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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视赵孟頫、影响朱耷:宋末文人郑思肖与其笔下的墨兰

本文记述了宋末诗人、画家郑思肖孤寂坚忍的一生,他甘做遗民、守节至死,他所画的“根不着土”的墨兰,正是其人风骨的写照。

按:郑思肖是宋末元初的人物,是《心史》一书的作者。他也是声誉极高的画家,存世画作以墨兰著称。郑思肖正史无传,所以他的生平较少为人所知,本文记述了郑思肖孤寂坚忍的一生,他甘做遗民、守节至死,他所画的“根不着土”的墨兰,正是其人风骨的写照。

“梅、兰、竹、菊”素有“四君子”之称,士人借此比拟高洁、孤傲的品格。此外又有不畏严寒的松树,也常被归于同类,与梅、竹合称“岁寒三友”。不过,古人还认为竹有节无花,梅有花无叶,松有叶无香,唯兰有叶有花且有馨香。故生长于深山的幽兰最为士人看重,成了远离喧嚣而且“雅洁”的代名词。相传孔子作《幽兰操》,屈原有《离骚》,陶渊明有《幽兰》,韩愈则仿孔子赋有《猗兰操》,类似的作品还有很多。这些诗文都是对幽兰高洁形象的人格化赞颂,意在表露对节操的珍视与坚守。

文徵明《兰竹图》卷,纸本,墨笔,故宫博物院藏(来源:dpm.org.cn)

自宋代以降,抒发个人感触的文人画大兴,而以墨写兰又往往为士人所重。其实,“墨兰”作为独立的绘画主题也定型于宋代。宋末元初郑思肖的《墨兰图》,即是其中的一幅代表作。这幅画及其作者,可称得上是一个传奇,因为背后的故事实在不同寻常。

郑思肖(一二四一至一三一八年),字忆翁,号所南,福建连江人,生活于宋元之际。郑思肖在《宋史》中无传,当世的直接记载也不多,故只能借助遗存文字及后世记载了解其生平梗概。据(乾隆)《福州府志》载:“宋亡,乃改今名‘思肖’,即思赵,‘忆翁’与‘所南’皆寓意也。”由此可知,他在亡国后改名,为避嫌而取“赵”中的“肖”,表达思念赵宋的意思,原名遂不用而湮没。

此外,同书还记载他终身不娶,“孑然一生”,念念不忘旧主。每遇祭祀之日,他都到郊野向南哭拜;听闻塞北官腔,必掩耳而去。其室匾额书写的“本穴世界”,用了拆字法,意为“大宋世界”。郑思肖性情孤僻,举止离奇,人们已见多不怪。从这段记载不难发现,郑思肖是一位典型的南宋遗民,在遭遇灭国之痛后,仍难舍对故国的思念,保持气节,不屈从于当世。

郑所南持兰绣像

在此要对遗民略加说明。所谓“遗民”,主要指改朝换代后不追随新朝的那些人。如商朝末年的伯夷、叔齐,在武王克殷之后,隐居于首阳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留下“不食周粟”的典故。以后类似的人与事不绝于史,其中不乏有名的人物,如明朝遗民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以及谈迁等大学者,其行迹大致如此。这些遗民坚守气节实属不易,因为要牺牲现实的利益甚至牺牲生存的基本条件,故而他们不仅赢得后世的敬重,甚至还能获得当朝的某种宽容。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自古当政者便宣扬忠君报国,正统文化也长期倡导忠孝节义,由此形成的纲常伦理已超越了社稷更替的冲击。在这一传统之下,忠臣自当不事二主,贰臣理应受到鄙夷,效忠朝廷即为大节大义,这些都是朝野皆知的道理。然而每当王朝鼎革之际,忠孝节义与个人利害通常对立,大多数官宦、士大夫都会“识时务”,选择归顺新朝,其中不乏卖身求荣者。不过,总有一些人认死理,尤其在宋代似乎更多。即使做不到像文天祥、陆秀夫那样视死如归,起码可以保持忠贞气节,成为不忘故国的遗民。正如元代史家修《宋史》时所感叹:“中外搢绅知以名节相高,廉耻相尚”,“及宋之亡,忠节相望,班班可书”。

