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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柯:肖义看我的眼神

肖义主要做什么事呢?想不出来。

脸上布满红血丝,腰总是向后弯的蒋爷,是职业郎中。爱开玩笑的驼背徐叔,是记工员。爱听秦腔的王叔是木匠。老刘叔是电工和电影放映员,李叔是裁缝。其他的人,普通农民。肖义好像哪一样都不是。

豆腐坊和猪场挨着。那里似乎总是雾气弥漫。我爹一手拿着一只搪瓷缸子,一手牵着我进了豆腐坊。豆浆锅硕大无朋,热气里现出肖义的脸和他的真身。我爹说,来给娃娃盛些豆浆。肖义看看我,接过茶缸,一声也不出,盛出豆浆来。房间里蒸汽弥漫,潮湿而冷。他的脸上似乎也没有热情,他是瘦型的国字脸。

豆浆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香甜味,它们在大锅里也不热烈翻腾,只是慢悠悠地随着肖义手里的大勺旋转。我后来想起肖义看我的眼神,觉得我当时一定瘦小单薄,易被同情。

一头牛崴坏了腿。几个人简单商议一下,就在一个空场上把牛的四蹄拴牢,然后猛地一拉。牛轰然倒下后,几个男人扑上去按住,肖义腾出手来从嘴里取下又宽又长的尖刀割下去。暗红的牛血一股一股流进一个大盆里。

后来那个腮帮子上长了大包的骆驼,也是肖义他们在这个场子上杀的。

我牵着我们家的驴去饮水,然后骑着它回家。经过那个空场子的时候,它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好好地走着,突然像受了惊吓,掉头就跑。它把我扔下来也就罢了,居然还摔断了我的锁骨。

我爹带着我和两瓶酒去找蒋爷接骨。蒋爷一边捏着我的肩膀一边说,驴的腿上有夜眼呢,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声音轻轻的。

他好像知道那些东西。

村子里杀的牛啊骆驼啊这些大牲口,都是不能干活的,有毛病了,或者老了。它们的肉都死硬难嚼。

肖义也帮人杀猪。汤锅,门板,卷刀,砍刀……杀好了,吃一顿肉,拿着两只猪腰子回家。也给猪做绝育手术。他有一个粗白布卷,放在一个干净的旧书包里,拿出来,打开,里面是铁匠打的三角头的手术刀,缝线、针,还有一个装着消炎粉的瓶子。

他摊开那个布卷的时候,就像一个身怀绝技而又惯走风尘的高人,稳妥宁静,令人肃然起敬,不敢喧哗。

那些猪,不论是被杀还是接受手术,都会死命挣扎着狂叫不已,什么尊严都不顾。

在村子里风风火火地摸捏孩子们的衣兜寻找火柴等可疑物品的时候,他就像后来在电视剧里出现的我纪检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严肃认真。他那时,又是什么角色?

很长时间以后再看到他,他在炕上斜躺着。因为胃上的毛病,他已经精神不振了有些年。房间里光线昏暗,他的脸上依然安静。

他问我,不知道你爹能不能搞到鹿肉?听说鹿肉对胃好。

我见过有数的几次鹿肉。每次见到,都想起他来。

他的儿子和他不同,是个踢天弄井说话干事都不着调的角色。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