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潏川戴月行:小桃的帝国

一切的果报都在最后那一念。

在职神仙小桃厌倦了无休无止的阴谋与博战,她下的界来,隐居在天云山北麓的老君岩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之前那么多的苦难与仇恨就让它们统统消散吧。在一片宁静闲适中追忆那原本就不多的温馨时光,不唯是一种享受。她所在的这个国家正处在战乱之中。群雄并起,盗匪横行,百姓们那是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不过,这和她有关系么?业因果报,杀戮灾祸,她见的多了,实在是管不的,也不想管。经过这兆载亿劫的磨难,小桃的心性变了。变的随和了,恭顺了,甚至有些怯懦,窝囊了。也是,在时间洪流的冲刷下一方大世界都会湮灭,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圣君。

兵大爷来到村里征粮,小桃老实地交出了她辛辛苦苦种出的豆子,谷物。差大哥来庄上收税,小桃知趣地抱过了她好不容易才养肥的母鸡,大鹅。土匪杀将过来,小桃不待吩咐便献上她准备度饥荒的私藏。未能饱掠的强盗们烧了寨子,小桃抹了抹眼泪与无家可归的众乡邻挤在冰窖般的山洞内。粮食被搜罗一空,小桃与形消骨瘦的村民们挖野菜,嚼草根,勉力维持。活着,活着就好,忆着,念着就好。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乡亲们或走死逃亡,或被拉了夫,或被迫投入了贼伙。唯独小桃没有挪窝,逃到哪里去,无量劫以来她小桃流落过的地方还少么?哪里没有烽烟?哪里没有血泪?

这天,小桃被一无所获的山匪们捆了起来,轮番地痛殴。打就打吧。神仙是不怕挨揍的。说起疼,论起痛不欲生,哪有仙灵体会的深。提起万念俱灰,讲到凄然绝望,哪有天界至尊体会的深。见榨不出油水的独丁竟殴毙不得,脑子缺根弦的匪徒们居然丧心病狂地燃起大火要将对其百依百顺的小丫头烧死。望着熊熊烈焰小桃的眼珠红了。潏川派便是被一场大火烧没了。

师伯逍遥子便是被魔教活活地烧死的。怨忿涌上了心头,杀意蓦然爆发。桃圣砸扁了一众匪盗,拆了他们的贼窝,怒火未熄的威德广法天尊又尽宰了搜山的军士,追款的公人,而后杀入衙门,闯入皇宫。全天下的官没有一个好东西,都该死。全天下的当权者没有一个好人,都该杀。桃圣荡尽了丑类,诛除了强梁,建立起了一个全新的国度。

小桃不善处理繁琐的政务,也懒的动弹,她令检察仙吏推举了一干良善诚恕的贤达来治世牧民。在她看来已将歹人一网打尽,百姓们定会过上富足,美满的幸福生活,可没料到这个成立不久的王朝依然是一团糟。尽管城隍、土地们都说现今官员勤勉,属吏端守,那是国丰民安,海晏河清,父老们均盛赞圣君恩泽。可小桃溜达之即却发现这个她一力打杀出来的新社会却是罪恶盈满,乱象丛生,一句话,当政者仍是聚敛盘剥,百姓们仍是苦不堪言。欺罔圣君者死!祸虐百姓者杀!不用说,小桃举起大棒子又是一通天昏地暗的暴砸。

这回小桃亲自拣选了一批面相憨厚,穷了八辈子的长者,组建了新政府。为了摄怖奸邪,警示世人,小桃兴建了廉政自律教育基地,既将获罪受诛的仙凡尸身堆成高山,并且定期组织公务人员反思警醒。‘堆山警示就是好,长治久安我心安。’见的官员们如此的循规蹈矩小桃方快快乐乐地外出耍玩去了。可未曾想,她前脚才跨出国门这些拙嘴笨腮的实诚人就变得刁滑狡谲起来。

他们上下勾连,沆瀣一气,侵蚀社稷,渔食百姓,过不多久,天下就又动荡起来。且说小桃正在九天之上逍遥,低头却见下界烟火四起,血流哗哗。小桃扯住几个难民询问原由,方知那些官吏们逼的百姓们造反了。他们非但屠毒海内,妄行诛罚,甚至组建了国营的矿产公司,挖掘教育基地以出口自肥。这般饕餮之徒,良德丧尽,真是该杀。自然,这世上又添了好几百座廉政教育基地。

小桃一直想不明白教育基地就

在那里,可官员们为何不知警醒呢?贪渎舞弊者的尸身就堆在那儿,国家的公务人员为何不引以为鉴呢?。他们看起来可全是对贪腐深恶痛绝啊。百思不得其解的小桃一头扎进了书堆,以期从浩如烟海的经史中找到治国良方。嘿。你别说,毅力惊人的小桃通过翻阅码字者所著的《千古一帝朱元璋》一书中找到了万全之策。那便是全面管控,相互制约,多措并举,大棒伺候。信心倍增的桃圣下令举国民众推选贤良,并登记上报。再由贤良们举荐官吏组建六部司曹。