郑思肖甘愿做遗民,与他的成长背景有关。宋代三纲五常的观念已被提升到天理的高度,从而获得前所未有的影响力。北宋大儒程颐甚至提出“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南宋读书人大概无人不晓。郑思肖正是出生于一个传统的士人家庭,祖上曾几代为官,其中出名的是高叔祖郑鉴。郑鉴在宋孝宗朝以太学上舍优等生入仕,历任国子正、著作郎兼国史院编修及知台州等,并获馆阁之职。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是当朝名相陈俊卿的女婿。

从有关记载可知,郑鉴素以天下为己任,以直言敢谏闻名,可惜英年意外故去。郑思肖对这位先人极为敬仰,在其《书先君跋先著作叔翁行述后》中赞颂道:“忠荩极谏,斥骂奸邪,不顾一身,唯为天下虑。”郑思肖的祖父亦曾为官,到郑思肖的父亲时,才转向学术道路。

郑思肖之父郑起,原名郑震,母亲出身四明(宁波)望族,是执政大臣楼钥的堂妹。郑起生活于宋理宗朝,此时已渐入南宋晚期,权臣当道,朝政萎靡,国力衰微。但郑起为人重气节,忧国忧民,在太学读书期间曾因与诸生“伏阙言奸相史嵩之”,被取消入仕的资格。淳祐七年(一二四七),郑起又因抨击试图复相的郑清之误国,被举家逮捕下狱,就连年方七岁的郑思肖也未能幸免。好在迫于舆论压力,次日官府便予释放。

如此一来,郑起不见容于官场,遂专注于理学,晚年曾出任著名的苏州和靖书院山长。山长乃书院之首,通常由知名大儒执掌,可知郑起在学术与名望上俱足以服众。清人吴之振、吕留良等编《宋诗钞》,李清馥编《闽中理学渊源考》等书对他都极为称赞:虽不见用于世,但“所言皆正大,所守甚清苦”。父亲郑起的言行与节操,无疑对郑思肖的成长产生了重大影响,大概童年那次短暂的入狱也给他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苏州和靖书院“和靖读书台”旧址(来源:6665.com)

那时尽管时局艰难、世风日下,郑思肖仍满怀修齐治平的理想,希望有机会施展抱负,故凭借自己的努力进入太学上舍学习,准备应考博学宏词科。景定三年(一二六二),郑思肖二十二岁时父亲病逝,他痛不欲生,母亲楼氏训诫道:“唯学父为法”,“汝不行汝父之言,汝不如死”当元兵大举南下时,郑思肖毅然叩击宫门,呈递《上太皇太后幼主疏》,言辞激烈,直指时弊,时已惊慌失措的当政者既无力弹压,也无暇顾及。

当年,发生过多起太学生叩阍言事的行动,虽都属“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举,遗憾的是国之将倾,其言晚矣。及至宋朝覆亡,郑思肖的一切希望都随之破灭,只得偕母流寓苏州。当他归隐乡野之时,其母选择了宝林尼庵寄居,他取号“所南”,其母则号“普西”,意思相类,意在背对北面的京师。史称:“皆取不北向也。”(乾隆《鄞县志》)

连环画《太学生陈东》(五丰书局1953年版,来源:5068.com)

由上可见,郑氏一门是典型的宋朝士人之家,特别是郑起的铮铮傲骨更对其子树立了榜样,正如郑思肖后来所言:“我父刚方纯正,行三纲五常之道者也。万不肖其一二,乌取其为人子?”(《久久书后九跋·三》)这就决定了在国破之后,郑思肖选择成为遗民,甚至自甘家亡。此外,儒士在元代社会中地位低下,在十等职业划分中甚至不如娼妓,世称“九儒十丐”,让郑思肖更加无法认同元朝,宁可如避世幽兰般存活于世。

