重挖掘的近现代 潮汕文化精神内涵。潮商历经艰辛到海外做生意,省吃俭用将所赚银钱与思念一一诉诸纸之上,托批脚寄回,可见其拳拳孝心。一纸家书,夹带的汇款少则几十几百,多则上千上万,全程由批脚运送,需要的是寄款者、运送者、收款者三方彼此间绝对的信任。在邮路未通的年代,批脚水客就是当时的职业邮递员。他们靠传递侨批营生,穿着特殊的职业装束,行乌水,过南洋,历尽千辛万险只为顺利运送侨批。对于批脚和批局来说,诚信是他们的生命线。“以乡谊、诚信、口诺等精神性保约,化合而行的邮政交通,是侨批最丰富、最人性、最具人格魅力的信托结晶。它成为潮汕这座城邦之成为现代城市的精神保证。” 10小说《铜钵盂》中退休的水客马伯一想到自己无法将手中的死批、错批准确送到收信人手里,心中便充满了酸楚与愧疚。这正是侨批、批脚、水客具有浓浓人情味的例证。

其次是对革命历史资料的借用。“历史”是“铜钵盂三部曲”的一个重要主题,三部小说共涉及丁未起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土地改革等历史内容。其中,丁未起义是《铜钵盂》的重要故事背景。根据历史记载,1906年许雪秋到新加坡与孙中山会面并加入同盟会,随后回到潮汕筹划黄冈起义。谁料起义之前风声泄露,两名革命党人被清兵逮捕。1907年5月22日,革命者于黄冈仓促起义,最后以失败告终。 11起义余波波及铜钵盂各层人民,时局十分动乱。昔日安宁的桃花渡来了许多清兵,把革命党一一抓走。马伯良7岁时在街上窥见乱党少年被斩首,这幕恐怖记忆跟随他几十年,年老了仍挥之不去。一件件小事将镜头从宏大历史背景拉近到具体个人,展示着丁未起义后铜钵盂人民的生存境况。除了描写普通民众和家族成员的历史事件外,郭小东还将清末民初一些真实的政治人物和文化大家放置在小说中,如康有为、梁启超、胡适、吴昌硕等。“小说的史实部分需要他们,也尽可能依史料铺排他们的情节表现……他们使这部小说,有了几分纪实的成分。” 12在那个混乱的年代, 他们拥有一颗赤子之心,身上展现出锐意改革、心系民众、不畏艰险的精神。另外,华 侨通过侨批支援革命的史实在小说中亦有所体现。“孙中山在民国成立之前,其主要革命行动的经费,很大部分是向华侨筹款,然后以各种方式、渠道输入国内。其往潮汕输入,主要依靠水客批脚传送。”13昔日在惠如楼,乐善好施的郭仁卿将价值十万银圆的 侨批捐与康、梁进行改革后潇洒离去。可见,郭小东以真实历史为背景,在小说中讲述20世纪百年来历史变迁中铜钵盂的生活面貌, 为这个村庄的历史做了一个又一个叙事性的注脚。

最后是对家族历史资料的借用。小说中郭、马两大家族的原型是郭小东父亲、母亲的家族。郭、马家族因经商而富有,家教良好,出了不少出色人才。身为家族的一员,15岁前一直在潮汕生活的郭小东对族人事迹有着较深了解。他调动昔日记忆,在“铜钵盂三部曲”中对郭、马家族的历史如实进行了描绘。无论在事实还是在小说中,经商发家、家规严厉、宗族观念浓厚、注重孝道和教育的郭、马家族都可视作潮汕大家族的典型代表。郭小东在小说中细腻地写出了清末 民初时期潮汕大家族的家庭结构、生活方式 和习俗规范。例如,《铜钵盂》对孩子“出花园”仪式和1926年郭氏家族为祖奶奶立牌坊的隆重庆典的描写,均可见家族重视礼仪、讲究孝道的风气。小说里众多有史实支撑的细节,能让读者更直观、更深入地理解潮汕家族的生活模式。在借用家族史料进行创作的过程中,难得的是郭小东努力刻画出 了处于特定历史时期人物的可贵品格。身为中国同盟会会员的乐善好施的郭仁卿,儒雅 的开明士绅郭信臣,投身革命的年轻气盛的郭文雄……在新旧交替的时局面前,他们秉持家族教养,正直做人,坚定地走自己的道路,散发出由内而外的人格魅力。

三、文学价值与启迪意义

在当前文学中,“铜钵盂三部曲”具有相当突出的独特个性。这既体现在写作方式上,也体现在思想内涵上。郭小东在掌握丰富历史材料的基础上,融合传奇、家族、文学、历史等多种元素,兼具现代叙述方式与传奇小说方法,在铜钵盂、仁记巷、光德里百年家族的历史变迁书写中,体现了对潮汕文化 和百年中国历史的深刻理解和独特思考。具 体说,其思想艺术具有如下特色:

