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首页
  2. 文学作品

严歌苓《白蛇》:同性之恋背后是一场对美的追逐与拯救

徐群珊的陪伴唤醒了沉睡的灵魂,孙丽坤真正的自我,从此涅槃重生。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自尊、自我的灵魂,第一次真正自由地飞翔,无拘无束轻盈自在。这段彼此陪伴的住院时光,是孙丽坤美丽的鼎盛时期,因为她把自我从程序化的舞蹈里剥离出来,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面对真正的爱与热烈。

严歌苓的《白蛇》是1998年出版的中篇,二十年来在读者心中犹如白月光的存在。小说设定在文革的背景下,以女同性恋为题材进行拼接式、交叉式叙事。无论从写作手法里浓厚的象征意味,新奇的拼接式叙事风格,还是从故事本身的同性恋题材,以及在文革背景下呈现的复杂人性,该书都提供了丰富的艺术研究价值,达到了一般中篇难以企及的艺术高度。

小说讲述的故事发生在文革时期,舞蹈家孙丽坤本来以出演舞剧“白蛇”而闻名全国,却因男女关系而被打倒关押,遭遇从肉体到精神的双重折磨,陷入自暴自弃的深渊。戏迷徐群珊女扮男装冒充特派员徐群山,对孙丽坤进行 “审讯”。期间两人渐生情愫,孙丽坤因此重新燃起对尊严和舞蹈的追求。真相揭穿后,孙丽坤一度精神失常住院,女孩徐群珊继续陪伴孙丽坤。文革结束孙丽坤重返舞台,两人掩埋情丝各自婚嫁。

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白蛇》篇幅不多却内涵丰富,每位读者都有不同的理解与感受。在这里我将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分析:

第一:多版本拼接式叙事,讽刺意味浓厚;第二:隐喻与象征手法运用巧妙,以蛇作为象征意象,以戏剧《白蛇传》为隐喻暗线;第三:从美学角度来解读,揭示同性恋背后隐含的对美的追逐与拯救。其中第三部分将是文章的重点,探讨在美被压抑、破坏的环境下,个体生命如何挣脱美的荒漠,展开对美的寻找和拯救。

一、多版本拼接式叙事,讽刺意味浓厚

小说以“官方版本”、“民间版本”、“不为人知版本”进行交叉叙事,从官方政治角度、民间旁观者角度和当事人角度,对故事情节进行交叉叙述,呈现出各个群体对事件的迥异的解读,流露出丰富复杂的人性,描绘了一幅个人苦难下旁观者的众生相,具有莫大的讽刺意味。

1、官方版本里面孙丽坤的罪名之一是:反革命美女蛇。

故事伊始,孙丽坤作为受到过周总理接见的著名舞蹈演员,被关押在剧院暗无天日的仓库。难以想象官方罪名会如此滑稽,但这更说明那个年代定罪规则的荒诞。

2、更为荒诞的民间版本里,孙丽坤被定为“国际大破鞋”。

说她的水蛇腰三两下就把男人缠上床,有一百二十节脊椎骨。这一民间视角里充斥的夸张谣言,体现出市井人群八卦、猎艳与意淫的心理。

3、而在真实的不为人知的版本里,透过徐群山的视角,看到的孙丽坤是一个“成熟到极点的女子智力还停留在孩童阶段”。

“她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舞蹈化了她的整个现实生活”。有着孩童般心智的孙丽坤,只是个优异的舞者。无声地否定了官方的罪名、民间的谣言。

这样三个版本的对比,凸显和讽刺的是文革背景下政府行为的颠倒是非、冤枉无辜,旁观者的意淫、造谣、落井下石,体现了唯一能够客观清醒看待孙丽坤的人,是女扮男装的徐群珊,为这出同性之恋埋下伏笔:既然孙丽坤被全世界误解唾弃,能抓住也只有徐群山这一束清白之光。

而一个美丽的女舞蹈家,身边充斥着内心猥琐、落井下石的男人,如果她身处阴沟,想要获得温暖的爱情,只能爱这个尊重她的同性。这才是全文最大的讽刺。

二、以蛇作为象征意象,以戏剧《白蛇传》为隐喻暗线

1、以蛇作为象征意向,隐喻孙丽坤的美貌与舞蹈才华形成的巨大诱惑力

1.1对孙丽坤的描写中,多次提到了“蛇”。

人们议论她“她就是跟蛇住一块儿嘛,是条大花蟒”,“他们就白蟒、花蟒地争”。在旁观者的眼里,扮演白蛇的孙丽坤,就是一条“美女蛇”。

1.2 这一意象来自圣经,亚当与夏娃被蛇诱惑而偷吃禁果。

在西方文化里,蛇具有诱惑、色情意味。严歌苓深受西方文化熏陶,以蛇来象征美丽的孙丽坤对他人的巨大吸引力,甚至构成色情暗示与联想。

当美如同蛇一样妖娆,就成为原罪,是众人意淫和侮辱的对象。当建筑工看到发胖的孙丽坤,他们会联想:这样充沛着力量的腿如白蟒那样盘缠在他们的肉体上,盘缠在那个捷克老毛子舞蹈家毛茸茸的赤裸肉体上。蛇与蟒就是对孙丽坤的情色联想。

