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首页
  2. 网络文学

真树乃《冰上无双》 真树乃首部花滑题材作品选读

韩露停了练习,有点蒙地看着这两个人。

“怎么回事?”她问许浩洋,“怎么了?”

许浩洋摇摇头:“别问了,说来话长。”

“你听不?”张磊跳过来,“我给你讲啊。”

“不听,滚。”许浩洋简练地说。

“你这个人,我说许浩洋你这小王八蛋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学坏了啊你知道不?”张磊脸上的表情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变换,最终停在一个“这世界乱了这人不能行了”的表情上。

“有你什么事啊?”许浩洋挥手,“有你什么事你就跑过来。”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张磊作势要撸袖子打架,“你这个人是要疯,学会挤对人了你?我告诉你,现在这整片冰场,就只许韩露姐挤对我!来韩露姐,你骂我。”

“滚。”

“听见没有?”许浩洋眯着笑眼看着他,“你女神让你滚。”

王柳的欢迎会就在这一天晚上,为了让大家玩得更自由,教练组只是待了二十分钟左右,敬了两杯果粒橙便离开了食堂。一群年轻人围了一桌,王柳坐在正中。韩露并不是特别习惯这种场合,要是放在过去,她顶多待个十分钟就要起身走人了。不过这次,她左边坐着许浩洋,右边坐着子君,整桌的气氛热烈和谐非凡,并没有给她抽身离开的空档。

她也并不愿破坏这个气氛。

王柳比陈廷源还小两岁,今年才刚满十八岁。她个子只有一米五出头,圆脸齐刘海,一双眼睛里写着倔强、热切和永不因为什么而熄灭的希望。

“去年过年的时候可好玩啦,”王柳和队友们说着话,她声音脆生生的,“因为我没办法回国嘛,就给我妈写了封信寄过去来着,然后我妈大早晨就给我发了特别特别长的微信,我起床后又跟我爸视频,我爸说‘多好呀,我们为国家培养人才啦’,真的啊,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她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全然没有一个人在国外漂泊的不安和抱怨。其他人就笑着听她说,但内心多少有些五味杂陈之感。

一个人出国两年,这意味着什么,王柳当然不会不知道。但是,在这样的逆境之中,在不断的忽视、嘲讽和否定里,她能够长成现在的样子,是一件非常难得,甚至可以称是了不起的事。

“我觉得俄罗斯人他们处理跳跃的方式跟我们好像不太一样,我学了一下但好像不太能抓住窍门……明天去问问教练吧?”

“好,好啊。”

“而且我还觉得啊……”

王柳用塑料小叉子敲着盘子,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整张桌前有应和的,有沉默的,却极难得地没有了那种各自都在压抑着什么的僵硬气氛。子君恍惚觉得,这或许是很多年来,唯一的一次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的聚会。

待到食堂快关闭的时间,大家也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王柳这时轻轻拉了一下子君,小声问:“子君姐……今天江心姐是不是不在?”

子君的面色沉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陈廷源。

“你没和她说吗?”子君问。

陈廷源摇了摇头。

他不仅没有告诉王柳江心离队的事,甚至这近两年来,关于自己的一切,他也什么都没有和她说过。

“江心已经离队了。”子君回答,“就不久前的事。好像只和教练打过了招呼,在她准备走的那几天,谁都没见过她。”她看了一眼许浩洋。

许浩洋默默地点了点头。

“反正,”子君对王柳说,“也是发生了不少事,等之后再慢慢说吧。”

在名古屋举行的那场为期三天的慈善表演是在五月,又是一个樱花才落不久的时节。不过,因是慈善表演,教练也并不随队,因此随同他们两对双人组合和两个男单队员一同赴名古屋的,就只有一些工作人员,以及一个年轻教练和赵之心。

商演更偏重于娱乐,并且此次又没有上次韩露大伤初愈后在底特律首度亮相的压力,所以,一行人的气氛是看得出来的轻松。到了名古屋后,张磊拉着许浩洋去狂买手办和扭蛋,子君则是拖着韩露扫荡药妆店,什么护手霜、面膜、化妆棉……简直有种要买够几年份用量才肯罢休的架势。

他们这么放松,也是因为隔天没有表演,白天大家休息或者自由活动,晚上便是众人期待的晚宴环节。

看演出的规模便清楚,这一次晚宴的规模也要比之前隆重不少。有不少娱乐明星参与,也来了一些当地的媒体记者。摄像头架起来,有人熟视无睹,有的人还是不太习惯。

韩露在晚宴里一向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除非记者把话筒贴到她脸上,否则她就坐在位子上该吃吃该喝喝。旁边,她的搭档也是一个样,抱着一盘吃的不松手。等张磊在场内绕了一圈回来,看见这两人跟两尊佛一样坐在原地不动,顿时哭笑不得:“我要不给你们俩弄个炕,再来个春晚看看?”

