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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桥短篇推荐《少年与火车》

老成渝线,这个站在一条河的边上,很小,两个少年甚至不知道其站名。车长老练而沉稳,推他俩下车后叫他俩站在原地不许动,用电筒照着他俩的脸,猛然大喊一声:立——正!两个少年一激灵,仿佛这时才从睡梦中醒来,听命令站得直直的,也不怕电光闪眼,双脚并拢,双手下垂。有那么一两分钟吧,车长竟然不喊稍息,电光就在两个少年的脸上移动。站姿有点歪了,两个少年还想抬手遮电光,看一看这穿制服像个解放军叔叔的车长到底长啥模样。立正!这次喊得短促有力,电光像棍子在两个少年的脸上打来打去。又一激灵,两个少年服从命令又站得直直的了,双脚并拢,双手下垂,像愿意接受这惩罚,挺胸昂头让电光棍打在自己脸上,还闭气,让站姿尽量符合立正的要求。

放下踏板关了车门,电光透过窗玻璃稳稳地一直照在两个少年的脸上。不知道车长喊了稍息没有,火车开动了,电光还转弯舍不得似的抓着他俩,车轮的哐当声和车窗晃动的亮光方才把两个少年的睡梦彻底惊醒。他们被甩在了这里。列车开走后,钢轨一侧是高高的崖壁,崖壁上草丛在飘动,是列车气流拖草丛朝一个方向飘动,身边是条黑黢黢的河,河水静默无声好像没流动,河面却起褶皱,河的尽头有抹扁窄的光,那是火车留下的反光。

旷地里的那列火车,不断向前,它走着,像一列火车那样消失了。①耳朵居然还响着哐当声,属于自己坐的那列火车的哐当声,身体保留着车厢里的温度和那浑浊不堪的气味,强烈抗拒着,不相信这些与自己无关系了。黑夜里,两个少年落在这逼仄的野外,甚至没有在站台上,就在冷冰冰的钢轨和枕木边,脚下有狗尾巴草和铺轨用的砟石,往外跨一步便是悬崖下的河床,黑黢黢的河床。仍保持立正姿式,不知道有没有人下车或上车,两个少年没看见一个人影。站台袒露,一盏孤零零的灯亮着,灯下能看见那水泥做的岔着八字脚的站台牌。自己给自己喊了稍息,踏着枕木走了二三十米,两个少年上了站台,晃一眼站台牌,没有认出那站名,因为笔画繁杂,也没有要求自己去记住它。但方向感是有的,眼前这冷冰冰钢轨的一方可去成都,相反,可以回重庆。

是重庆南岸弹子石河街的两个少年。河街王幺妹的妈妈,常常在街上肆无忌惮叫嚣:我这儿火车都开得进去,我怕哪个?两个少年没坐过火车,心想火车都开得进去,只能是隧道。可隧道是啥样,两个少年没见过,于是一个少年拿了家里的五元钱,一个少年拿了家里的两斤全国粮票,出河街,去弹子石码头坐渡船到了朝天门,然后走路到菜园坝火车站,傍晚时分,夹杂在人流中混上了火车,要去见识火车隧道,再然后去成都耍几天。

这个站非常小,候车室只有一条木椅和一张裂了口子的乒乓球台,有灯没开,室外那盏孤零零的灯的光线弯弯曲曲飘进来,售票窗口也小,用一块纸板遮挡着。两个少年茫然不知所措,爬上乒乓球台蜷缩着等天亮。夏末秋初的季节,像要下雨却没有下起来,夜气寒冷。相互靠着取暖,还是睡着了。火车停站惊醒了两个少年,他们跳下乒乓球台,冲出候车室,他俩看见是一列货车。货车正在启动,车头喘气似的呼呼冒白烟,是去成都方向,两个少年一边跑一边相互喊:去成都!