2、以戏剧《白蛇传》的情节为隐喻暗线,对应孙、徐二人的人生际遇。

小说以孙丽坤的人生际遇为明线,以《白蛇传》情节为暗线,孙丽坤的人生如同《白蛇传》一样百转千回。明暗线交织叙事,遥相呼应互为铺垫,构成文本独特的艺术魅力。

2.1严歌苓将孙丽坤最出色的舞剧设定为《白蛇传》,是将孙丽坤与白蛇捆绑。

她因为自编自演的《白蛇传》巡演名声大噪,被捧上国际舞蹈家的神坛,也因为《白蛇传》被人诽谤构陷,从神坛跌落,成为人们释放嫉妒与恶念的囚犯。

白蛇是孙丽坤的象征符号。在中国传统戏剧《白蛇传》中,白蛇是一个法力无边、貌美痴情的女子。这也是孙丽坤的写意,她的美丽、才艺、一腔深情,都将她与戏剧里面的白蛇意象合二为一。

2.2青蛇则是徐群珊的象征符号。

《白蛇传》中青蛇本是男子,因为比武输给白蛇而幻化为女子,做奴婢陪伴白蛇左右,可谓是雌雄同体的形象。徐群珊虽身为女儿身,却做男性装扮,后来扮成男特派员来接近孙丽坤,简直是青蛇从舞台到生活的具体写照。

2.3《白蛇传》与孙、徐的故事,从情节上一一对应。

《白蛇传》中青蛇爱慕白蛇,徐群珊从十二岁就惊艳于舞台上孙丽坤的美丽,成为追随一生的戏迷。青蛇救了盗取仙草受伤的白蛇,徐群珊则唤醒了身陷囹圄的孙丽坤的自我与梦想。在徐群珊的婚礼上,孙丽坤送来的昂贵的玉雕竟然是“白蛇与青蛇在怒斥许仙”。这就是对孙、徐二人的写意,她们在内心深处是同一类人、同一条战线,去谴责伤害白蛇的许仙,去对抗那个污浊的男权社会。

三、从美学角度来解读,揭示同性恋背后隐含的对美的追逐与拯救

1、美的盛放

这是一个关于美的盛放、破碎、拯救、重生与永恒的故事。故事开始,美在盛放。女主角一出场就是著名舞蹈家,舞剧《白蛇传》多次巡演引起大轰动,可以说孙丽坤三个字成为人们对美具体化的落脚点。

“真漂亮,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一个人”,“她的胸脯真美,像个受难的女英雄”,“我真想上去碰一碰她的……”,这是十二岁的徐群珊眼中孙丽坤的美;

在孙丽坤的回忆里,领袖们迈着八字脚握住她的手,少先队员冲上来一个兵团,献给她皱纹纸做的花,这是领袖、少先队等官方群体对孙丽坤美的认同;

在人们眼中的她“如仙如梦的女子”,“漂亮就在那个下巴和颈子上”,这是普通观众对孙丽坤美的感受。

她美丽的外表、高雅的气质、柔韧的舞蹈,都是美的外化与延伸,盛放在每个观看过《白蛇传》的人心中,满足了他们作为个体生命对美最本能的渴望。

2、美的破碎

然而文革到来,一切都被颠覆,人性的阴暗面全面爆发。人们纷纷冲上神坛,将所有的高贵与美丽都踩在脚下。美丽的孙丽坤被扣上荒谬的罪名关押起来,并且遭遇了百般的羞辱:

“不准孙丽坤蹲茅坑时关门”,女看守“一条腿架在门框上,这样的造型门就弄出一个X封条”。

美丽被践踏,天使深陷泥沟。关押不到半年,孙丽坤就对惨状妥协,在困境中自我放逐,“就跟马路上所有的中年妇女一模一样”,“屁股大大方方撅起,上面能开一桌饭”,“两个眼珠子已经黑的不黑白的不白”,可以对着看守蹲茅坑蹲得舒舒服服,“一边蹲茅坑一边往地上吐口水,像所有中国人民一样”。

