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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第十二章)

续上回

七月。一个黑色的七月。

雨,已经连续下了二十多天都没有停过。不是大雨、就是暴雨、至少也来个雷阵雨。

所有的河流岸边,都留着洪水进犯的痕迹;团结大沟是贯穿我们那里的一条最大的南北河流。北通小洋河,南通黄沙河。水早已漫上了路;岸的两边的庄稼都被水温柔的淹没着;树,斜倒在河边,树根都裸露着,好比没有穿衣服的孩子。

我家的屋子是全生产队最差的,已经被雨水吞没了。住在原来爷爷住的那个房子。虽然不怎么好。比起我们以前的房子要好多了。当然不好和其他人家比,人家的房子比我家好的多多了。大多数是砖墙瓦盖。但是,我家的优点就是房屋地基在整个队里是最高的。可惜,我们家离团结大沟边有二百多米的距离。

雨。已经将房屋的墙体剥削的赤裸裸的。曾经用麦秆草编结成的防护帘子,早已摧索干净。墙身上都是雨打的疤痕和蜜蜂做的窝巢穴。

大多数的树木都是枝断根起东倒西歪,树上爬满了黑红色的蚂蚁。它们还在不停的来去忙碌着。奔跑着。细看他们是在搬运食物、有的正在找寻……

蛇都缠绕在树上或者芦苇头上,伸出长长地舌头在四处略扫着。犹如待哺的小鸟听到妈妈的声音,张开嘴,等着喂哺食物。

田间生长的最高植物-——玉米。而今它们一个个都倒伏在地上。好比训练有素的士兵。几颗独有挺立着的,是一位严厉的教官。那些青育的黄豆,被风雨悄悄地按在地面上。就像被打死的土匪,更像用磙子碾过一样,平整而有条有序的一字的排下。

水稻已经看不见。偶尔见到的是几片秧稍子也是像黑夜里影子一样。你立在田边的时候。会看到倦缩在水肚里的秧苗,它们叶子上结满了水的泥渣。

路,看不见分不清。最浅的地方,也要经裤子捞到膝盖以上。有的长得比较高的茅草稍尖还露在外面游荡着。上面结满了一个个实实的蚂蚁球。略粗壮的芦苇上面,爬绕着一二条小蛇,是菜花蛇。

场头上的有着粮食囤都被用塑料油布包的严严实实。场头上粮垛稀疏,是场头上显得宽大。前后左右的几条河流已经连成一体。分不清那里是河那里是岸。

“劈啪啪”一声炸雷,几个闪电,‘哗啦啦……哗啦啦’的又倒下一阵暴雨。雨犹如装在魔瓶子的水,随时想放开时就会倾泻而下。

天空,乌云翻滚。前后相拥。永不停息的穿梭着。好比调迁成千上万的部队。

远处的雷鸣近处的雨声、闪电连成一体。

人是无法制止的。

这就是二年后的一个七月。一个残忍的、破碎的、伤心地、痛苦的、忧郁的、悲凉的七月。这个七月给我们家,也抹上了一层层黑色的幔纱。

直到至今,每当想起,不仅仅是母亲伤心流泪,就是我每当想起那——童年的七月都令自己害怕。伤心。至今都好比咋日,晰晰在目——

外面还在下着雨。

一个高等身材;四方脸。穿着一件青咔叽的中山装、咖啡色裤子。淌着至大腿深的水。满脸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不停地往下流淌着。他的膀子上戴着一块白色纱布。在那灰色的天际中显得相当刺目。好比黑暗中的一盏磷火。

来人到我家门口,还没有等的坐下喝口水,他就自我介绍:

“他姓刘,是杜成请他送信的。他的妻子与咋天下午三时,因病治疗无效而……请您们娘家赶快去一起商量如何料理后事。”

母亲一听,吃惊的问:

“怎么死的,三个月前这个人还是好好的,怎么三个月以后……”母亲有点不相信三姑母的死是个真的。

“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来人结巴着。说话的语气有那么点结巴。“我只是个送信的……听说,他们是夫妇吵架的……”

“吵架?”母亲更加吃惊了。“为了吵架?就把活生生的一条命送啦?”

