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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归园田”:陶渊明的诗歌与孤独感

“大凡人类的心境达到很高境界的时候,并不是与世俗世界完全隔绝,变成天上的人,而是尽管身在世俗世界,却如天人那样呼吸。”

明代画家仇英《桃花源图》

在世人眼中,陶渊明不仅是田园诗的开创者,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隐者之一。人们羡慕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在,更钦佩他淡泊名利、欲隐则隐的旷达。他笔下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成为了如今人们描绘人间仙境的原型,也寄托着现代人对平静无忧的生活的向往。

陶渊明之所以选择归隐田园,很大程度上源于他的本性。《陶渊明集笺注》一书有言,陶渊明“自幼修习儒家经典,爱闲静,念善事,抱孤念,爱丘山,有猛志,不同流俗”。二十多岁时,家道中落的陶渊明曾和许多文人志士一样,试图在官场上谋求生路,一展宏图,然而,应付社会人事的虚伪与阴暗并不符合他的本心。出仕后,陶渊明反而更加眷恋田园,屡次辞官归家又重赴官场,在仕与耕之间辗转。四十岁时,他终于彻底厌倦了官宦生活,从此归隐田园。

古代文人大多有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抱负,而因仕途险恶退出官场甚至隐居的人也不在少数。“隐者”一方面指向逃避世事,不求仕进之人,另一方面也涵盖了那些虽有作为,却因时运不济或不被世人认可而埋没的人。无论是哪一种,隐者的身份都意味着要承受孤独。事实上,孤独感自古以来就是中国文学中重要的写作主题。在《诗经》中,孤独感大多来自与爱人分离后独守空闺的女性;在《离骚》中,孤独感表现为屈原坚守正道却不为周遭所容的苦闷;在《兰亭集序》中,孤独感出现在王羲之叹喟“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之时。

陶渊明的作品也不例外,日本汉学泰斗斯波六郎在《中国文学中的孤独感》中指出,陶渊明笔下的孤独感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因无法与社会调和而生的孤独感和感叹人生无常的孤独感。但与前人相比,陶渊明所表达的并非消极的隐忍或逃避,而更倾向于一种自觉和自愿的接受。正因如此,诗人不畏惧坦露自己“守拙归园田”的笨拙和不善营生,反而可以在固守本真的同时与自然产生共鸣,超越个体的孤独。陶渊明的诗歌与孤独感

文 | 斯波六郎 译 | 刘幸 李曌宇

陶渊明(4-5世纪)是生活在东晋中期至南朝宋初期的人。在他中年以后,社会越发动荡不安,是一个野心家暗中筹谋,充斥着虚伪的时代。陶渊明天性喜好闲适,尤其厌恶当时充斥着虚伪和诡谋的社会,也常常感到人生的无常。

可以说,陶渊明的诗基本上都源于这样的孤独的生活,但是这些流露出孤独感的作品又可以分为两类:以因无法与社会调和而生的孤独感为主的作品和以感叹人生无常的孤独感为主的作品。

首先来谈谈因无法与社会调和而生的孤独感。在《杂诗·其八》中有:

代耕本非望,

所业在田桑。

躬亲未曾替,

寒馁常糟糠。

岂期过满腹,

但愿饱粳粮。

御冬足大布,

粗絺以应阳。

正尔不能得,

哀哉亦可伤。

这里感叹的是明明竭尽全力在耕作和养蚕了,却还是常常缺衣少食。《孟子·万章篇下》中有“禄足以代其耕”,《礼记·王制》篇中也有几乎完全相同的记载,“代耕”一语应该出自此,意思是获得俸禄。

为什么会过着这样贫困的生活呢,诗人接下来说:

人皆尽获宜,

拙生失其方。

理也可奈何,

且为陶一觞。

这里感叹的是,为何逃离不了这种贫困的生活呢?这是因为其他人都做得很好,只有自己笨拙不会谋生。这个“拙”字,是巧拙的拙,含有笨拙的意思。另外,这也和《归园田居》:“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中“守拙”的“拙”同样,有淳朴的意思,表现的是对机巧的反对。

