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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夏民用功读世界】每一条人命都有重量:陈夏民的2019人命书单

某一次演讲,我提到了白色恐怖时期,国民党政府曾经滥杀许多人命。此时,台下有一名妇人站起,一脸气愤对着我与对谈人(飞文工作室的负责人、小说家林峰毅)说:「哪有死那么多人,不过才死几个人而已!」我无奈表达了,就算只有一条人命,这种事也完全不应该发生。但她无法理解,仍悻悻然离去。

人命之所以轻,甚至可以拿来当做笑柄或数据,是因为死者与自己没有关系。而一条人命之所以重,则是因为从死者个体所延伸而出的情感连接层层迭迭加总着,从亲友、家族、国族,最后积累成全世界之人都能共感之疼痛。

而我一直相信,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拥有感知他人痛苦之能力。

逢九的这一年,暴力以各种形式席卷了各地,不仅摧毁许多人平稳的生活,也让更多家族、社会,面临灭绝之颤栗。也因此,在2019年收尾的此刻,以书本为鉴,辅以人命重量作为角度,一边回顾过往、同时思考来年,或许是一件很值得思索的事情。

一条人命的重量

媒体记者清水洁的著作《被杀了三次的女孩》,带着读者重回三十年前(1999)的10月26日,追查当时年仅21岁的女大学生猪野诗织之死,作者热血无比,锐利笔锋直指媒体与警方的冷漠,也让读者好奇,自己在一件社会凶案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30年后在台湾出版的《萨宾娜之死》,或许延伸了女大学生猪野诗织的过往,带着我们探讨社群媒体时代,一个活生生的个体如何挥舞着正义大旗而失去观看的能力,身陷修罗按赞现场而深深无法自拔,终究成为最恶之人。

然而,社群媒体一方面为我们无法掩饰的暗面提供了大量的营养,也同时点燃了沉睡在你我之中的良善星火。《朱令的四十五年:北京清华女学生毒杀疑案》描述了北京清华女学生在1995年染上怪病,而身边亲友透过社群媒体求助,最后揭露惊人真相与犯罪结构的故事。

而生命是如此抽象,如果文字无法具体形容,或许可以透过画作。《小挽:阿尼默漫画集》以高度艺术性的绘作,除了描绘死亡本身,也同时探究了生与死之间那一片无法定义的荒原。如何让荒原开出花朵,或许是人生最难的课题,但我们或许都同意,美好之花往往依赖着痛苦之血才能喂养而生。

成长痛与家族生命的重量

史蒂芬金的《它》,以小丑Pennywise作为古老邪恶能量的具体形象,完弄着小镇上的生命,以个体的恶梦喂养出一个又一个邪恶的未爆弹,每一个被生吞活剥的孩子也都成为他人的恶梦,制造出了最为极致又恶心的暴力连锁。但这样的一本书,其实想要讨论的,是一个人若是活不成自己想像中的样子,面临永无止境的成长痛,那要怎么活。

足以与《它》对照的,是台湾武侠小说家沈默的《剑如时光》,无论就书籍厚度(或是数位化的档案大小)与人性纠葛的细腻程度,都当之无愧。《它》当中的古老的终极邪恶引发了一切后事,而《剑如时光》的源头则是如《2001太空漫游》当中从天而降的黑色曜石,两者都以死讨论「成长痛」。就在许多人还引颈期盼着中国武侠小说家作品的时候,沈默早已披荆斩棘,以武侠小说作为包纳真实人生的舞台,去探讨无差别杀人、长照与女性自觉等议题,不论深度、广度与文字精准度都是一绝,或许是2019年全台湾最重量级的一本小说,但如果我预测没有错,它也将伴随着《痛苦编年》的脚步,被遗忘在2019年的出版行列,成为我未来回顾今年书单时,最闪闪发亮的遗珠。

王俊雄的《痛苦编年》在2018年出版,是一本重量惊人的忏情之作,质量俱佳,却不曾被选进任何重量奖项或是年度书单之中,其本身存在也印证了所谓精英选书人的荒谬了。《痛苦编年》与崔舜华的《神在》字字血泪,描绘着被打趴在地的人如何挣扎求生,就算被那双看不见的手给搓揉变形,最终也在生命的缝隙探照出神性之光明,而能站立起身、独立而活。

许多人都承认,家庭是他们人生当中所遭逢的第一个痛苦的根源。身为父母者,光是应付生活或许已经气喘如牛,也不一定是愿意带来痛苦,但番红花的《你可以跟孩子聊些什么》,或许是一个良善的提醒:每一位父母都在学习的路上,而僵化的思考,幸运者引发一时乱翻天,严重者则成为家庭之癌、国族之病灶。

家庭之所以成为国家的病灶,往往是因为亲人之间失去了分寸,但若我们永远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又该怎么办呢?知名词人周耀辉透过书写母亲生命史,而证明母亲曾经活过的《纸上染了蓝》,不仅描绘出香港回归前的市井生活,也以缺席的父亲为引,以同志儿子的阴性身份,探讨女良成娘,而成为「良」母的代价,就是必须剥夺了「女」的特质。一本谈旧事,却直指当代与未来的著作,或许也让当代的我们如何理解与上一辈之间的歧见,提供了指引。

周梓乐、陈彦霖,与亡国感的重量

如果《纸上染了蓝》是理解香港过往痕迹的入门砖,那么Mr.Pizza的《把砒霜留给自己》或许能够帮助读者理解,为什么当代的香港年轻人,会那么无力。《把砒霜留给自己》搜罗了许多短篇小说,各自充满天外奇想,但在嘻笑怒骂背后,隐隐透射出一股对于故土所萌生的陌生之冷漠,原以为熟悉的街角其实不再属于自己所有,那该如何?对照着2019年下半年香港所经历的一切,这本书仿佛是一本恐怖小说集,映照出香港人的深层恐惧。