铁道员拿着信号灯和小旗立在站台的边缘,正发出信号,放火车前行。看见他俩了,以为会阻止扒车,又像知道他俩要去成都,铁道员不但没阻止反而眯着眼对他俩吹了声细长的口哨,好像在送行。

扒的这节车厢离车头不远,还是一节空车厢,厢底干净,只有些细小干裂的树皮,应该是装过原木。一前一后,爬上车厢与车厢的连接处,抓窄的铁梯往上,翻过厢顶顺铁梯往下,最后跳进厢底。

车厢里有人。一个坐着的男人,他旁边铺张草席,草席上睡着一个人。这人被白色的床单盖着,不,应该是捂着。风从头顶灌下来,无方向感,很乱。这坐着的男人,不停顾及着被风掀起的白色床单。掖住了这头,那头又被掀起来,所以两个少年看见他一直在忙碌,虽然是坐着的,却像个动物爬来爬去。睡在草席上的人,虽盖着白色的床单,又睡得直挺挺的像是个死人,可是从这个男人尽心尽力的顾及中,能感觉到这被顾及的人是个活人,或就是一个好端端的活人,只是在睡觉而已,跟两个少年一样,就是在享受这免费的火车旅行而已。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过山,过水,过陈死人的坟;过桥,听钢骨牛喘似的叫,过荒野,过门户破烂的庙……②

哐当哐当火车加速前行,而且连续钻隧道。从重庆菜园坝出来,火车也钻了隧道的,那时怕查票,东藏西躲一直很紧张,完全没时间也无心情去看窗外的隧道,以为躲过了,挤在人堆里很快又睡着了。当被车长逮住推下车,就被喊了立正。现在连续不断钻隧道,两个少年爬梯往上,骑坐在厢顶上,看前面的火车头,看火车头钻进隧道,拖自己的车厢长虫似的一条也钻进隧道,便漆黑一团,身体被轰隆隆巨响包裹,风则强劲地拽着头发和衣领,这是在睡梦中曾有过的飞行,从山巅一跃,非常舒服的飞行。当前面出现一丝光亮,就知道这隧道不长,飞行即将结束。隧道有长有短。短的车头出了隧道口,尾巴还在隧道外。

于是联想到王幺妹的妈妈在街上常常叫嚣的那句话:我这儿火车都开得进去,我怕哪个?!觉得这句话虽然神奇而夸张,然而这比喻似乎还有些道理。他俩盼望钻特别长的隧道。一个少年说,可以用数数的方法来计算隧道的长短。另一个少年赞同,并开始数数。可连续数了几个隧道,两个少年兴趣大减,因为隧道都很短,都没有数过一百,加上风吹得脑壳痛,还有沙子进眼睛伤视力,所以他俩回到厢底,坐着,只要一钻隧道,还是数数。

这次数到二十时,数不下去了,车头喷吐烟雾,很呛人。是上坡,车速牛喘似的慢,这隧道又特别长,老也钻不出去,灾难降临了。先是咳嗽,烟雾犹如一床厚重的棉絮死死往下压,他俩半跪着弯着腰,勾头捂嘴,想用身体构成空间保留点正常的空气,厚重的棉絮却死死往下压,且爆裂似的填满车厢无丁点间隙。两个少年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窒息而死,烟雾则没有减弱的征兆,反而越来越浓稠。死定了。

死在这黑暗里,熏腊肉般死在这棺材似的车厢里。嗓子已哑,咳不出声了,能感觉到喉咙和鼻腔有发烫的颗粒,煤炭没燃烧尽的颗粒,这颗粒相互挤压摩擦变成了火焰,胸腔便是炉膛,意识在消退,脑壳开花一样被缓缓掰开了。这生死之间,前面有了一丝光亮,一丝逐渐而来的光亮。这光亮是向死而生挣扎的缘由和希望所在。两个少年的头,在最难受最难熬时,虽是半跪着弯着腰,头则上抬朝着火车前进的方向。全靠这个抬头看前方的姿式,救了两个少年,挺过了这致命的最后十几秒或几秒,如果没提早看到这丝光亮,他俩就软了下去瘫了下去,此生便交待了。出隧道口,车头还在喷吐烟雾,并且拉响了粗壮的汽笛。两个少年张嘴贪婪地吸空气,新鲜的空气,并哇哇哇清理喉咙和鼻腔里的煤屑,逃过一劫。

另一端那个男人,也熬了过来,没死。这男人曾做俯卧撑那样趴在白色床单下的人的上方,想用自己身体遮挡射来的枪弹那样遮挡住烟雾,或是想用自己身体构成一个空间,让烟雾不能浸入。显然徒劳。两个少年听见了他剧烈的咳嗽,而且听到了草席上白色床单下的人的咳嗽,非常微弱的咳嗽。是个女人的咳嗽。这一发现,使两个少年刚舒缓的心情,又紧张而惊惧起来。真的是一个女人。从外形上看,两个少年早就觉得那像是个女人。

除了紧张惊惧外,两个少年被烟雾熏腊肉般变得干裂紧绷的皮肤,竟然兀地跳起一层鸡皮疙瘩。用手小心翼翼地去摸,麻麻的厚厚一层鸡皮疙瘩,手心有电刺感。白色床单罩着的人,真的是个女人!