“大体上事情是这样,”来人喝了口水。“我们队里在挑河,杜成是在外面做生意的。一次,回来,他的母亲告诉儿子,说;‘萧萍怎么样怎样的不好。看她和人家说说笑话,他的母亲就不开心。’杜成是个比较听母亲话的人,就问了萧萍。萧萍说,‘没有这么一会事情,难道我和人家说几句笑话就不可以吗?’杜成没有再说什么。边将此事告诉了到了那里去的萧萍姐姐萧根。没有想到的是萧根和杜成说,‘如果她不好,你就打好了。不会责怪你的。人吗总要有些规矩的。否则给家庭带来不好的影响。’

哪知道,杜成这个人竟然是个捡到鸡毛当令箭的人。以后,每当母亲在他面前说萧萍不好的时候,就打萧萍,萧萍问他,‘你打我做什么?我毕竟是你的老婆。杜成说,是你姐姐和姐夫叫我这样的,说你不好,就叫我打你。’

萧萍说,你这样做会后悔的,一个大男人没有自己的主张,怎么好听人家的闲话呢?再说,我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这样待我,不觉得内疚吗?

……

母亲拿出一支‘劳动’牌的香烟给他。叹口气,“这个孩子怎么这样傻啊?这个萧根怎么一成好事情都没有做啊。”

雨,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和着风在四处侵略着。雨点‘吧嗒吧嗒’的响,像发了怒的铁匠扔锤子捶打着烧红的铁块。

来人慢慢的喝了口水,也是满脸的怜惜。

“杜成说,你姐姐能这么说,我就能做。难道说他们讲的话也有错吗?萧萍满脸的泪水说,‘唉,姐姐啊,你怎么能这样呢?我毕竟是你的亲妹妹啊,母亲被害死了,你难道还没有知死,还要把你妹妹害死吗?’萧萍哽咽着。从哪一天以后,在干活的时候的就再也没有见到她的笑容。后来,不知道和那个邻居为小孩子的事情吵了起来,邻居就拿着事情说她,‘你又没有亲人,连你的亲生姐姐都这样待你,你还不如死了算了。’谁知,萧萍大概真的是想不开,正好杜成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和她争了几句;她就真的回家去上吊……”

外面的雨下的把整个天空犹如蒙上了一块雨幕。看不见外面任何东西。

“总算还好,被她的瞎眼杀千刀不死的婆婆知道。又不知道救治方法,只顾拿了把镰刀将绳子割断……在医院抢救了好几天,刚刚好一些回来,在不知道被谁放了一把火,使刚刚好一点的萧萍烧的半死,虽经医院抢救半个多月,仍然没有挽救回她的生命。”

来人说着,也忍不住留下伤心地泪水。

“这样一来,先是被逼自尽,过后又被害死的了。”母亲把妹妹从腿上放下来。“太不像话了。不望望大人,也要看看孩子吗。那么小的孩子就失去了妈妈,多可怜啊!萧萍啊,你死得好苦啊……为了这个事情就死了,那象你嫂子这样不知道要死过多少回了?”

“你们身为娘家,应该为她的死说几句话……”来人站起来,“我要走了。”

母亲什么话也没有说,擦擦眼睛。“好大的雨,要不您等等雨小一点再走。”

“唉,雨看来暂时不会小的啦。还有事情的啊……走啦,你们早点来……人已经死了还是让她早点入土为安吧……”

“好的。辛苦你了,你看下这么大的雨跑这么远……”

来人瞬间消失在稠密的雨际中。母亲脸上的泪和外面的雨一样。

“事情已经发生,人又已经死了。最可怜的是那个孩子。这么小。二三岁就失去了妈妈。”母亲抱起才一个多生日的哭泣的小弟弟。

弟弟是从爷爷走后的第二年生的。

在我的印象中,当时国家已经实行计划生育。母亲在怀孕的时候找过生产队和大队,请求去做流产。她的要求没有得到大队领导的同意。原因是;母亲身体常年不怎么好,又是肝炎又是贫血;二来,父亲不会说话,万一有个三长二短的大队没有办法照顾……针对种种因素。大队要求母亲生下来。户口等事情照发……当然,让领导最担心的还是母亲的身体。如果万一有所不测,这一家老小就无法安排了。有个母亲能说会道的,就是家里有什么困难还会来找领导,也能把这个残疾人横生的家庭给照顾了,领导也省了不少麻烦。

弟弟生下来以后,生产队、大队的领导都来看过几次。并且带来2斤红糖和几尺布证。这在当时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一分礼物了。

“唉,雨还下这么大,水又漫到找不到路,最深的地方就要到大腿以上了。连路都找不到?又怎么去啊?”母亲捞起衣服,给哭泣的弟弟喂奶。

“娘家?”母亲的眼睛随着外面的雨点在上下波动。“人家就知道娘家没有能人……唉!”母亲自语的凄凉。

“这个萧根!真的不知道他父母是如何养的?妹妹再不好,也不能去和人家讲啊,这样你不是害了妹妹吗?”母亲咬着牙恨恨的说。“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没办法。去一个人不带又显得太无能了。去闹?又有什么意思呢?还有个根在人家的啊。”母亲视乎在自语。也似在和我说。

