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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刚《卧槽马》的叙事伦理

陈刚的长篇小说《卧槽马》讲述一家化工企业在黄政勇、吴英俊等几代企业家的带领下,从最初的三线军工企业转型为民用企业,直至上市和资产重组,变身为举足轻重的化工巨头的发展历程。与化肥厂同步发展的还有这个叫卧槽马的地方,从公社到乡、区、开发区,在工业化的强力推进下,旧貌换新颜,从传统村庄快步踏入城市化进程。作为一个企业的发展史和一个村庄的变迁史,《卧槽马》无疑是检视中国40年来改革开放成果的一个窗口,也是工业题材创作的重要收获,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在叙事上的努力和探索对现实主义创作的启示。陈刚长期工作在化工企业,拥有丰富的高层管理经验,海量的创作素材和行业知识是他得天独厚的优势,这是时代与生活的馈赠,但也暗藏着写作的陷阱。

如何跳出个人生活的局限,在切近的现实生活之上获得抽象的文学审美经验,如何绕过模式化的桎梏,挣脱工业题材小说传统的藩篱和历史的惯性,找到更具个人化的表达方式,是他必须首先解决的问题。如果没有独特的艺术眼光和感悟力,是很难处理好这些难题的。陈刚选择从他熟悉的生活中抽身出来,褪去那些浸淫其中的激情,以“一个迟钝的观察者”身份展开叙事,将经验陌生化,将个人生命体验融入历史的长河,那些被他掰开了揉碎了沉淀在文字中的沉思,构成了小说叙事伦理的基石。

小说开篇,卧槽马这个有些奇怪的地名由来,是爱讲故事的王麻子用三国故事唱出来的,“他让人们看到了卧槽马曾经披挂过的历史长袍,也让大家知道了这个村庄的根深深地扎进了历史”。纽顿在其《叙事伦理》中认为,所有叙事都是伦理的,而讲述则是叙事伦理的精髓所在。王麻子用湖北大鼓的腔调唱出卧槽马的历史,把过去与现在相糅合,在阔大的时空背景中让读者体味历史的沧桑,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品读卧槽马的命运。这个从三国英雄故事里走出来的村庄,延续了几千年几乎静止的农耕生活,在1970年代后期猝不及防的被动开发中戛然而止,以不可逆转的气势走向喧嚣与辉煌。

但是,当王麻子讲完故事后,他摊开两手,空空如也,“就像历史云烟早已随风消散”,那些精彩绝伦的三国故事和英雄好汉也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如今的卧槽马已然风光无限,那些时代的弄潮儿已然功成名就,放在无限延伸的历史长河中,又能留下多少痕迹?小说结尾,王友忠在楚剧《卧槽马》的开场白中,用的还是三国演义的开篇诗《临江仙》。小说以王麻子的三国故事开端,以王友忠的楚剧结束,不仅在故事结构上达到完整性和延展性,也是对历史和现实的隐喻,并试图在历史长河的奔腾与沉淀中探索普遍的意义,在成败得失之间感悟人生的哲理。小说因此摒弃了历史进步论和二元对立的价值判断,在一个开放而广阔的叙事空间里冷静观察中国的现代性进程,徐徐展开关于人性、时代病象和发展理念的思考。

卧槽马本是象棋术语,常用来形容善于韬光养晦和静待时机的人。王麻子在生命最后时刻等到了这个时机。他把自己残余的生命和尊严当作一场豪赌的筹码,让儿子举报自己是潜藏多年的特务,常常因为父亲历史不清楚遭遇各种打压的王友忠,以此为投名状换来一生的平安与仕途。这是历史的荒谬,也是人性的考量。王友忠此后余生永远记得父亲临死前的情景,他那副古怪的表情掩盖的是无奈,是内疚,也是赎罪。自父亲被枪决后,他就总是惧怕夜晚的响动,心生莫名的恐慌。

多年后,在父亲墓碑前,“世间万象转头空,人生百味在其中”这句唱词与他狭路相逢,才获得一种参悟人生之后的心理释放。在陈刚看来,世事如棋局,人是棋子,企业也是,向死而生是世间万物的宿命,这是一种哲性的思考。化肥厂以自然环境和传统道德观为代价,换来卧槽马经济的发展和城市化的快速推进,是时代的进步,也是欲望的泥淖。

小说结尾,黄政勇在给吴英俊的信息里说:“在个体的、具体的生命与整体的、抽象的历史之间,充满了永恒的对峙,社会的进步就在这每一个历史的对峙的缝隙里生长。”这是历经沧桑后的真言。参透人生和世界向死而生的奥秘并不意味着彻底的虚无,姜军给儿子取名叫姜来,谐音将来,黄政勇参观完现代化花园式厂区后,被阔大的芭蕉叶抚摸了一下额头,脱口而出“芭蕉心尽展新枝”,都暗含对未来的期许。小说就这样在“是非成败转头空”和“芭蕉心尽展新枝”的矛盾中达到辩证的统一,残酷与温情同在,虚无与希望并存,而这,正是我们生活的真实图景。

