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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稍微圆融世故的人眼中,她想突破同温层简直白目

我们是时代的孩子,这个时代是一个政治的时代。──辛波丝卡,〈时代的孩子〉

似乎已是一种仪式,每次选举将近,大家就会大梦初醒般开始谈政治、或不谈政治、或避谈政治、或政治归政治,XX归XX。平常把头埋在沙子里的把头抬起来了,平常躲在水底下的歧见纷争,也像刚煮好的水饺浮现了。有人厌烦,有人说政治脏黑,有人说你不管政治政治就会来管你。有人蓝,有人绿,有人白,有人红,有人黄,几乎可凑成一桌麻将。

虽然有人说蓝绿一样烂,有人说蓝绿是假议题,但它就是存在。有看过《骇客任务》就知道母体无所不在,想自由的人类只能进入意识形态的虚拟世界,从内部突破。

但知易行难。不同阵营之间无法对话是事实,即使是看似同一边的,很多时候也无法对话,彼此互称猪队友、老鼠屎。现实中,我们看到各种各表/婊,有父母对孩子,孩子对父母,有成功说服的,也有互相情感勒索的,或是天凉好个秋。对了半天,还是没有交集,依然是两条平行线。

《我的青春,在台湾》的作者傅榆很敢。即使意识到(或没意识到?)结果可能惨烈,她还是希望和不同阵营、不同观点的人对话、沟通。看在稍微圆融世故的人眼中,这行为简直白目,只有中二的青少年才做得出来。但若是没有这样的白目、勇敢,她也不会拍出《大家一起照镜子》、《蓝绿对话实验室》以及后来的《我们的青春,在台湾》,更不会有这本书。

我们的失语是怎么炼成的?

《我的青春,在台湾》是傅榆的自述,很神奇,这本书里面的声音不只有一个,而是像不同时期、或是同一时期不同心境的傅榆都在发声,这些声音有些平行,有些重迭,听起来就像一首赋格。我们首先听到她的成长,一开始,她在偏蓝的父母影响下,政治立场也是蓝的(认同国民党和中华民国、讨厌民进党但说不出为何讨厌、对台湾有种疏离感),虽然那时候她对政治立场的概念还很模糊。

我和傅榆同年,是外省第三代,我曾经不认同台湾,现在认同台湾,里面她写到一些内心转折我很有共鸣(虽然我们背景不同,她父母是马来西亚华侨),比如因为不会说台语,在台语人之间觉得格格不入。但是,这种事我是不敢说出口的,因为政治不正确,可能会让一些台湾人(我至今依然不知道,要称呼他们为本省人还是台湾人?)、台派人士愤怒。台湾人一直因为台语及台语口音而被排挤、嘲笑,台语以前被打压(说台语还要挂狗牌),今天台语的处境也岌岌可危,濒临绝种,甚至许多台语家庭的年轻人都不会说了,台语人仿佛被阉掉了舌头,缝上华语的新舌头,就像林莉菁在《我的青春、我的FORMOSA》中提到的。

于是,我就像《永别书》里的贺殷殷,拼命努力认同台湾、听台语、学台语,要比台湾人更像台湾人、更爱台湾,这样才能安身立命。但是,也像贺殷殷一样,两面(或多面)不是人,因为要否定自己的一部分。和我不同,傅榆说出口了,虽然这样会被骂。她很诚实面对她的成长过程,不否认任何青涩幼稚,不对自己割席,不自我审查,不美肌修图。她把心底话和读者分享,不管是成熟的、天真的、世故的、无私的、自私的……这会让某些读者有强烈的共鸣,深深感动(陈令洋的采访做得很好,能这么诚实,表示叙述者和采访者之间有信任)。另一方面,因为太诚实了,可能也会让另一些人觉得被踩线、被冒犯。

政治的日常对话

如果没有这些会踩线的点,这本书会更干净,更政治正确,但它就失去了诚实动人、质朴的力量。更重要的,如果这样,就会违反傅榆一直渴望的:想要说出自已的想法,不因为害怕被嘲笑或是破坏表面和谐而沉默。她想要打破沉默,说那些不可说的部分,真正与人交流。这可能吗?不知道,但一定很困难。如果不难,怎么同温层喊了那么久沟通对话、走出同温层,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被窝里取暖,骂不同阵营、不同想法的人是脑残?(这现象并非台湾独有,而是举世皆然)

傅榆的老师蔡庆同说:「当你质疑一个人的政治立场,你是在质疑他的整个人生。」那么,要理解一个人的政治立场,是否也要理解他的人生?要沟通对话,是否也要赌上自己的人生,让对方感受到自己是真诚、有同理心的?