官员触犯法纪,处置贤良。贤达不肖,乡里连座。除此外,为了使警钟长鸣,官员们在处理完政务后必须每晚到牢里加强自律,学习体验。他们要一边背诵廉洁律令,一边用棍子相互责打。在睡觉时要在其身上压上黄泥烧制的巨大而又沉重的金板以便体悟金钱所带来的负罪感。当第二日他们出狱公办时百姓们要排成长队,逐个对其羞辱、唾骂,乃至恐吓、殴击,。如此举措的目的就是让他们感受因自个行政偏失所引发的民众怨气。小桃认为这样会使帝国的官员们耻而后勇,奋发勤勉。为了避免其偶而怠惰,在其坐堂时,身后应站一两名大家公认的刚正老者,即政风督导员,手持大棒不时‘督戒’。

事实证明这法子就是有效。被革命纪律严格培养出来的官员们玩命地工作,以前颓废不振的官场风气一扫而空,百姓们得了实惠,国家也富足了。可好景不长就出了乱子。原来,一些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实诚老者见早先如狼似虎的官老爷而今是恭顺有加,无由的生了歹意,他们于狱卒刁民们串通起来胁迫上宪,诬告司曹以牟权寻利,而此刻的朝廷以父老长者马首是瞻,那里敢为倒霉的同僚出头,于是乎便出现了群体性的官员出逃事件。

乡贤督导制的弊病着实让桃圣脸上无光,在一番深思熟虑后她建立了廉政互保制度,即履职的官吏除了向朝廷缴纳一定量的保证金外还得向监督他们的乡贤长者缴纳同等分额的保证金。同理,被公众推选出来的乡贤则分别向官府以及时刻紧盯自己的保长甲长缴纳保证金,身处权责最末端的保长甲长亦分别向乡贤及广大百姓缴纳保证金。桃圣明白任何密不透风的监督制度都不能从根源上解决懒政贪腐问题,只有加强思想教育,让各级官吏明白官民一家,犹如鱼水,百姓为社稷之基,国家之本,黎庶富则国安,民众穷则国乱的道理。总之,守正德信,国之大纲,仁善淳诚,国之至宝,须臾不可失也。

为此她成立了忠信宣讲团,(即对国以忠,待民以信。)奔赴各地,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思想改造运动。廉访巡察司是桃圣效法前朝设立的。廉访使专事纠察官吏,扬清惩弊。在她小桃看来法制德育并举必可使国家大治,百姓康宁。但她大大低估了广大人民的智慧。廉政互保听起来完美无缺,殊不知这所谓的保证金都是相互缴纳的,俱在体系内流转,就相当于你将左右口袋里的钱换了一下。

至于看似倒霉的保长甲长们那也没吃亏。撒向下面的保证金则被他们已赋税、摊派的方式慢慢收了回去。保证金并没有约束住官绅乡贤,而在此基础上设立的廉察巡访制那就更形同虚设了。至于这宣讲嘛,你知道的,因为人长了两只耳朵,这不中听的话,完全可以从这边进自那边出。

世人刁滑,纵本尊讲的口干舌燥亦教化不得,似这等奸凶之辈留之何用。桃圣盛怒之下将这些谋议不轨,辜榷财利的恶徒一一踹死了。之后,绞尽脑汁的桃圣又建立了民情诉告制度,民众们但遇不公,或察的官绅贪弊,皆可持诉状向所属地的上一级衙署诉告,有司不得拦阻。同时规定,若该辖区出现民众诉告,该主政官吏及隶从皆锁拿问罪。可小桃的良好用心在叵测的人心面前又一次失效了。

首先,贯于伪装自己的乡贤借着为民请愿,为国除弊的旗号讦告官吏,索诈钱财,进而牟利做大,而所在地的官吏怎肯受制于歹类,做贼心虚的他们生怕朝廷严法,故采用怀柔逼迫,枷打下监的手段进行阻挠。地方向来是斗不过官府的,官家亦怕将事情做的太绝与己不利,既然都是利字当先,莫如联起手来求财升迁。这样一来,官吏借助乡贤茂才来搬倒上宪,挟制同僚;乡贤则倚重官府以欺虞富户,宰割肥羊。

至于推举他们的百姓则被其煽惑起来大搞肃贪反腐运动。全国范围内的肃反运动愈演愈烈,可摊派到百姓身上的杂捐也越来越多。这搜集罪证,收买线人得用钱吧?逐级诉告,打通关系得用钱吧?游行集会,大造声势得用钱吧?大伙要打倒吃人的官家,吸血的士绅,过上好日子,不就得花钱嘛?

