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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落的高贵 苍凉的雄壮

2016年的10月,一个天已渐凉的夜晚,读完《搜神记》里的《三王墓》后,我木然良久,瞠然无言。震摄我心魄的,是赤和敖的两次横剑自刎。从这重达千钧的两颗头颅里,我仿佛看到一股穿越千年依旧强健却难免落寞的力量向我袭来,如同在悲吼的秋风里打旋的落叶,有种不甘沉寂的倔强。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决定创作这部作品。

因为,我有话要说。从何说起呢?不妨先讲讲《赵氏孤儿》。

作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古典悲剧之一,《赵氏孤儿》在古今中西价值体系里,诞生过太多不同的解读版本。这个故事本是典型的承载春秋大义的作品,为一个承诺,一个托付,一种血脉,一种寄托,一个个生命因护卫它而去,无怨无悔。然而,近代以来,这种价值观开始持续成为反思的对象,不仅西方屡有改编本——如伏尔泰的 《中国孤儿》,本国的解构版也层出不穷。诸多问题萦绕在人们心中:生命分贵贱吗?王侯将相宁有种吗?多条生命换一条命值得吗?复仇符合人性吗?在当时,这股反思为推动社会发展产生了巨大作用。但今天的情况又有了些变化。我隐约看到了有重新呼唤这种古远精神的必要。或许,我们该回过头再好好读一读春秋精神。

赤与敖的故事,就属于这种类型。在我们这个故事里,赤,继承父亲遗志,立誓刺杀弑君夺位的楚王,这是义;尽管他性格懦弱,无能完成大任,却为一线生机,敢于自抛头颅,这是勇;生命无价,他却将头颅交予一个刚认识的陌路人,不疑不惧,这是信;敖,替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完成杀王重任,为此不惜搭上自己的头颅,这是诺。这就是他们的信仰,在他们眼中,生命、利益在信仰面前根本不需权衡,信仰高于一切。此等气魄,何等高贵。

可是,在现代人眼中,在多数人看来,他们的行为有些迂腐了,有些不能理解了,甚至有些可笑了。人们逐渐要问,值得吗?有必要吗?有意义吗?有一种高贵,已然没落。当下社会,有人信奉凡事“利益”先行,以“利”为处事的衡量标准,有利则行,无利则废。赤与敖,如同与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如同被人笑话的傻子,如同失群失家的弃儿,显得如此孤独而寂寥。

历史的规律永远这样,如同秦王与荆轲——历史向前,需要秦王这样的霸主,若无他的铁血与手腕,则无统一的帝国,更无久盼的和平。然而,又永远会蹦出荆轲这样的义士来质疑他残暴的手段、走过的血路。现实与理想,物质与精神,权力与道德,利益与道义,永远如二元悖论般相生相克,如硬币的两面,缠绕纠葛着前行。赤与敖胜了吗?是的,他们割下了王的头颅,但恐怕也不尽然,因为他们身后,楚衰而秦胜,一个个相似的故事又将继续。王错了吗?是的,他踩着尸骨登上王座,在位期间又染血不止,但也并没有这样简单,若无他楚国无今日,他只是顺时应势,做了滚滚骇浪里一朵浪花罢了……

高贵,是落寞的。落寞是必然的,因落寞而稀有,因稀有而高贵。他们互相成全。

我偏爱这股子歪着脖子式的迂腐的倔强,是一根筋的,是不懂得变通妥协的,是一念到底死不悔改的。多少人正在做这样的事而乐此不疲。比如我们正在创作排演《赤与敖》,愿我们像我们创造的人物一样活着,纵然迂腐,无悔无怨。在众多精致的利己主义、利益权衡面前,不妨为这点迂腐自得一下。

莫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