弟弟在母亲的怀抱里睡着了。小孩子就是这样只要不饿了,就睡觉。

母亲在沉默。

“只好去请云秀和金守他们一起去,到他们那里去说说。打官司就没必要了。”母亲不知道沉默多久才说话。

“杜成是听别人的话,将来是他自己吃苦。谁又能替他挑这副担子。况且,人家那个女的都知道他这种为人,是否肯嫁给他?还不知道?唉,去的路费还没有。找谁借啊?”母亲似乎在问我。“看样子只好再去求求队长,请他想想办法。人死为大不可不去。”

外面的雨拼命的下。天漏了似的。风也是在不停的‘呼喇呼喇’的刮得猛。把已经刮得东倒西歪的树木庄稼又重新——不,刮得就剩下它们的影子。风,就像疯了一样,发誓把大地刮成平地,把大地上的物种全部清理干净。

雨就似将大地全部淹没,一个是在毫无休止的下,一个是在毫无休止的吼……

母亲把弟弟放在床上用被子围着。弟弟看要围着他就拼命地哭泣和挣扎。

“你带好他们。”母亲顶着一件破衣服钻进了雨幕。

父亲不在家,被邻居请去泥墙了。

我只好拍着弟弟,一边看着妹妹。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弟弟不哭了,闭上那双小而神奇的眼睛,小鼻子一动一动的轻轻的打着鼾声。

“睡着了。”我心里说。

直到这时,我才发觉妹妹早已不在屋里。我惊的魂都掉了。

当我冲进雨幕看到东边场头上时,我怔住了。

妹妹正被副队长头下脚上地的背在身上在场头上不停的转着奔跑。

周围已经围着很多人……

母亲正在大声的“二子二子的好女儿的”吼叫着。她伤心的吼声已经把天都震住了,雨都下得小一点了。

副队长的两个手分别抓住妹妹的两个脚,分岔在他的肩上。低垂在臀部的头随着脚步在不停的颠簸着。身上的雨水不停的从那苍白的脸上滑下。长长的头发也随着无助的飘舞着,就像天空飘舞的雪花。

一圈、二圈、三圈、四圈……

又一个人调换背着,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转悠……

一圈、二圈、三圈、四圈、……

雨水顺着每个伫立着的人头发上淋下,脸庞、身上、在落到地上。没有一个人离开。每个人的脸上的泪水伴着雨水流淌……

当妹妹又被换上另一个人背的时候,我吃惊了。背的人竟然是每年和我家吵架的大姑父。他很用力,他背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长,奔跑的速度也比其他人快。他的汗水流的比雨水还要快……

一圈、二圈、三圈、四圈、五圈……

……

妹妹终于释放被颠簸的痛苦。平放在自己的家门口,被母亲抱在怀里。漂亮的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布满母亲的腿。一双双眼睑的眼睛紧紧的闭着。那原来像红苹果稚嫩的鼻子,现在变得很白很白,白的叫人害怕。歪着的鼻子软小无气的唇苍白得像面粉。一直胳膊垂个在地上。触击那泥泞的雨滴,另一只胳膊被母亲夹也在怀里;腿弯曲的像弓,红红的赤脚,道道深浅不一的指痕。

妹妹去了。确实是去了。

母亲的哭声能证明。还有天上的雷鸣。

是掉下河淹死的。被这个无情的洪水淹死的。

无情的洪水无情的苍天;无情的雨、是它们夺取了我妹妹的年幼的七岁的生命。

“……我的乖乖啊,你还小啊……就抛下父母啊!我的心肝宝啊……你知道妈妈,日做老子夜做娘,领你多不容易啊?!你就这样走啦……”母亲的脸贴着妹妹的脸宠,伤心的哭泣着,分不清那个是雨那个是泪。

父亲也赶回来了。见到妹妹的已经僵硬的躯体,他的双手一下子抢过,要将妹妹的躯体抱回屋里。

他的行为马上被邻居人的几双有力的胳膊制止了。(乡下风俗,在外面淹死的或者出了事情的孩子是不可以进屋的,一定是要年龄超过十六岁的。)

父亲看邻里人拉着他。他就用头撞着墙,双脚跺跳着,那雨顺着父亲的伤心脸容就像剑一样。划下两道深深的印记。

母亲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泥水,一把雨水的大声伤心悲伤的哭泣着,身边的泥土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泪蹂和成稀泥……衣服上已经找不到一点布的颜色。

泪已干,心已碎!