2019年秋天的某日,CCTV电影频道播放日本老电影《铁道员》。其中一个场景,使我惊讶不已,高仓健扮演的乙松,年轻时开老式的蒸汽车,也是在隧道里差点被烟雾闷死。由此我方才省悟,那年那月那天黑夜里,在老成渝线那个长长的隧道里我们的遭遇,并不是偶然发生的个案。

进入成都平原,无隧道钻了。天已经麻麻亮,却更像要下雨了,前方大团的乌云像个跍着的黑胖子,火车偏偏朝它而去。两个少年趴在门缝瞅,瞅到了平整的田地和成片的竹林及小溪小河。那个男人把女人用白色的床单严密地裹着背在了背上,用的那种三指宽的布带子,就像背小娃娃那样。动作熟稔,可他还是相当困难,就自己吭哧吭哧半跪着把女人背上,捆绑完毕,一手拿着那打成卷的草席,走到了铁梯前。

两个少年便知道要进站停车了。

这次停得凶猛,哐当哐当车厢与车厢碰撞着急刹车,车轮咬钢轨发出尖锐叫声,停住了,余音却久久刺激着人的神经。因拿着那卷草席,他单手抓铁梯,上不去,他用了第三只手,张嘴用牙咬草席,可咬不住,草席下掉,他试了两次还是不行。喘息片刻,他仍不肯回头叫两个少年帮他一把,第三次张嘴就咬住了。他双脚离开厢底往上爬时,太难了,体力明显不足,可能因为被烟雾熏闷所致。两个少年无声地靠拢,帮助他,推他的屁股,甚至蹲下身子让他的两只脚踩在他俩的肩膀上。

他屁股上沾着的木屑直往下掉,两个少年便闭眼埋头推他。在这过程中,两个少年的手触及到他背上的女人,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却没有啥体温。双脚踩到铁梯后,他快速回头好像说了声谢谢,又好像未说出口,谢谢二字只在喉咙里滚了滚,有那意思。爬上厢顶,一只脚已经翻越到厢顶的另一边,他郑重地停了下来,腋下夹着草席,对两个少年使劲招手,意思是:你两个上来,必须下车了。

他一直未开口说话,两个少年也不问话。他不说话,是为了保持体力避免无谓的消耗,另外,怕说话声招来不测,毕竟是偷偷摸摸扒车。见他招手,两个少年没再犹豫,抓铁梯爬了上去,跟着他跳到了地面。

没人,起码几十米内没看见有人。背上像背炸药包,而端着的那卷草席就像端着的一支冲锋枪,他小跑起来。

穿过八九条并列的钢轨后,几节车厢横挡在前,居然像电影里钻电网战壕那样,他趴下身子,手脚并用,飞快钻过去不见了。这是个货站,大的编组站,有车头吞吞吐吐来来回回,把车皮一节一节分开,从坡上放下来,哐当哐当,车皮归到自己的队列里,等待重新出发。两个少年穿过八九条并列的钢轨,趴下身子钻过那横挡的车厢,再过一条钢轨,就到了货站的边缘,虽然有铁丝网拦着,但铁丝网已经东倒西歪不起作用了,草丛中有条小径可以穿出去,于是他俩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次扒车成功了。

黑胖子乌云像憋着一口气,就是不让雨下下来,却见有个人穿着雨衣,扣得严严实实的,甚至戴着雨衣的连头帽,立在草丛中的小径旁。正好一列火车进站,这人竟盯着火车数数,数数的同时,一手拿块木板,一手拿笔往木板上的白纸写一串串的阿拉伯数字。两个少年从他身边经过,觉得这人好奇怪,这么早,雨还没下下来,却穿雨衣并且扣得严严实实的在这儿数火车、写算术题。两个少年认为这人像河街整天数长江里的船只的唐幺爸,是个精神病人。