要了解郑思肖完整的生活与创作轨迹,就不能不继续追寻其入元之后的行踪。作为遁世的南宋遗民,郑思肖既不愿向外人袒露内心,他的逆时言语也无法公开,因此当世人仅晓得他善于画兰,对其他方面则知之甚少。所幸他生前将所著的《心史》蜡封藏于苏州承天寺枯井中,三百多年后的崇祯十一年(一六三八)被寺僧意外发现,他的所思所想才大白于天下。

郑所南《心史》

《心史》是郑思肖在晚宋至元初所写的作品汇编,分七卷,收录了二百五十首诗及多篇杂书。此书主要内容为对故国的深情、对元朝暴行的揭露以及对忠义英烈的赞颂,可谓满篇遗民泪,字字都泣血。当年这部书的重见天日,曾轰动一时,因为崇祯末年明朝行将国破,书中激愤的文字打动了无数的慷慨义士。而令人惊奇的是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岂非天意?因此清代也有学者疑其为伪书,认为是明末人假托郑思肖之名所写,意在激发世人救亡斗志。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陈寅恪有诗云:“孙盛阳秋海外传,所南心史井中全。文章存佚关兴废,怀古伤今涕泗涟。”(《广州赠别蒋秉南》之二)对《心史》出自井中之事表示存疑。不过,经当代学者考辨,这一悬疑大致定案,确定为郑思肖遗著。以今人的眼光来看,郑思肖诗文还有补史的意义,有类似于杜甫诗史的价值,其名“心史”,本意或与此有关。

《心史》中的一系列序、跋,是对每篇诗文写作背景的说明,由此可以管窥作者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也能从中理解其绘画的特点。在《心史·中兴集》后序中,郑思肖诉说亡国后曾万念俱灰,打算 “绝笔砚、文史,谋入山林,蜕去姓字,甘与草木同朽”,后来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生存并抗争,即以文载道。于是,就有了倾注心血的大量言志诗文。

而潜心著述之余,郑思肖的笔端又投向画纸。要说写字绘画,本属古代文人的传统修养,书法与绘画同源,同样的毛笔,蘸墨后既能写字也可作画,只是笔法及用墨浓淡有别。事实上,文人画充分体现了两者的交融,不求形似,不重着色,而在笔意,像苏轼传世的《木石图》,其风格便是如此。至于诗文,与绘画亦有相通之处,如北宋名士孔武仲所言:“文者无形之画,画者有形之文,二者异迹而同趣。”张舜民则称:“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郑思肖恰是个中高手,因此在避祸无法直言的情况下,作画就成为表达心迹的另一种方式,借助构图寓意,可隐晦地表达思想,就此留下旷世奇作,从而在当世以画显而书隐。

苏轼《木石图》,绢本,水墨(来源:cjiyou.com)

就有限的记载可知,郑思肖画兰成癖,可称有浓厚的幽兰情结。他传世的《墨兰图》,不过是大量同类作品中的一件而已。据明朝《宋遗民录》,郑思肖对自己的画作非常自矜,常在画成之后随之毁弃。每遇有人求画,都不轻易允诺,尤其是官宦索画,更是不肯答应。倒是寻常百姓甚至是孩子,若能领会画中之意,他反而欣然相送。正如他在《墨兰图》上所说:“求则不得,不求或与,老眼空阔,清风万古。”他还在另一幅菊图上题道:“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堕北风中。”当地一位官员听闻郑思肖精于墨兰而不轻易许人,也获悉其有田产三十亩,就以田赋和徭役胁迫,郑思肖愤而答道:“头可得,而兰不可得。”碰到这样狷狂的老书生,官员也只得作罢。