因此,此处的“拙生”在表面上说的是自己不善营生,是陶渊明对这样的自己的审视与自嘲,但是所谓不善营生实际上是站在巧于钻营的人的立场上来看的。对于陶渊明自身来说,指的是毫无机巧、淳真朴实的态度。因此,“拙生”也表现的是自己的毫无机巧、淳真朴实。在自嘲不善营生的陶渊明的心中,也隐含着对自己弃绝机巧、淳真朴实的自负吧。

另外,从“拙生失其方”这一句诗来看,诗人过着贫困生活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无可奈何。这就会演变成“不管怎样,且酌一杯”的心情——这就是最后两句“理也可奈何,且为陶一觞”的意思。

像这样,陶渊明自嘲着放下执念,凝视着与世俗不能调和的自己。

东汉张仲蔚,隐居不仕,断绝交友,善属文,好诗赋,安贫乐道,居处杂草繁茂足以没人。此事见于西晋皇甫谧《高士传》。陶渊明的《咏贫士·其六》便是以张仲蔚为主题的。前六句叙述张仲蔚的孤独生活,接下来说:

此士胡独然,

实由罕所同。

介焉安其业,

所乐非穷通。

这四句诗表达的是自己同与世俗隔绝、不求穷通的张仲蔚心境一致。在最后,陶渊明用下面的诗句表明自己的心境:

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

这一句讲的是,倘若想要与世人合拍,做到八面玲珑,那么委屈求全就是必须的,玩弄诡计也是不可避免的。做不到这些的自己,还是想要效仿张仲蔚那样的生活。

像这样无法与世间调和的状态,陶渊明自己也承认是性格使然:

性刚才拙,与物多忤。(《与子俨等疏》)

诗人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至于说为何不能调和,那就是对机关算尽、虚伪遍布的社会的拒斥。下面的这些诗句表明了这一点:

道丧向千载。(《饮酒·其三》)

世俗久相欺。(《饮酒·其十二》)

举世少复真。(《饮酒·其二十》)

我们在《庄子》中经常可以看到“真”,陶渊明虽然也经常使用,但他指的是脱离了一切造作和拘束的自然淳朴的世界和心境,说得极端一些,就是指断绝了私利的世界和心境。

陶渊明雕像 图片来源:图虫

接下来谈谈这两种类型中的后一种,也就是因感叹人生无常而产生的孤独感。以《己酉岁九月九日》中的这句诗为例:

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

为何想到死就会“中心焦”呢?因为死是自己永远的消亡,而自己永远的消亡指的是将自己和所有的事物都永恒地隔绝开。此外,在《杂诗·其三》中说:

荣华难久居,

盛衰不可量。

昔为三春蕖,

今作秋莲房。

严霜结野草,

枯悴未遽央。

日月还复周,

我去不再阳。

眷眷往昔时,

忆此断人肠。

这里讲的是,野草上落了严霜,虽然会枯萎,但是绝不会死亡,等春天到了还会变得郁郁葱葱。虽然日月周行不殆,但自己一旦死去却绝不会复生。想到这里就让人觉得非常寂寞,不由得忆起往昔之事,悲痛欲绝。悲痛欲绝的哀愁无法向谁倾诉,即便倾诉了,也不能被完全理解。

陶渊明作有题为《形影神》的一组诗。形也就是身体。形对影,也就是人的影子说:“因为人生无常,所以还是饮酒消愁为好。”影回答说:“应该行善度过一生。”听到了形与影的问答,神,也就是精神,在最后出场教诲它们说:“喝酒使人寿命缩短,行善也无人褒扬。还是纵浪大化,听凭天命为好。”这组诗由这样的结构组成。下面的一节就是形,亦即身体所说的话。

奚觉无一人,

亲识岂相思。

但余平生物,

举目情凄洏。

虽然在人死后的短时期之内,其他人会悲伤并怀念他。但过了一段时间,大家就会忘记他。毕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即使少了这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就连亲戚朋友也不会再回忆起他,剩下的就只有死者使用过的物品。看到这个,我(形)的心情开始变得悲伤——这与兼好法师(注: 指吉田兼好,日本南北朝时期歌人,著有《徒然草》)所说的“怀念的人在世时聊复尔尔,这样的人不久也故去,只能听到传说的后世子孙,又何来真切的哀伤和思念呢?”十分相似。在这样的思考方式中,潜藏着为自己将要永远消亡而感到的寂寞的心情。