快步走完草丛中的小径,两个少年穿巷道,从几排红砖平房中穿了出去。外面是条简陋的土路小街,有面食店和杂货铺及粮店,还看见了骑自行车的人。两个少年确信已经到了成都地界,因为他俩听人说过,成都人出门,都骑自行车。

这儿离铁路近,两个少年怕被认出是扒车的,所以不敢去问路。经过面食店杂货铺和粮店,他俩顺街往前走,认为前方是成都市区,因为隐隐约约望见高楼。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雨终于下来了,不过很吝啬,下的毛毛雨,白茫茫的牛毛细雨,头发有点小感觉,好像黑胖子乌云因为憋雨打喷嚏带点口水星子而已。他俩往前走了一小段,两边无房屋了,四周尽是田地,眼前就这孤零零的土路。怕走错路,越走离成都市区越远,两个少年便返身回到街上,决定去面食店吃碗面,问清楚了方向再走。

进面食店之前,在僻静处,一个少年望风用背遮住另一个少年,这个被遮住的少年,脱了外套从衣领的夹层里,掏出了钱和全国粮票(钱和全国粮票藏在衣领夹层里,是他俩想了好久才想出的办法,只是这少年好端端衣领被扯破一个小洞,钱和全国粮票才藏进去)。捏着钱和全国粮票,他俩走进面食店,买了票,买的两碗豌豆面。

很早便知成都的豌豆面好吃。这店不大,门是板板门,写有编号的板板叠在门的两边,三合土地面,四五张木桌,椅子是竹子做的,人坐上去吱吱响。还无其他食客,售票员在柜台里自言自语:两个小崽儿晓得享受口福,一大早跑来吃头锅面。正等着,看见那个穿雨衣数火车像唐幺爸的精神病人走了进来。木板放桌面,脱了雨衣,他穿的铁路制服。售票员问他:下班了?坐下后,他搓搓手回答道:还有两趟车,才可以下班。他又说:今天还是老规矩,大份的豌豆面。记账哈。这人跟两个少年一样,也是吃豌豆面,不过要的大份,还记账!由此两个少年知道了这个人不是唐幺爸那样的精神病人,其工作就是抄写进站列车车皮的编号。

面煮好,服务员端来放在他俩的桌上,收走了票。他俩拿筷子正准备吃,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小女孩,才五六岁的,一只手端个比她脑壳还大的碗,碗里装着绿绿的切得细细的葱花,走到他俩桌子前,抓一撮葱花就往他俩的碗里撒,然后伸出两根指头,要钱:一碗两分钱,两碗四分钱。

两个少年差点跳起来,先以为这葱花是面食店的,不过叫这小女孩帮着撒而已,现在要钱,还要一碗两分钱,两碗四分钱!心里极不愿意,然而葱花已经撒在面里汤里就是不要也捡不出来了,又怕人生地不熟,闹起来,不会有人帮他俩说话。便狠狠心,一个少年掏枚五分硬币递给她。显然这是她今早第一单生意,无一分的找补。这时,那大份的豌豆面也上桌了,那人喊小女孩过去,先掏两枚一分的递给她,自己动手从她碗里撮了一点葱花,手高高抬起,像撒花椒粉那样夸张地撒进自己的碗里。小女孩接了两分钱,正准备过来补给他俩一分,那人却伸手轻轻拍小女孩的头,说:你快回家去,你妈妈都死了。听这么一说,小女孩跑两步放一分钱在两个少年的桌面上,转身跑出面食店。那个比她脑壳还大装着绿绿的切得细细的葱花的碗,就留在了面食店。

吃大份豌豆面的人,就一边夹面吃一边对那边的售票员说:你帮她把碗收起来,放好。售票员便出柜台拿了那装葱花的碗,挺认真地问那人:你说她妈妈死了?这人夹颗面里的粑豌豆丢进嘴嚼了,正经回答道:昨晚扒货车天亮才回来的,可能过隧道时机车加煤排烟,被闷死逑了。售票员定定地站住了,双手捧着那碗,眼睛却朝门外看,叹息道:她本就半条命,还扒货车去山里头看什么老中医,这不是造孽吗!