可怜的百姓呢,钱是花出去了,可贪腐问题却越来越严重,他们的日子也越来越苦。于是,已然习惯了搞运动的民众便将满腔怒火发泄到引领自个谋幸福的带头大哥身上。圣神说了‘民意大于天,穷人要当家,谁动歪心思,咱就弄死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圣神的革命语录贴满了市镇乡野。

怒不可遏的百姓们武装起来,将恶贯满盈的官绅乡贤们一个个揪了出来拷打,审判。声势浩大的斗争浪潮让一度对于贪腐束手无策的桃圣看到了希望。她下令全国民众积极投入到揭发违法分子的爱国运动中去。于是乎,犯罪官绅,及其亲属乃至他们的同宗,同族俱被押赴京师予以踹毙。官员们一批批地被踹死了,一批批赤贫的民众摇身一变,成了一方的主政者。

可没过几天他们又被踩翻在地,其尸身成了修建廉政自律教育地基的材料。在酣畅淋漓的大杀大踹后,小桃惊异地发现这些在她看来饱受欺凌的纯善百姓不对劲啊。他们眼中的狂热,他们对于金钱的贪婪,他们对于权势的渴望,他们对占有一切的强烈欲望,不逊色任何一个小桃所见过的大奸之徒。‘要发财去游行,要当官搞运动。’是当时的一句流行语。它深刻地反映了百姓们扭曲的价值观以及良知道德的缺失。

小桃果断地终止了有可能覆亡国家的民众运动。她紧急任命了一批奉公守法的能员干吏协助地方捕拿图谋不轨的‘民众代表。’并严令百姓,但有冤曲当在所属地依法申诉,无得以苦大仇深为由围困衙署,聚众生事。若确要诉告,亦需凭借实证,当具保人,当缴纳申诉保证金,当预先交纳调查,抓捕,讯问,审结的费用。当地官府应严格,仔细予以核实,倘有作伪行径,盖锁拿京城,殴击踹毙。新政策下达以后长期畏民如虎的官吏商绅立马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王者面目。而短暂兴奋过后的百姓们则在严刑峻法下还原了忍气吞声的绵羊模样。

在之后的日子里,心力憔悴的小桃又实行了高薪养廉制,定期调任制,暗访追责制,但效果均差强人意。望着日益增多的教育地基小桃是彻底没辙了。唉,主政一方当真是难啊。这官贪商奸,士秽民刁,用神力这么一瞅,他们啊,相当一部分人的心肝都是黑的。纵有那良善淳朴的,在获益得利后其心肝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黑了,

小桃完完全全地绝望了。小桃彻彻底底地放弃了。她是神仙,可以开天辟地的神仙。她是圣尊,能够扭转乾坤的圣尊。可那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败涂地,还不是颜面无存。有风吹过,哗哗哗,哈哈哈地叶片翻飞声好像在讥讽小桃的无能。月亮升了起来,那一弯笑眉似也在嘲弄小桃的徒劳无功。乌雀飞过林梢,呱呱呱呱地叫着,仿佛在冲着她嚷,全宰了吧。雉鸡自丛莽中钻了出来,振翅高鸣,嘎嘎嘎嘎像是在对她说,全踹死吧。世人果然不可信;蝼蚁果然同情不得。全死吧。全死吧。小桃杀意一起,天雷轰将下来,人界顿成废墟。

百无聊赖的小桃坐在山巅望着日出日落,回想着往事种种,禁不住苦笑连连。无所事事的小桃站在云端注视着死气沉沉的大地不由得摇头叹息。圣尊于垂亡中拯溺众生,竖子本当遵从教化,息心向善。怎奈世人皆厚己造作,纵积的亿兆家资亦终遭遣罚,岂不可惜。万峰巍耸,星河明灭,四季轮回,草兽回还。小桃虽为堂堂圣神可到底是个贪玩的小小幼婴。在那长久的寂寥中她忽而怀念起那些可憎,机滑的蝼蚁们来。贪愚逸荡,痴顽妄劣,倒蛮是有趣。

悔意顿生的小桃运用神力造出了亿兆小人,然后看着他们不屈抗争;看着他们兴建家园;看着他们劫夺征伐;看着他们衰败残灭。看着看着,小桃会心地笑了。那些欢蹦乱跳的小人不正是当初的自己么?从最开始的单纯善良变的狡谲奸诈,由年幼时的不忍慈慜变的冷酷麻木。在殃罚劫火中哀号;在苦海漩涡中溺沉。归根结底,这一切啊,都是命运使然;这一切啊,都是造物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