就连建筑工都感叹:如仙如梦的女子会变得对自己的自尊和廉耻如此慷慨。

3、美的拯救

3.1 美从破碎中萌芽

就在泯然与众矣,美丽消失殆尽时,女扮男装的徐群山到来,唤醒了孙丽坤内心深处对美的追求。

女扮男装的徐群山气质出众,风华卓然。出现在那个建筑工地上的时候,就魅惑了众生。建筑工“所有俏皮下流的歌都短在那些人嘴里,所有的纸牌都粘在那些人手里”,看守女娃“被他那股文明气息彻底不可饶恕地魅惑过”,而变得邋遢、肥胖的孙丽坤看见男青年“就把一只刚卷好的烟搁下了,那是她一早上的心血”,她那“变得慷慨的廉耻”又回来了。

当她从角落里出来面对他的时候,邋遢的外表突然焕发出美丽高贵的气质,“她原有的美丽像一种疼痛那样再次出现在她修长的脖子上”,“那蛇死的柔软和缠绵,蛇一般的冷艳孤傲已复生”。就连看守女娃都弄不清,“哪儿出了差错让她又好看起来”。

至此,美如同被冬雪覆盖下的种子,在冻土之下开始萌芽复苏。

她一边迷恋起气质出众并且在“调查”中加以尊重的徐群山,一边每天半夜偷摸起床练习舞蹈。“她的意志如刀一般再次雕刻了自身”,“粉墙上一条漫长冬眠后的春蛇在苏醒,舒展出新鲜和生命”。孙丽坤的美在徐群山的引导下,冲破冬雪覆盖的荒山,从冻土覆盖的地面露出俏生生的小脸。

3.2 美的萌芽被真相刺痛

然而,这个关于破碎的美丽被拯救的故事,不会停留在在这样圆满温情的基调上。徐群山女扮男装假冒特派员的真相,在宾馆两人独处时,残忍揭开面纱。

身处传统的伦理道德洗礼的孙丽坤,接受不了自己第一次清醒克制去爱的人,这个天神一样的拯救者徐群山,竟然是女孩徐群珊。孙丽坤疯了。

3.3 美在蛰伏中遇温情

自我意识觉醒的美丽,刚刚孕育出美丽的花苞,就被霜打雨淋,进入漫长的冬眠。住院一年多后,孙丽坤醒转,美女蛇像睡美人初醒那样茫然。循着记忆里的爱人,她用舞蹈来召唤那蛰伏了半个冬天的美丽。

这时,珊珊来了。从开头不适,到如影相随。手牵手散步,草地上野餐,看夕阳西下晚霞漫天,在停尸房的小树林斗嘴聊天。女性的柔媚在珊珊身上复苏,女孩徐群珊的的陪伴比男子徐群山要体贴温柔。

4、美的重生

孙丽坤爱上了徐群珊。她承认自己爱上了这个比男性徐群山更实体的珊珊,爱上珊珊的爱抚与保护,爱上珊珊更为柔软、温暖的唇。孙丽坤的美,那不再舞蹈化的自我,彻底成长起来,绽放出惊人的美丽。

4.1 自我意识之美

珊珊的陪伴唤醒了沉睡的灵魂,孙丽坤真正的自我,从此涅槃重生。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自尊、自我的灵魂,第一次真正自由地飞翔,无拘无束轻盈自在。

不再在意他人的眼光,不再被污糟的环境所胁迫,她活出了自己喜欢的样子。每天不间断地练习舞蹈,突破世俗伦理禁忌与珊珊相处,自我的精神内核完成第一次成长。

4.2真爱之美

这段彼此陪伴的住院时光,是孙丽坤美丽的鼎盛时期,因为她把自我从程序化的舞蹈里剥离出来,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面对真正的爱与热烈。

不再是以往“情感是在她知觉之外的,是自由散漫惯的”,不再是一场场“大部分是规定动作”的艳遇,不再是在排练双人舞时,稀里糊涂就“舞蹈化”了她的情感,与某个男舞蹈家进行另类的“全身心投入的演出”。

她的自我苏醒,在感情世界里,不再无知无识随波逐流,“ 她把她当徐群山那个虚幻来爱,她亦把她当珊珊这个实体来爱”,“ 不爱珊珊她去爱谁”。她懂得了她与珊珊之间是一段错位的爱恋,始于女扮男装的误会,陷于阴沟里的陪伴。

至于未来将终于何处,她只能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抓住珊珊这一束光,充满灰尘,但毕竟有真实的暖意。