在中国绘画史上,墨兰独立成画,文字记载始见于苏轼的《题杨次公春兰》:“丹青写真色,欲补《离骚》传。”可惜此图不传。现存古画中的墨兰始见于郑思肖与赵孟坚,李渔在(康熙)《芥子园画传·兰谱》中即说:“画墨兰自郑所南、赵彝斋(赵孟坚号彝斋,元代著名画家赵孟頫堂兄,入元后隐居不仕)、管仲姬(管道升字仲姬,赵孟頫夫人)后,相继而起者,代不乏人。”比较而言,郑思肖所绘墨兰,用笔极简,疏花简叶,兰叶短促有力,而花仅一朵,画面空灵别致。

郑思肖又下笔果断,用短笔直写春兰初发之意,点到即止,显示了极深的功力,因此不便于临习。而赵孟坚用笔较多,兰叶绵长柔韧,描绘的是蕙兰盛放之形,斜笔亦可补救,相对易于临摹。《芥子园画传》中仅有《拟郑所南笔意》一图,但与郑思肖传世的墨兰差异甚大,可知模仿不易。郑思肖画的墨兰无土,这又是一个特点。据《宋遗民录》称:“不画土,人询之,则曰:‘一片中国地,为夷狄所得,吾忍画耶?’ ”表明“根不著土”的墨兰不仅别出心裁,更有深意。

还要说明的是,古人往往引入字法作画,郑思肖《墨兰图》的兰叶形态,所用的构思正是早期篆籀的“心”字。故与其说“画兰”,不若说是“写心”,这就难免有些费解,倒像是一个哑谜。元代同居苏州的韩奕应该看过郑思肖画的墨兰,曾写《郑所南画兰》诗,其中有“洒泪写《离骚》,咄咄如书空。疏花缀简叶,孤生不成丛。倏然数笔间,遗恨自无穷”之句,可谓知心之见,也可见其画之可贵。

康熙本《芥子园画传》中拟郑所南笔意的无土墨兰。

颇为讽刺的是,宋宗室赵孟頫归降元朝后获得高官厚禄,并以书画才艺名重一时。赵孟頫也善写兰,其画长叶多花,与郑思肖的笔法迥异。两人似曾相识,但郑思肖耻其丧失气节,遂与之绝交。(正德)《姑苏志》记载,赵孟頫曾数度前来拜访,郑思肖都拒不相见,赵孟頫只得叹息而去。可以想象,在郑思肖看来,幽兰代表着高洁,作为宋朝宗室的赵孟頫竟背弃祖宗,本无资格画兰,他的柔顺长叶与多花之作也形同谄媚,自当遭到鄙视。

郑思肖虽然孤寂一生,后世还是有不少知音的,特别是那些孤傲的大画家。在这些画家中既有身世相仿的遗民,更多的则是精神相契的士人,他们惺惺相惜,声气相求。

受到郑思肖画风影响的画家中以明代的朱耷、清代的郑燮最为有名。明清之际的朱耷原为明朝宗室,号“八大山人”“个山”等,明亡后隐于山野,后出入僧道。他的遗民身份及其心迹与郑思肖相似,想必也谙熟郑思肖的诗文与画作,故在创作上最易继承郑思肖的风格。

朱耷绘画题材较广,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一些举止怪异的禽鸟,孤零零地伫立画面中,以白眼示人,喻为对浊世的不屑。这种意境显然受到郑思肖诗句的启发,譬如:“对人有口不肯开,面仰虚空双眼白。”(《陷虏歌》)“白眼世无偶,青天路可阶。”(《即事八首》)朱耷自号的“八大山人”,今人皆知竖着连笔写,恰似“哭之笑之”,其构思也或与郑诗有关:“独笑或独哭,从人唤作颠。”(《遣兴二首》其一)

朱耷《古梅图》轴,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纸本,墨笔,画中自题诗中有“梅花画里思思肖”一句,故宫博物院藏(来源:dpm.org.cn)