我没看过傅榆的任何一部电影,对于她透过拍片进行的尝试,只能从她的拍片心得中猜测状况。其实这本书的重点也不在于她的对话尝试是否成功,而是在她自己的成长和改变。虽然让蓝绿家庭(傅榆自己的家庭和同学曾也慎的家庭)对话的《大家一起照镜子》让双方感到受伤而不欢而散,也受到老师们的批评,但傅榆却因此第一次意识到,政治倾向和情感是紧紧扣连在一起的。社会上有各种不同立场的人,她不必依附家庭立场来做政治选择,而是可以独立思考政治这件事。

看起来,有点像是牺牲了别人来成全自己的觉醒,但其实视频中的主角也是有选择的,他们也可以选择在受伤后继续沟通、互相理解。他们没有,可能是因为伤口太深、太痛。然而,只要沟通对话,就一定会受伤(因为每个人是如此地不同),就像活着一样。

对话是为了带来转变

如果沟通对话会带来伤害,那为什么要沟通对话?如果面对历史会揭开过去的伤口,那为什么不让它过去就好?嗯,因为沉默并不会解决问题,相敬如宾最后变成相敬如冰,如果有天不小心撞上冰山,关系就沉船了。同样,过去的伤口从来没有真正过去,只是在层层白色的绷带底下,不断渗出血和脓。

不过确实,历史的伤口太过沉重,要上一辈对话沟通很困难,这也是为什么傅榆在《蓝绿对话实验室》中把镜头转向首投族,从二○一二年总统大选前四百八十四天开始,让一群年轻人彼此对话,谈论统独、蓝绿、世代、认同,视频也间接纪录了国光石化、反核运动等社会事件。

如果《大家一起照镜子》是关于认清事实、幻灭与破碎,《蓝绿对话实验室》就是关于转变。这转变是双向的,傅榆在纪录年轻人对话讨论的过程中,被他们改变(比如被陈为廷影响,开始关心戒严历史、转型正义,发现白色恐怖的迫害不分省籍,进而意识到自己对「蓝绿」的想法被省籍的刻板印象局限住),而被记录的年轻人也被这部片改变了。本来偏蓝的学生在「反媒体垄断」和三一八学运中支持抗争者,本来没有那么关心社会的,也开始关心社会了。在此同时,纪录片的拍摄者和被拍摄者也被社会中的事件改变着,他们的行动也影响着社会。

不过,就像在所有的对话中,总会有人说得比较多,总会有人觉得自己的声音没被听到,或是很难发声,《蓝绿对话实验室》中也有这样的问题。对此,傅榆说:「或许是我们沟通的方式,忽略了双向的交流。但这些人并非完全铁板一块,能不能被说服,最后涉及沟通的艺术。」

一代人的青春,一代人的成长

在《蓝绿对话实验室》后,傅榆展开长达四年(二○一二──二○一六)的拍摄计划,聚焦在台湾学生陈为廷和中国留学生蔡博艺在台湾参与社会运动的过程(包括三一八学运),进而思索中国因素对台湾的影响,以及中国民主化的可能性。原本,傅榆只是拍摄、记录两人,但后来三一八落幕,主角都不在第一线冲撞了,傅榆的热情消退,对拍片的意义感到迷惘,甚至不知如何收尾,这时她才发现,这也是关于她自己的追寻、故事、青春、失落和成长。原本她把希望寄托在两位主角身上,希望他们能给她一个答案,但后来发现答案就在她自己身上:「……我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自私地幻想我们要一起去同样的地方,但是我其实跟不上他们的脚步。我到了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才恍然大悟,我们本来就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这痛苦的体悟,正是导演青春的终点,也是视频完成的起点。

于是,傅榆把自己也剪进视频,这部《我们的青春,在台湾》于是真正成为他们三个人,甚至一整代台湾人的故事,不只是有明星光环的运动领袖。纪录片导演把自己放入视频,总是会遭受到「这样不客观、这样介入太多」的质疑,就像《日常对话》的导演黄惠侦让自己入镜和母亲对话,也受到了质疑。但是,本来就没有百分之百的客观,即使是看似中立的新闻报导,也有框架及色彩。纪录片导演如果只是为了想介入而介入,那显然会破坏纪录的客观,如果要介入,就得有一个足够的理由。

傅榆的介入,有足够的理由吗?再一次,因为我没看过纪录片《我们的青春,在台湾》,只能从文字方面来评论。身为我的青春,在台湾》的读者,我觉得这理由是充分的,因为有她的介入(或者该说,加入),同样身为运动旁观者的我,可以比较容易进入状况。我还记得,当我住在波兰,观看远方台湾的三一八运动时,也有类似的焦虑、不安、恐惧、困惑、迷惘、疲倦、无力、疏离。

或许因为没有看电影,书中有些部分我不是那么能够进入,尤其是第五章的某些部分,觉得比较像映后访谈,或是拍片心得。但是,当傅榆讲起自己的成长、转变、矛盾和想法,这部分又很动人。读这本书的时候,会有情绪起伏,有时候很投入有时候很疏离,我想,这也符合导演拍片、参与社会运动的状态。那是一个流动的状态,就像对话本身是流动的,青春也是。

青春充满冲撞、挫折、犯错、不安、失望……但青少年也在这混乱的过程中转大人,这是一个可贵、值得尊重的历程,正如波兰儿童人权之父柯札克说的:「青春是高贵的。」如果没有青春,也不会有后来的成熟。傅榆的《我的青春,在台湾》纪录了她在政治意识和身份认同上的成长过程,而本书的读者,也可以透过阅读,重新经历,或开始经历自己的青春。

文章来源:网文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