5、美的永恒

5.1 美的缺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随着那场十年浩劫的结束,孙丽坤病愈出院。她与珊珊各自婚嫁,试图假装从文革那场错位的爱恋里面抽离,与眼前这个正常和谐的社会和解,仿佛从未发生过那样践踏尊严的牢狱之灾,也从未发生过自暴自弃的颓废堕落,更没有遇见那个拯救了灵魂的徐群山,或徐群珊。

5.2 美的永恒

她依然是美丽的。四十多岁的年纪,对舞蹈之美的热爱依然炽热,舞蹈功力支撑得起一场独舞晚会。虽然“渐渐脱形的身材,皮、肉、骨已不能统一和谐地运力”,但是对舞蹈梦想的自我追求,让四十多岁的她在美丽中永生。

尽管这美缺失了一块,那是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圆满。舞蹈不能填满感情的缺口,但是舞蹈能填补对美的渴望。没了徐群珊或者徐群山,她所能拥有的美,只剩下那个一直舞蹈的自我。

5.3 美的沉寂

徐群珊,这个十二岁起就向往长大后像孙丽坤一样美丽,却在下乡插队时藏起了渴望的少女之美,以短发、列宁装扮成男人,是为了让村民不帮她挑水,这样就不会边挑水边暗算着把她“挑到他们的窑里他们的炕上”,这样“生活方便许多也安全许多,尊严许多”。

可见,男权社会压抑和禁锢了少女之美。

在男性外表的掩盖之下,珊珊内心涌动着对美的巨大的渴望。她从图书馆偷书,阅读当时被禁的世界名著《安娜卡列尼娜》《悲惨世界》,举办地下音乐会,吹长笛弹钢琴。在那个禁锢一切美好的时代,她用尽全力去追逐美。

然而还不够。在这个悲情故事开头,当她看到在关押中变得“对自己的尊严和廉耻如此慷慨无畏”的孙丽坤,肥胖邋遢抽卷烟丝的孙丽坤的时候,少女时期对美丽舞蹈家孙丽坤的倾慕,瞬间席卷了整个身心。

原来那个美丽的舞蹈优美的孙丽坤,一直是自己心中对美最初的印象,也是最牢固的烙印。于是拯救孙丽坤,还原那个舞台上扮演白蛇的孙丽坤,成为珊珊对美全部的寄托与追求。

于是有了假冒特派员的接近,病房里朝夕相对的陪伴。她成功了,虽然过程中出了小差错,她与美的化身以同性相恋了。但是她到底是复原了舞蹈家孙丽坤,甚至是把孙丽坤的精神自我从舞蹈里面剥离出来。拥有独立人格精神的舞蹈家,更加美丽了。

珊珊的使命也结束了。随着文革这占据舞台十年的幕布落下,她亲手雕琢的美的化身,再度走上舞台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珊珊退场了,她应该是心满意足的,不是吗?可她满怀惆怅,手指再次烦躁地转动。

是时候回到世俗的生活里。珊珊父母去世,兄弟姐妹亲情淡薄,青春也随着串联、插队的历史湮没。她对美的追求也到了极致,重塑了一个全新的孙丽坤。珊珊对孙丽坤的爱恋,不过是这场对美的追逐与拯救的衍生物,是一个小差错,从根源到差错都有“被矫正的致命需要”。

是时候笨手笨脚地学着做个“肤浅的女孩子”,做这个“教科书一样正确的”男助教的妻子,“在他身上可以收敛起她天性中所有的别出心裁”,“对于美的深沉爱好和执著追求, 天性中的钟情都可以被这样男人纠正。”

5.4 美的告别

小说结尾处,两人在汽车站道别。孙丽坤的泪水在皱纹里肆虐,珊珊的手指如同死去的“徐群山”一样清凉,拂去她流不完的泪水,而她理了理珊珊时髦的“张瑜头”。最后一次彼此触碰,是告别心中的彼此,也是告别一段对美至死不渝的岁月。

禁锢人性的时代随着江海滔滔而下,人性可以自由舒展,对美的追求不再是禁忌。然而曾经那样热烈地追求美,是被压抑青春的狂热,也带来耗尽半生气力的虚弱。现在的珊珊需要修正,与这个新社会和解,与肤浅、粗俗、庸庸碌碌的日常生活和解。

当美的旅途终了,美成为一座玉雕,存于心底深处,也封印在记忆之匣。无论一路辛苦曲折,归来尘满鬓发,珊珊的青春曾照亮一个孤独的舞者,托起世间最美的存在。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美,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