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终究还是要孤零零地与这个世界诀别之时,人类采取的生活态度大体分为两类。其一是正因为人生无常,所以想要尽可能地每时每刻都过得有意义;其二是因为人生无常,所以尽可能地每时每刻都满足本能的欢愉。前者是肯定的、积极的态度,后者是否定的、消极的态度。在前述汉代的《古诗十九首》等作品中表现出来的态度属于后者,与此相对,在陶渊明下面的两首诗中表现出来的态度则属于前者。

忆我少壮时,

无乐自欣豫。

猛志逸四海,

骞翮思远翥。

荏苒岁月颓,

此心稍已去。

值欢无复娱,

每每多忧虑。

气力渐衰损,

转觉日不如。

壑舟无须臾,

引我不得住。

前途当几许,

未知止泊处。

古人惜寸阴,

念此使人惧。

(《杂诗·其五》)

“壑舟”本于《庄子·大宗师》,虽然本义为藏于沟壑之舟,但是在这里意为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的时间。陶侃是陶渊明的曾祖父,位至西晋的大司马,他常常说:

大禹圣人,犹惜寸阴。至于凡俗,当惜分阴。

(《世说新语·文学》注引《晋阳秋》)

陶渊明诗中的“古人惜寸阴”,恐怕正是承陶侃之教。他之所以念此惊惧警醒,是因为怀有时时刻刻都要过得有意义的自觉。

人生无根蒂,

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

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

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

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

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

岁月不待人。

(《杂诗·其一》)

结尾的四句从前被刊载在小学和中学的教科书上。在“不要偷懒,学习吧”等说教材料中也经常使用。但是实际上它的意义并不是那么偏狭死板,它包含着更加广阔、丰厚的意义。这一点从这句诗前面的“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中可以知晓。即便如此,它也并不是“盛年无二度,饮酒且寻欢”那样轻率地讴歌享乐的作品。

说起来,无常和短暂,并不是只意味着生命的消逝,它也意味着一刻一刻的时间在转瞬之间就流逝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即便是时时行乐,也难以轻易解脱吧。我想就是这样的心情演化成了“及时当勉励”之句。“勉励”一语,虽然可以马上联想到学问、道德、工作之类,但是在此处是劝人行乐的意思。这当然不是劝人过醉生梦死的生活,而是劝诫世人,既然明白了时之无常,就不要再逃避。这一句诗有着严肃的余音。

正是因为意识到了一刻一刻的时间,既无法挽回也无法改写,所以才想要将这既无法挽回也无法改写的一生过得有意义。如果意识到了这一点,就可以从容地接受这流转不息的“相”。在前面引过的《形影神》中,作者让神,也就是灵魂,说出了这样的话:

纵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

无复独多虑。

在题为《岁暮和张常侍》的诗中,陶渊明也吟咏道:

穷通靡攸虑,憔悴由化迁。

这些都是在歌咏这种心情吧,特别是在《饮酒·其十一》中有下面这两句诗:

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

在时间的流逝中好好奉养身体,对最终到来的死也打算老老实实地接受。这一句诗将这样的心情充分地表现了出来。

大凡人类的心境达到很高境界的时候,并不是与世俗世界完全隔绝,变成天上的人,而是尽管身在世俗世界,却如天人那样呼吸。而如天人那样呼吸也不是呼吸天上送来的空气,而是原封不动地呼吸着世俗世界的空气。陶渊明由感叹无常,到达“应尽便须尽”的心境,并不是“奚觉无一人”这样的寂寞感已经消失了,也不是从“念之中心焦”这样的烦恼中彻底解脱出来了。寂寞仍是寂寞,烦恼也还是烦恼,体味着这些,又超越了这些,才能到达旷达地谛观自己的烦恼的境界。因此,即便是在达到那个境界之后,他也还是会歌咏出寂寞与苦恼之诗。这绝不矛盾抵牾。如果既没有寂寞也没有烦恼,那么谛观就无法在这期间成立,也就无所谓觉悟了吧。

《中国文学中的孤独感》

[日] 斯波六郎 刘幸 / 李曌宇 译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9-10

本文书摘部分节选自《中国文学中的孤独感》一书第十五章,经出版社授权发布,标题为编者自拟。

文章来源:界面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