“好啊。”许浩洋点头。

“可以。”韩露也点头。

“不是,大哥大姐,咱们能不能活泼一点?”

“你不是去找杜哈梅尔搭讪了吗?搭讪失败别气馁,要越战越勇啊,回来干什么?”许浩洋问。

“再等一会儿,金可儿要上台表演小提琴。你不是之前一直想跟她搭讪吗?一会儿给你这个机会。”韩露说。

“真的啊?”张磊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她会小提琴?她现在在哪儿呢?”

“在那儿呢。”韩露往左边一指,这时他们看到已经有工作人员给金可儿送上了小提琴。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长裙,和小提琴一起轻巧优雅地登场了。

她的演奏就和她之前的表演一样,风平浪静又优雅婉转,仿佛飘着英式午后红茶的香气。有一些人被她的演奏所吸引了,纷纷停止聊天去寻找音乐的源头。在看到演奏者是金可儿时,自是由衷地给予了掌声和赞赏。而金可儿正准备在掌声中走下舞台的时候,却有一位举止优雅的法国籍歌手站了出来,微笑着举手示意自己想要发言。

这次表演人员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他会作为特邀嘉宾在第三天的表演上献唱。

“您这首曲子,是Regina Carter的吧?”他礼貌地问,“刚好我也很喜欢爵士乐,如果有幸的话,我想邀请您同奏一曲。”

“您知道?”金可儿惊喜地问。

“略通一二而已。”他说,“刚好,这里还有一架钢琴,我们不妨来合奏一曲。”

他们知音难觅,而台下的张磊蒙了。

“Re什么玩意?”他问。

“Regina Carter,”许浩洋说,“是个小提琴家。刚才金可儿演奏的就是她的曲子。”

张磊神色复杂:“这你都知道?”

“知道一点。”

“那这人现在弹的是?”

“这是……”许浩洋听了一下,很快得出了答案,“他现在弹的是舒伯特的D大调第十七钢琴奏鸣曲,也是D850。这首曲子之前有不少出名的钢琴家都演奏过,他现在弹的风格我觉得有点接近于肯普夫的,他的风格说起来也和今天金可儿的表演风格有点像,就是那种风平浪静一气呵成的……”

在感到张磊不敢置信的视线时,许浩洋主动闭了嘴。

“反正……”他有点尴尬,“就是D850。”

“不是,大哥,你等会儿。”张磊惊诧,“你可以的啊你,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懂古典乐?”

“不是上过课吗?”

“你还说上课呢,我也上过课,但练习练得都累死了,上那课的时候光睡觉了……我现在还记得的就仨名字:贝多芬、舒伯特、陀思妥耶夫斯基!”

“柴可夫斯基……”许浩洋无语地纠正。

“你也会弹吗?”韩露突然问。

“会一点。”

“那你还坐着干吗?”张磊推他,“你也上啊。你一个左知古典文学右晓古典音乐,长得还很好的人为什么不在这里表现一下?我要提出抗议我跟你说……”

这个时候,歌手的钢琴独奏也停了下来,他与金可儿正在商议着什么,两个人调试了一下乐器,接着,乐声重新响起,钢琴与小提琴的乐声相当完美地融为一体,记者的摄像机自是没有错过这一幕。在金可儿与歌手浅浅拥抱后退场时,钢琴空了下来,张磊不由分说,直接把许浩洋拖上了台。

“中国队的。”张磊啪啪地拍着许浩洋的肩,对还站在原处的歌手说,“我们,中国人。他,Xu Haoyang。那个,他,很厉害,他想,挑战,你!”

张磊压根不会说英语,他连比划带说中文,仿佛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人家外国人就能听得懂一样。

不过结果人家还真听懂了,听懂了一个名字。

“我知道。”他说,“Xu Haoyang。”

“刚刚听了你的D850。”许浩洋已经被拉了上来,临阵脱逃也难看,而且他看到钢琴,内心竟也痒痒起来,“我觉得你的演奏很棒。不过,我想换一种诠释方式。”

许浩洋在琴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了琴键上。坦白来说,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触过钢琴了。所以,在手指接触到琴键的一刹那,那种温凉的触感,令他觉得心头一颤。