成都火车货站旁这小街面食店的这碗豌豆面,将是两个少年终身挥之不去的记忆,不管何时何地再吃豌豆面,其味道和联想及比喻便会自动跳出来:面里的颗颗粑豌豆,就像那个被自己男人背在背上,没啥体温软绵绵棉花似的女人的身体。这是黎明里有色彩的记忆,它不灰暗也不晦涩更不消极,它就是两个少年在这夏末秋初日子里的成长记忆(或说感官被丰富的记忆)。吃完豌豆面,不知什么心理作祟,两个少年还是没有问路,出面食店,顶着毛毛雨出街子,又顺土路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又犹豫起来,觉得这么盲目地走,如走反了,很冤枉。于是想找人问问路。恰好旁边有条小小的岔路,岔路尽头是一片竹林,竹林里有房屋。一缕淡淡的青烟正冒出竹林,还噼里啪啦有几声不太响的鞭炮声。就有人骑着自行车从竹林里出来了。他俩等在岔路口子上,想等这人骑到跟前时,拦下问一问路。

自行车还未到岔路口子,两个少年认出了骑车人是扒车背他已经死掉了的女人的那个人。自行车后架上猴着个小女孩,就是刚才在面食店撒葱花的那个小女孩。他俩左臂系着表示办丧事的白麻布条子。

两个少年就不敢招手或拦这人了。没想到这人却在两个少年面前停了下来,但没有下车,只是一只脚踮地。小女孩也没下车,小猴子似的贴着她父亲的腰背。小女孩背着个很大的竹背篼,眼睛仍像面食店里那样,精灵而警觉地盯着两个少年。无哭的痕迹,她可能尚未品尝到无妈孩子的苦滋味。

这人苦着脸,头发上立着晶莹的细小雨珠,额头有汗,不是热了冒的那种汗,是虚汗是冷汗,整个人蜡黄,鼻孔和耳洞发暗发黑,两个少年知道是烟雾的残留。他对两个少年说:顺这条路往前走,大概走一个多钟头,可以走到驷马桥,从驷马桥到成都城里就很近了。点点头,两个少年表示知道了。这人还没起脚踩车,两个少年像躲避,抬腿就走。走了十几步,听见那边的竹林里噼里啪啦又有了不怎么响的鞭炮声,还看见几个人扛着锄头走出竹林,慢腾腾地向着一条小溪旁的坡地走去,坡地就是一块坟地,肯定是去挖坑埋人。无意中回头,看见那人骑车追了上来,以为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脑壳和周身又炸起一层鸡皮疙瘩,一个少年喊声不好,另一个少年甚至想拔腿就跑。可这人到了两个少年面前,却叫小女孩拿了竹背篼里的一块花塑料布给他俩。这人说:用它可以遮雨。又说:去成都耍两天,就赶紧回家!

心还咚咚跳,接了小女孩递来的花塑料布,两个少年还是没开口说话,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人调转车头走了。看样子,他是去街上采购办丧事的物品;而小女孩背的竹背篼里有捆摘得干干净净已去了根须的小葱,她可能是去面食店继续那撒一撮收两分钱的生意。两个少年好一阵猜测,却谁也没有说出口,也未问对方是否在猜测,只是一人出一只手,牵扯着花塑料布顶在脑壳上,遮雨。黑胖子乌云终于憋爆散架变成了雨,淅淅沥沥飘下来,顶着这块花塑料布,两个少年在湿漉漉的成都城逛了两天,身上的钱和全国粮票未用完,就听了那个男人的话,去火车北站,夹杂在人流中混上了回重庆的火车。

又是傍晚上车,车未过内江,两个少年又被那个穿制服像解放军叔叔的车长逮住了。车长说:还没上车,我就瞅到你两个了。但这次没有停站后推他俩下车,然后喊立正,而是带他俩到车门旁的通道里,强行将一个人拉了起来,叫他两个挤坐在本是那个人的地盘上。缩身相互靠着,两个少年很快就睡着了,车长巡视时,脱了自己的制服盖在他俩的肩膀上。天麻麻亮,到重庆,车长拿了自己的制服穿了,用脚踢醒两个酣睡的少年,然后说:下车后,直接回家。不要让我在车上再看见你两个哈,看见了,立即赶下车喊你两个的立正!你两个听到没有?!点点头,表示听见了,但两个少年心里其实是这样想的:再碰到你喊立正,我们不会那么傻了,喊立正就立正,我们会下车后往后面跑,从后面的车门再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