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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的思想漫游 读王安忆散文集《成长初始革命年》

在散文集《成长初始革命年》中,小说家王安忆展现了她思想漫游的特质。作品由作者家族历史源头讲起,从革命年代写到21世纪,横跨作者半个世纪的写作生涯,延展出历史记忆里的个体历程。其中,我们看到了她魏庄的文工团生活、淮海路公寓三楼的中产阶级家庭、同为69届初中生的陈思和、“我”永远追赶不到的偶像陈映真,以及许许多多还没来得及建立起一个文学传统的同时代人……它可以让你重新认识王安忆,并以此为基点回望其小说创作。

一切从封面的老照片开始,上世纪70年代的徐州,王安忆在街头猛一回首。照片非常形象地表达出了这本书的气质,柔和、暧昧,万物都蒙上一层灰灰的影子。它很像骆以军说到的那种“狼狗时光”,大约是早晨五六点,天将明未明,远远走过来一个动物,你分不清是狼还是狗。王安忆整本书都笼罩着这样一种氛围,好像在提醒我们:隔了非常久远的时空之后,作为现在的读者,我们回看历史时的模糊。但王安忆不是正襟危坐地来跟你讲历史,她营造的是一种气氛,足够轻,有点像云,靠这个,她能把非常个人化的东西弥漫到整个时代去。

具体而言,营造氛围的方式有两个。一个是选材。王安忆讲的都是一些不太要紧的东西,属于个体的一些琐碎经历。这种絮絮叨叨有它的节奏感,时势与命运会在其间不经意地自己漏出来。

在与书名同题的《成长初始革命年》一文中,王安忆裁剪出“文革”中的日常生活。我们对这段历史的想象多少有些概念化,但王安忆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那年代的普通市民来写,写小市民的衣食住行,写小市民的眼睛。于是我们看到动荡时期的另一面,即“浮丽中的健康脾胃”。家里保姆煮出的菜色多么诱人,母亲用珍藏硬币带全家饱吃一顿冰淇淋,“我”与小伙伴用有限的零花钱光顾合作食堂,买一包熟菱角、一碗牛肉清汤、黄炒面、盐金枣……金灿灿的吃食填满了我们发育年龄段的馋,构成零星的都市民间景观。“大革命的洪流中,堤坝溃决,我们被同一种力量驯化,这股力量就叫作日常生活。”在当时绝对存在的革命之上,还有绝对存在的世俗法则。

这种日常气氛带来了那个时期新的阅读体验,填补了我们视野的空缺。一方面,它可以修正我们过于程式化的想象,有助于更全面、切肤地了解那段历史;另一方面,这些文字带来一种奇异的丰富,好像正是那个时候的昏暗、无序与匮乏,才会让这些金灿灿的食物的记忆尤为深刻、明朗。

另一个方式是对事实的轻处理。王安忆擅长把情节处理得非常轻,有很多东西只是灵光一现,但整篇文章从此都带上那种情绪。在《我的同学董小苹》中,董小苹曾经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小女孩,有一双极大极黑的眼睛,作为一个资产阶级家庭的小女儿,她后来的命运是不可避免地急转直下了。作者将她从女孩写到母亲,但关于“文革”里她受到的伤害,最重的详写,也只是课桌上被写了“狗崽子”的字样。其他的都用一句陈述句总结带过:“一日之间,全家做了贱民,从此,开始了凌辱与贫困的生涯。”

此外,王安忆没有再对董小苹所受的凌辱与贫困做细致描写,反而插了一个闲笔,写了同班两个女生的夭折,一个是患肝癌,另一个是急性脑膜炎。紧接着,她写到:“许多日子过去之后,我才知道这一年里,董小苹经历了什么。一日之间,全家做了贱民,从此,开始了凌辱与贫困的生涯。”这两个女生的死与“文革”没有关系,与董小苹的经历也没有任何关系,但却营造了那个年代的飘零与无常。于是,董小苹的结局就变成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时代与个人的命运交织到一起。这里甚至也可以看出一个小说家别出心裁的安排。

同样题材的轻处理可以在王安忆的小说里见到。以《考工记》为例,小说书写了旧式家庭出身的陈书玉的一生。在“文革”兴起时,他一直坐卧不安,担心自家的大宅是否会给他带来灾难。但首先侵入古宅的不是他日夜担忧的官方力量,反而是东墙边上的邻居。“有一天,他到东院替祖母捡落下的衣衫,看见东边赫然豁开三四尺,推进来碎砖垛子。他架起扶梯攀爬上去,只见一座披屋破墙而立,披屋前竹篱圈起菜地,浇了人肥,鸡们在畦间悠闲踱步。……将梯子搬回原处,掸着手上的泥灰,想起大虞临别时的话,关于‘有产’和‘无产’。”它只作为一堵墙,被主人公非常偶尔地看见或者想起。王安忆不写谁怀着恶意去虚假举报谁,也不写具体的私人报复行为,她只写一堵墙。但是这个就会沉淀为小说的底蕴里的一种东西,读的时候,会觉得它隐隐地就在旁边,时不时就想关心一下这堵墙是不是又挪移了几寸。

这就是王安忆营造的气氛,她的行文里有非常多这样的东西,在《成长初始革命年》里也是这样。我们没有经历过王安忆经历的时代,但那种“沉进去”的阅读让我们获得了感官上的共鸣与精神上的审美体验。用科林伍德的话说,我在自身的心灵中,以我的知识结构重演了他们的思想,并在重演的过程中对自我有了更深的认识。我们共享了一份飘零与惆怅,某种程度上,他们是我们未来的前人。

《魏庄》的最后,王安忆写到:“七十年代是个家国情怀的年代,可在我,总是被自己的个别的人与事缠绕,单是对付这么点儿零碎就够我受的了。并不经常地,仅是有时候,我会从壅塞的记忆中,辟出一个角,想起魏庄。那一个午后,送走访客,走在春阳下的坝顶,非喜非悲,却是有一种承认的心情,承认这一切,于是就要面对。”承认这一切,于是就要面对,这轻盈里有坚决的态度,有那么点死心塌地的意味,撼人的朴实。要接受所有琐碎又沉重的事实:接受自己是信仰缺失的69届初中生;接受自己没有正常步入大学的机会;接受自己因为停滞,从来都追赶不上走在我们时代前头的前辈偶像;接受自己曾经被侮辱被损害,同时接受自己也伤害过别人;接受自己始终拥有飘零、忧伤的一页,并将影响好几代人。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