他的手指落下去,一道清亮的乐声响起来。

虽然对音乐并不是非常了解,但是坐在下面的韩露,也能够感受到同样的乐曲在两个不同的人诠释之下的不同之处。相较刚刚的歌手而言,许浩洋的风格少了一些缱绻的味道,却又不失舒伯特自身风格中最重要的。她不自觉地在铺天盖地降下的轻柔的乐声中屏住了呼吸。

一曲终了,许浩洋赢得了满场的掌声。这时,歌手的兴致被调动起来一时难收,他询问许浩洋知不知道鲁宾斯坦,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竟又继续邀他演奏新的曲目。

这首曲子是韩露没有听过的,它听起来很舒心,有如在遍是垂柳的河岸边轻快地散步。随着曲子的情绪递进,许浩洋完全进入了状态,他的手轻盈地在琴键上舞动,灯光打下来落在他的头顶,宛若一片鲜亮的日光落在海面上。

原来这个人在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东西当中时,是这个样子的。

韩露想。

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仿佛能够驾驭一切。

“对乐曲的理解,有时我们不得不说,那是一种天赋。但是,通过后期训练的话,也并不是不可以形成较有深度的理解力。”

这是在国内大奖赛结束后,韩露去办公室找艾米,艾米对她说的话。

她不太习惯向人请教什么东西,甚至不太擅长表明自己的想法。因为一直都有刘伯飞在身边,他能够在她什么都不说的情况下便很快读懂她需要什么——她已经习惯了,没有觉得这其实是一件多么难得,多么了不起的事。不过现在,她逐渐意识到,有很多事必须自己先开口。

“您说的后期训练,”她重复,“大概是指什么样的训练?我也让……队友帮我推荐了一些电影,现在晚上也在听电影原声带。”

“不。”艾米摇了摇手指,“这些都是辅助手段。有一种很重要的能力,你必须先掌握。”

“什么?”

“你必须打开你自己。”艾米看着韩露,“你过去的,还有现在双人滑的所有比赛我都看了,你在对乐曲的表现上最大的问题,并不是你没有完整地理解这首曲子,而在于你没有打开你自己。你明白吗?”

“也就是说,你所有的情感都是在模仿。你在遇到一首乐曲的时候,你不是在用心去感受它,你只是在寻找一个标准答案。你会想,这首乐曲‘应该’对应着什么样的情感,然后你去模拟这种情感。它并不是你心底的东西。”

“然后,”艾米接着说,“过去在为你选曲的时候,刘伯飞都会特意选择那种适合你的个人风格的,也就是那种其中的情感能够让你轻易模仿的曲子。你可能在那种长时间的模仿里就自然而然地认为那就是你的东西了,但不是的。”

“那一次国内大奖赛的时候,你自己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你可能理解了堂吉诃德的心,然而你没有把它变成你的心。”

艾米隔着办公桌,隔空点了一下韩露的胸口:“你想一想我说的。”

“变成我的心。”韩露重复。

“当然了,你过去的成绩很好,你甚至根本不用特别理解音乐,就能凭借技术分拿到这么高的分数。不过,你的目的如果不是拿到金牌,而是成为一个无懈可击的花滑选手的话,你还不够格。”

韩露没有说话。这句话她很耳熟,过去,那个永远在艺术表现分上扣她的分数的裁判黛西曾经在一个体育评论节目上说过,韩露虽然取得了作为运动员而言极高的荣誉,但是作为一个花滑选手而言,她并不够格。

“我认为,”黛西对着镜头严肃地说,“韩露选手的目标只不过是取得一场比赛的冠军,然而这件事是没有价值的,因为你是在和其他人比赛。她现在是在让其他人的水平决定她的价值,而不是她自己决定她自己的价值。”

在当时,她觉得黛西所说的话纯粹是无稽之谈,什么其他人,什么自己,什么价值?胜利就是价值,谁能够否定胜利的价值?但是,在事情过去很多年后,她坐在艾米的办公室里,却突然想起黛西说的这句话。

胜利并不代表客观的水准,它仅仅表明,在很短的一个时间范围之内,一个人比其他人做得要好,仅此而已。黛西对谁赢得了最后的冠军没有兴趣,她要的是一个可以称为接近完美的花滑选手。

她从回忆当中回过神来,看到许浩洋已经结束了他的演奏,正在与歌手握手拥抱。她调整了一下情绪,用与平时无二的表情和其他人一起为自己的搭档鼓着掌。许浩洋从台上回到桌前,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紧张,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发亮的薄汗。

这段久违的钢琴演奏明显让他很兴奋,在坐下很长时间后,他的呼吸都还很快,眼睛一直是亮闪闪的。

不止是韩露,即使是和他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张磊,也很少看到许浩洋这么兴奋的样子。

她的心跳,就是在这个时候,浅浅地断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