祖籍苏州的清代画家郑燮对郑思肖极为崇敬,明知其无后,却专为自己治“所南翁后”印章一方,也就是视郑思肖为祖先,以示传其血脉。现山西襄汾县博物馆所藏郑板桥的书法石碣上,镌有“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原句出自郑思肖的《隐居谣》:“布衣暖,菜羹香,诗书滋味长。”仅改动一字。

郑板桥也是画兰竹的高手,对郑思肖的墨兰佩服有加,曾在《兰竹石图》题记中说 “平生爱所南先生及陈古白(明代画家陈元素,字古白)画兰竹”云云,在另一幅画中则题曰:“郑所南、陈古白两先生善画兰竹,燮未尝学之。徐文长、高且园两先生不甚画兰竹,而燮时时学之弗辍,盖师其意不在迹象间也。”这表明郑板桥对郑思肖、陈元素两位前辈看得极高,自谦不敢模仿。就此而言,郑思肖对宋代以后画坛野逸一派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郑燮《竹兰石图》轴,纸本,墨笔,故宫博物院藏(来源:dpm.org.cn)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现今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方郑思肖的长方形抄手砚,砚壁侧刻“所南文房”隶书四字,下刻“郑思肖印”篆书四字,又有乾隆戊戌年(一七七八)落款御题诗句:“坐惟南向此龙宾,介石千秋尚有神。博学宏词世恒有,睪思叩阙上书人。”乾隆帝对郑思肖的为人、气节表达了敬意,似乎也是以隔世知音自许。

从左往右依次是:郑板桥印章“所南翁后”、郑板桥的书法石碣(襄汾县博物馆藏)、郑思肖文房抄手砚砚铭拓片和郑思肖文房抄手砚(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现存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的郑思肖《墨兰图》,该图右上角自题:“向来俯首问羲皇,汝是何人到此乡?未有画前开鼻孔,满天浮动古馨香。所南翁。”画面幽兰左有落款“丙午正月十五日作此一卷”,丙午为元成宗大德十年(一三○六)。年款下钤有两枚印章,一为阳文“所南翁”,一为阴文“求则不得,不求或与。老眼空阔,清风万古”。

可知郑思肖作此画时已六十六岁。图左上角有元代苏州人陈深草书所题六言诗:“芳香渺无寻处,梦隔湘江风雨,翁是闲作楚花,我亦为翁楚舞。”右下角有清初藏家宋荦的藏印“商丘宋荦审定真迹”。此画后入清宫,有乾隆、嘉庆、宣统鉴藏图章。据杨仁恺《国宝沉浮录》揭露,此图由溥仪从宫中偷出后卖给日本人,遂流入东瀛,至今未归。

郑思肖《墨兰图》,25.7cm×42.4cm,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郑思肖的画作传世绝少,现存日本的《墨兰图》是罕见的真迹,据说另有一幅被美国某艺术馆收藏。其实,当年郑思肖为生计也卖过画,应当有一些流传。不过,因他构图疏简、画意晦涩,未必讨好,恐怕没有被当时人珍惜,如他在《十七砺》诗中所叹:“我有真黄金,只作土价卖。陪笑遍示人,竟无一人买。日暮哭归来,反为众所怪。安得明眼人,与之语痛快!”以后在传世过程中,识者亦不多,故备遭毁弃,唯有行家方视为宝物。

据明代陈汝镝的《甘露园短书》记载,金陵有人收藏郑思肖画的墨兰,对画中作者“所南”二字不解,以为姓所名南,遂对路过的陈汝镝询问道:汉代有所忠,所南难道是其后裔?陈汝镝为其详尽解说始末,主人如获千金。但有鉴识力的人毕竟不多,“肉眼人无识如此,真堪呕血”。

元朝延祐五年(一三一八),风烛残年的郑思肖在孤寂中死去,犹如幽兰枯萎入土。郑思肖没有家人,大概故乡的亲属也早已与他不通音讯,唯有个把友人相送。他的辞世带走了一个遗民的爱恨,也带走了一支墨兰绝笔,他在中国文化史上留下印记,令人难以忘怀。

文章来源:界面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