在魔警暴走街头的几个月期间,催泪弹夹带的化学物质侵扰了每一个香港人的身心,烟雾可以催泪,但眼睛烫热的汗水,才真是逼发出了香港民族的认同感。《自由六月:2019年香港「反送中」与自由运动的开端》、《breakazine-059-催泪香港》、阮文略诗集《纸飞进火》都留下了当下的脚注,而此段期间,或许最值得阅读的书本,是香港当地人的脸书或是社群媒体,他们以自媒体作为燃起狼烟的火种,就算是手足受伤或是真枪直指眼前,也没有停下来拍摄。一切,只为让我们看见。著有《恍惚书》的文化人邓小桦,日前因为驻守在理工大学关心情况,而被警方逮捕。虽然获释,但与她重迭的那些香港人的身影,或许也就是当代的坦克人。

当我们担忧着香港局势,其实内心都仍笼罩着三十年前的阴影。适逢六四纪念三十周年,《重返天安门》、《六四事件全程实录》或许能够让我们重新审视,当年的天安门广场与今年的香港街头,有着何种相似与差异?而无法压抑的人民声音,之后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回响,我们只能逼着自己张开眼,持续地看,持续地想,锻炼身心以成为一个足以承接他者痛苦的生命。

我们必须持续讨论中国,或是说,共产主义的模样。《赤裸裸的共产党》、《红色渗透》、《中国:溃而不崩》三本书讨论着共产党在不同时期对于世界的影响,当我们认为网络运作或是资本主义有机会成为启动中国内部社会改革的钥匙,殊不知在那一片神秘的土地上所发生的神秘的事情,只是织就了一张遥遥呼应着《魔鬼终结者第二集》的天网,而这一张网,正慢慢朝着世界的边缘收束。

面对这样一张流窜在社群媒体之中,无所不在又难以辨识真假的天网,亡国感只是刚好而已。合集《亡国感的逆袭:台湾的机会在哪里》透过众家之言,清楚解释亡国感的根源,协助每一个患有亡国感恐慌的人,重新找回未来的契机。而九把刀的最新小说作品《哈棒传奇之哈棒不在》,以虚拟的民生国小五年级教室作为隐喻,重新诠释了民主社会看似不堪一击却又无比坚韧的双面特性,的确是作者献给民主政治的一封情书。

与亡国感擦上边的,是前些日子在社群媒体引发一阵论战的《明朝》,无奈,这场论战本身其实暗示了我们早已身陷窘境:看似无数颗原子弹爆破的惊人场面,终究只在作者与相关人内心炸出了荒原。杀伤力只在圈子里曼延,言论爆炸时的余震仅是拂过水面,无法激起外在世界的小小涟漪,书也没能多卖一点。写作者与书评者都是同一群人的尴尬的「文坛」,见缝插针蹭流量或随之报复老鼠冤的酸民发文,看似温柔的护航文最能激起选边站的厮杀怒吼,到最后不知道是文本绑架了人,还是人绑架了文本,作者与读者,谁是公亲谁又是事主?这些,也就是当代台湾文学圈的困窘局面,而我们仍然身陷其中,以为深深抓住了什么。

《明朝》论战已经结束,但社群媒体时代,任何一个圈子里的擦枪走火,都会让当事人伤痕累累,甚至产生官能反应。所谓人机一体的cyborg时代或许早已降临,而我们三不五时就必须低头确认的脸书、ig、推特即时动态墙面,其密密麻麻的算法背后,埋藏着绑架我们大脑的各式机关。阅读《广场与塔楼:从印刷术诞生到网络社群力爆发,颠复权力阶级,改变人类历史的network》,或许可以理解社群媒体的介质传播角色,但偶尔,还是得别过头去,不要花太多时间在社群媒体,去看看《气候赌局》理解大气层上下的状况,去看看《精神疾病制造商》是如何透过我们所习于享受的文明成果,轻易在我们大脑种下衰败慌乱之种子。

讨论死亡之重,是为了好好活着

当我们讨论一条人命的重量,其实也是为了追究自己在人情义理的复杂网络之中,是否无愧于心。但在把自己放进外在世界的同时,一个人也必须专注地生活,经历苦楚与磨难而又复返,才足以担负他人生命的重量。

因为怀孕胎儿患有「爱德华氏症」而必须引产,叶扬透过《我所受的伤》细细阐述了一名母亲内心最深沈的痛楚,以及被抛在黑暗尽头却又因为爱与被爱而重新走进世界的各个阶段。而人与毛孩子的关联,或许也是一种课题,《我们都要好好的:无人知晓的兽医现场》让我们看见兽医院现场的光怪陆离,你将惊讶,原以为只应由人类独享的种种感情,其实都是由亲密的他者所赋予,而这个他者,不一定能够说我们的语言。

《离开时,以我喜欢的样子:日本个性派俳优,是枝裕和电影灵魂演员,树木希林120则人生语录》这一本把书腰文案当作附书名的书,在网络商品页面看来实在是太长了,但丝毫不减树木希林的魅力。有一些人,你会希望他活得长长久久,权充我们的谬思,但树木希林才不吃这一套,直率的人生哲理,透露着天真与老成兼容的智慧与机智,是一本会希望自己二十岁就能读到的小书。

终究,是要面对死亡的。你是否想过,死了之后,会如何被记得?而如果死后仍有世界,我们如何与过往一刀两断,还是说,仍然必须背负着自身的罪衍并为此受苦?《林肯在中阴》或许提供了一个宽容的答案,让人把凌乱的身心上下洗涤一次,仿佛觉得又可以活下去了,继续去探究他者与自身之苦痛,试着伸出手,相互紧握。

文章来源:网文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