一、传奇故事与真实历史相结合。“对于家族的历史,从来就缺失一种‘史的连缀’和准确的描述。故我采取了传记小说的通常方法,真人伪事,或伪人真事,其动机与目 的全在尽可能重拾家族的文明史线索,努力寻找可能已然无法确凿的史实,努力接近那个时代的情感及其表达方式。”14随着世事变迁,历史会在时间的流逝下渐渐变得模糊,会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产生偏差。郭小东对家族人物历史事迹的了解具有一定的不完整性和断裂性,不可能在小说中对史实进行百分百的还原。在文学创作中,合理的想象和适当的夸张渲染有利于丰富人物性格,增添文章的可读性。郭小东在依据历史资料的基 础上融合传记小说写法,为人物的经历增添了几分传奇性质。例如,《铜钵盂》中丁未起义领袖之一林达被清兵追捕,被迫在批局中扮成批脚混乱逃走。出逃后不久,又被地八豆用刀挟持至山上,与郭仁卿见面。《仁记巷》里,乌鬼爷为逃避各方势力对台湾兵的追查,放火烧了自己房子后携家人出逃, 到烟桥隐姓埋名生活。在那个时局动乱的年代,生与死、新与旧、家与国,是人们每天都要面对和思考的问题。他们的人生充满了各种变数,经历也显得独特且带有传奇性。传奇和历史相融合的写法正与兵荒马乱的时代相契合,赋予了小说真实性和可读性。

二、个人家族与大历史的变迁相结合。“铜钵盂三部曲”的格局是宏大的,它书写的不仅是郭仁卿、郭信臣、马灿汉等人的个人历史,不仅是郭、马大家族的历史,同时也是20世纪中国百年来的历史。郭小东将家族史和历史变迁相结合,以描写家族事迹的方式再现百年中国历史。“现成的文史文献特别是经过虚饰诠释的现代‘历史’文献,已经不能真实地表达中国乡村近百年的状况,相反却遮盖蒙蔽了我们的视线。” 15铜钵盂这个默默无闻的小乡村虽地处潮汕一角,在某种程度上却可看作20世纪中国乡村的代表。一方面,潮汕对外贸易之风鼎盛,使铜钵盂很早就接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另一方面,它恪守中国传统,有自身稳固的文化体系。在此基础上,铜钵盂和郭、马家族人物的历史具备很大的代表性。郭仁卿、郭信臣、马灿汉等人既有经商、留学背景,也有革命经历。他们既遵守潮汕传统和家规,又 难忘西方的民主、自由思想。由此,他们思想、行动上的矛盾反映出当时众多革命者或知识 分子的心态和经历。而在郭文雄、周苇等子 辈身上,则更多地体现出家庭与社会的矛盾。例如,身为土改队长的郭文雄在家庭情感与阶级情感中难以抉择,最终仍选择忠于革命。可见,不同历史时期的家庭情感展现出其多元性与复杂性。郭小东在小说中书写重要历 史节点中的家族事迹,成功地再现了特定时 期潮汕乡村的历史面貌,为解读潮汕乡村历 史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三、现代性艺术与古朴典雅语言的结合。郭小东的小说创作追求主题的边缘性和书写 的异质性。从叙事上看,“铜钵盂三部曲”与我国传统历史小说有较大不同。它的叙述呈碎片化状态,多条线索齐行并进,时间跳跃性大,事件破碎不完整。“小说的艺术, 其实便是时间的艺术……” 16郭小东对时间是敏感的。他时而讲述当下正在发生之事,时而回忆家族史,不一会儿又将时间拉回现在,跳跃性极大。在叙述事件时,郭小东注重的是“事前”和“事后”,忽略一般小说最看重的“事中”部分。譬如,以丁未起义为重要历史背景的《铜钵盂》,其聚焦点并非起义时的激烈场面,而是事后革命者的活动与人民的生活状态。这种带有异质性和现代性色彩的碎片化书写,虽然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遇到了不少障碍,但也令他们收获了悬念、未知和尖叫的刺激感。另外,“铜钵盂三部曲”的一个特别之处在于,其叙事充满了现代性色彩,语言却极其古朴典雅。对于看惯了现当代通用白话文的读者来说,初读“三部曲”时可能会品尝到几丝晦涩。这是因为小说里的文字是郭小东融合潮汕话和普通话、杂糅古汉语和现代白话文后结出的果实。“……石榴树红花白花正碎在枝头, 一抹朝阳亮着了新翠暗绿。” 17“来人大喜过望!跪地叩头。少年更是手足无措,唯唯诺诺。来人以目示意少爷,向四爷跪拜。” 18这些亦文亦白、亦古亦今的语言耐人寻味,为小说营造了浓厚的诗意氛围。它与现代性 的叙事艺术相结合,让小说既拥有了文言文的典雅,又不失现代小说的格调,增添了作品的文学性和趣味性。

历史需要记录,文化需要传播。精美多元的潮汕文化历来得不到文学家们的重视,是非常令人惋惜的。郭小东回归故乡,在“铜钵盂三部曲”中用笔墨打捞历史、书写文化,让即将被遗忘的文化和尘封的历史得以重新在世人眼前展现。他关注那些历史边缘的小人物,以一个家族、一个村庄的角度来折射宏阔 的百年中国历史,让原本冷冰冰的历史充满了 人文关怀的温暖。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