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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久弥新的中国味道

新时期文学以来,小说创作里“中国味道”的发生与发现,应该是从汪曾祺的《受戒》、阿城的《棋王》开始的。尽管如此,以隽永的“中国味道”取胜的小说在此后的三四十年间却并不多见,直到2018年文坛出现了“南有《繁花》、北有《老实街》”的佳话。《繁花》有吴语文化的特点,而王方晨的《老实街》则与汪曾祺和阿城更近。

这一类作品独特的韵味首先外在体现于语言。《老实街》中的篇章往往是短句,清浅明了,看似随口道出、信手拈来,却又浑然天成,意蕴饱满。回味之中方才发现一字一句其实极为讲究,里面涵足了功夫,落墨却不着痕迹。王方晨在短篇新作《元亨利贞》中继续着同样的语言追求:“长久以来,奥街人过日子,每遇烦难,要么去求广颡公点拨,要么去求胡翠仙老人破解。从二老这里得了真经,再没错的。大到婚丧嫁娶、开市出行、争讼祭祀、求学求职,小到拔颗牙啊,垒个狗窝啊,种棵葫芦、扁豆这样的小事情,靠翻老黄历也能有答案,但奥街人不为也。这儿明摆着活神仙呢。二老却惜言如金。”

汪曾祺曾经提出过一个著名的主张:“写小说就是写语言。”当年人们第一次听到时既新鲜又有醍醐灌顶般的感悟,但真正实践起来却有很大的难度,尤其是在创作具有“中国味道”的小说类型时。因为这不仅仅需要作者具有深厚的文化素养与语言功底,同时还需要高度契合的对生活、对人物的理解与艺术处理。这些要素决定了作者在写出理想的作品时都已经进入了生命丰饶而澄澈的成熟期。这一特点从《老实街》到《元亨利贞》都能体现出来。这是作者的成功,也是在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读者自发追捧的根本原因。

在2018至2019年的图书市场上,《老实街》异军突起。这部描述济南历史变迁与市民生活的作品受到读者的厚爱,甚至形成了一种文化现象:本地读者在倍觉亲切之余感慨回味那些消逝的老街道与故人往事;外地读者则对古老的名城济南产生了新鲜生动的认知,亦不乏亲自来到泉城以小说中的描写按图索骥者;文学界和文化界更是从多个层面对这部作品展开研讨。从对一部文学作品的反响和判断来说,读者与学术界的反应是相得益彰的,也是缺一不可的。

如果只能在二者之间选其一,读者的反应也许更为重要。每年都会有受到批评界关注的小说新作问世,而往年的作品数量也在累积,读者事实上是在浩如烟海的图书广告、文化推介与各式评价中做出自己的判断与选择。如果大批读者先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部作品,即使这一过程开始时是慢热,渐渐发酵然后蔚为大观,这其中必然高度吻合了某些艺术规律。而作品受欢迎的程度,恰恰能说明这些规律的价值与体现者的稀少。

在《老实街》中,读者显然找到了他们内心喜爱的东西。那是什么呢?除了清风徐来般的审美享受,从整体上读者在心灵世界的收获也许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静”。是能够让读者在阅读的快慰中获得内心的宁静、沉静的事物。这些事物包括故乡、往事、日常生活和世道人心。

《老实街》中的济南,当然不是每一个人的故乡,但是当读者眼前掠过旧军门巷、狮子口街、宽厚所、高都司巷、七忠祠、八卦楼、九华楼这些地名时,带着生活气息的历史感会扑面而来。这些地方显然不同于黄鹤楼、山海关、三元里、大沽口等等。后者与历史的沧海桑田相关,而《老实街》里的旧时街巷,则有着世代相传、安稳热闹的烟火气,让人想到宋时的《清明上河图》,想到《水浒传》与《金瓶梅》中的紫石街。虽然时隔久远,但依然醇厚亲切。因为那和我们的血脉、我们的根是相通的。在1980年代中期,曾经兴起过“寻根文学”的思潮,作家们纷纷表示要寻找中华民族的“根”。而“根系”当中非常重要的一支,一定是关于我们民族恒久的记忆,我们绵延至今从未中断的生活方式与乐趣。

在我们的生活方式中,家是基础,街巷就是我们最熟悉的环境、永远有滋有味的天地。《老实街》里的那些店铺比如苗家生药铺、吴家纸扎店、无敌照相馆、杜福胡琴店、竹器店、制笙店等等,王方晨曾借《老济南的风物之美》坦陈“大多数出自我的虚构”,但读者却并不辨析,更不计较,他们只沉醉于这种平凡热闹、踏实安逸的生活氛围当中。这里面有中国人的生活哲学。虽然王方晨力求在小说中表现传统文化的现代困境与出路,他的这一思考使作品的追求更具有敏锐深刻的现代性,但对于读者而言,他们思考的可能并不是传统道德与文化的何去何从,而更多的是对正在逝去或者已经改变的旧时生活的怀念。

因此在小说当中,那些平凡的职业、朴素的人、以及庸常却温暖的日常生活都令读者沉浸其间、流连回味。无论是华灯初上时“跟家人围坐一起,安享一罐朴素的合锦菜”的老实街,还是《元亨利贞》中“三老一起坐,不过是在等候李明知的一盏茶”的奥街,这种时候不仅时间仿佛静止了,而且这街上的房屋和人也与整个外部世界隔开了,他们自成一体、自得其乐。读者怎能不心生羡慕,悠然神往。这类于凡人读《聊斋》,所不同的是《聊斋》里的惊艳与传奇是虚构的,小说里的世界却显得那么真切,读者与它同呼吸共命运,只除了最终无法触及。

“中国味道”的小说,好看而又令人琢磨的,还有人情。废名大约是将民间人情表现得最为诗意的现代作家,沈从文的《边城》虽民风淳朴至极,但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与误会却是致命的。在王方晨的“老实街”和“奥街”中,有隐藏得很深的人情事故,在波澜不兴的表面下,是人和人之间的机心、算计、贪婪与狡诈。但这一切作者都没有在明面上点出来,而需要读者自己去反复揣摩,在恍然顿悟之际暗暗心惊。作者对人物的理解与艺术处理功底很深,生动地诠释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不正是人们读《红楼梦》、读《水浒传》、读《金瓶梅》所感受到中国文化的特殊魅力吗?

(《元亨利贞》刊于《中国作家》2019年第6期)

张晓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