小说是一种察看生活的方式,作为时代的亲历者,介入现实,与时代建立有机联系,切中时代的内核,才能保持创作的及物性和有效性。《卧槽马》在大时代的幕布后洞幽烛微,打捞日常生活的细节,关注个人的精神现实,直面社会生活的复杂性,紧扣时代的脉搏并直抵时代的病象。小说并非孤立地写企业的发展,而是将其置于整个社会错综复杂的网络中,展现人在其中的困境和希望。伴随着《军港之夜》的风靡和录像带的诱惑,人们隐秘的欲望苏醒了,这欲望是经济发展的助推器,也是道德崩坏的催化剂。高速推进的时代,相对应的必然是急速的摧毁,城市化本质上应是人的现代化,但现实中物质化、指标式的发展模式,无可避免地导致了人的异化和粗鄙化欲望化的时代病象。

小说中有个细节,姜大民小学二年级的儿子写作文《我的理想》,说长大后要做个像爸爸那样对社会有用的人,因为可以吃喝玩乐,交有钱的朋友,收满屋的礼物,孩子如此真诚向往的却是被扭曲的人生。姜大民的一生八面玲珑谨小慎微,做事滴水不漏,从当兵、转业到职务晋升,甚至恋爱和婚姻,人生的每个环节都是他投机取巧的机会,他也如愿以偿获得令人艳羡的财富、家庭和事业。但是,他内心深重的罪恶感在不断侵蚀他的生命,直到死神降临,他才意识到那些不该收受的财物或许就是他生命的业障,在不断地消耗着他的阳寿。这种日常生活叙事是《卧槽马》的基本叙述策略,作者秉承一个展示者和讲述者的立场,一方面用毛茸茸的生活细节制造逼真的现实感,另一方面又超越细节本身击中时代的内核,关心人在其中的生命历程。

工业化带来的现代文明是中国现代化想象的重要驱动力,也赋予工业题材小说无可置疑的合法性,但这种合法性却常常被导向简单化、公式化和概念化,要么陷入颂歌模式,要么在发展主义思路中受限于单一的经济考量,长期局限于先进与落后、改革与保守、城市与乡村的二元思维,以现代化的名义忽略人在其中的具体生命感受。《卧槽马》则在发展理念上立足于生态文明,在可持续发展的思路中考量改革的方向,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活方式。话语的变迁和转换背后,是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的深刻影响。

生态危机的实质是人与世界的关系问题,在一个共生共荣的世界中,生态问题的形成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方式已经密不可分。生态问题促使人们反思自己的现代化之路,以经济增长为单一目标的生产方式并不能将人带往幸福的终点,当人们不加节制地破坏自然时,其实是在给自己制造相应的生存困境。也就是说,人们的生活方式、消费观念和消费习惯已远远不是纯粹个人性的选择,其中关涉的是人类生活伦理的深层次问题。小说对化肥厂发展历程的叙述,正是建基于这种新型发展理念和生态意识。

曾经安全和环保都要给发展让路,其中暗藏的危机把企业逼上了绝路,直到建立绿色发展观才得到涅槃和新生。那些寄居在语言里的乡愁,都昭示着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喜鹊声里有卧槽马人生活的希望,香椿芽里有化肥厂童话般的味道,但是,推土机的轰鸣声取代了喜鹊的鸣叫,现代化进程不可阻挡地朝向未来展开,人在其中的成长与觉醒、尊严与信念、欣喜与疼痛、绝望与忏悔,以及人与人、与生存环境、与社会、与世界的关系,都随之一一铺展开来。

工业题材小说是一个并不新鲜的话题,但相比当代中国工业化的巨大成就而言,工业题材小说却并未交出相应的答卷,文学的书写是不充分的。这种不充分不仅在于内容上对工业领域的隔膜,还在于叙事上的模式化和简单化。小说是叙事的艺术,长篇小说尤其如此。叙事伦理不仅仅关涉叙事的技巧,更重要的是,它蕴含着作者对人与时代、历史和世界的关系的认识。经过40年的改革开放,中国已经初步实现了工业化,部分进入后工业化时代,面对这样的时代剧变,如何超越时空的边界,穿透现实的庞杂,在更具开放性的视野中理解中国经验,讲述中国故事,是所有作家面对的严峻挑战。从这个意义上讲,陈刚的《卧槽马》在叙事伦理上的探索是难能可贵的。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