母亲终因经常生病,身体虚弱又过度伤心而休克,倒在还是瓢泼的雨地里。

邻居连忙帮助架到屋里床上,又找来衣服替她换掉那身分不清是泥还是水还是泪的衣服。

父亲还在外面伴着风伴着雨而捶胸撞头揪心的哭泣……哑语把整个天际都惊动了。

天也伴随着哭泣;雷鸣、闪电、飓风、伴随着雨而淅淅地疯狂的呜咽着。

队长听说,也来劝母亲,“不要伤心,孩子生死有天,不是每个人好挽救的。再说,你老姑萧萍的死,那边还等着你们娘家去料理,放振作些吧……”队长也是一脸的伤感。他去找来一‘土工’(专门帮人家埋葬死人或者送小孩子的。)。

家里没有什么好用来裹妹妹尸体的东西。

母亲强忍伤痛、悲伤。

起身把床上的唯一一张芦席和我床上已经补了好几回的一张芦席拿下来……

父亲看到‘土工’把芦席拿出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哭吼着尸体不松手。甚至于还要打‘土工’。

队长上前板着脸狠着他。强制性扳开父亲那紧得好比铁钳的双手。

(几位力气大的邻居也来帮忙。)

‘土工’在地上铺好两张已经破了三个角的芦席,把妹妹的衣服抹抹平。母亲又找来双鞋子给她穿上,就在要裹起来的那一刻。

“慢!”我说,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立即扑上前去……邻里不知我又要干什么。齐声喊,“晓雨,你做什么,不要乱来。”

“晓雨,快旁边去,快拉住他。”队长沉着脸说,但是脸上仍盖不住忧郁的情绪。

“……让我在看一眼妹妹,让我在看一下我妹妹……”我大声哭喊着。

“不行!”队长说。“不可以的。”

“你们行行好,就让我看一眼。让我在看看……就这一次……”我哭喊着。

“妹妹……你睁开眼……在看一眼哥哥啊!妹妹啊!你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去呢?你……再让哥哥背上你,带着你去摘蚕豆角,去摘乌萝萝……”

我拼命的向妹妹的躯体凑着,我知道这是看到的是最后一眼妹妹了;她永远的离开我们了,以后也不会再有这个妹妹相伴了。妹妹!陪伴着几年的妹妹就这样去昂在瞬间失去了生命……我没有办法能接受,不仅仅是我、是我们整个家庭……地上已经被我的腿、脚踩着几条深深的泥槽。

或许我的哭声怜动他们抓住我的手。

我触摸到妹妹已经冰凉如冰的躯体。

“……妹妹,你怎么忍心这么快离开你多年的妈妈啊?你知道妈妈为你吃了多少苦吗?为了你生病,母亲守护你!三天没有进一滴茶水……你怎么将父母养育的一份情就无情的带走……为什么?为什么啊?妹妹啊,这么多年了,你刚刚学会走路,父母亲不知道有多开心,尤其你会叫妈妈那个时候,妈妈的眼泪都下来了,而现在……你却……”

我边哭边亲着妹妹那被雨水淋得发白的脸宠。

父亲在墙根捶跌着,全身已成了泥人。

母亲蹲在那已经摆放在芦席上的躯体,握住了妹妹的一双小小的已经僵硬的手,哽咽着。我已经被邻居拉起来。身上的泥泞和雨水是我就剩下眼睛在动。

弟弟早已被惊天的伤姐之痛呼醒,也在大声的哭喊着。他像似知道了,他的一个姐姐去了他的这个姐姐永远的失去了……

‘土工’很熟练的将妹妹的躯体裹成一个长条形状,和棺材的形状一样。又从家里拿了一个碗在门前的一块石头上摔碎,只听到一声“硄”,也不知道他们嘴里说了句什么。抱起妹妹的躯体向东而去。

父亲在拼命的挣扎着,想去追回,被几个强壮的邻里把他拉到屋里。还在哭。

母亲怀里正抱着刚刚为失去姐姐而哭泣的弟弟,一边喂他,一边擦着脸上的泪水,就像断线的风筝。跌落在弟弟的胸衣上。

我望着那;‘土工’把妹妹的躯体放在肩膀上,一手拿着一把铁锹,土工的身影渐渐的被雨幕掩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