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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开(第二十四章)

从今年春天以来,周玲给淮海的来信突然减少了,整个5月份,淮海只收到她一封信,而且信写得很简短,很勉强,以后尽管淮海一次次频繁地给她写信,她也没有再回信。这使淮海感到疑惑、不安。然而,当淮海到了团宣传队后,周玲在他心中的影像又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隐隐约约退到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他已经全身心地沉浸在了和曙光接触的无限愉悦、幸福之中。现在曙光离开了,他虽然还在心心念念记挂着曙光,但不知不觉中又感到周玲在向他走来,她的美丽的模糊身影变得清晰起来,对周玲的思念和不安,又重新占据了他情感的空间。他想:“她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难道她也爱上了别人。我和曙光接触多了,感情渐深,她难道就不会也对别人产生感情。她身边可是不缺乏献殷勤的人啊!”

国庆节前,宣传队去参加军区司令部各直属部队文艺汇演,演出地点在独山镇附近的军区通信总站礼堂。一天,淮海在观看通信总站宣传队演出时,发现台上演小歌舞剧《洗衣歌》中男战士的人很面熟,仔细一想,“哦,是薛志扬。他也当兵了。”他的心一下被猛刺了一下:周玲不给他回信,他老是想到薛志扬,薛志扬和周玲初中时就是同学,一起在学校宣传队,以后又一起在“三代会”宣传队,毕业后又一起分到纺织厂,又同在厂宣传队。而且薛志扬很早就在追求周玲。在一起时间久了,就是观音菩萨也会产生感情的吧。他决定去见见薛志扬。

第二天下午,他来到通讯总站宣传队的住处。有两个女兵正在一个自来水池边洗衣服,他走过去问“薛志扬在什么地方”。两个女兵看了看他,其中一个放下衣服,抬起胳膊擦了擦溅到额头上的水珠,说:“我带你去。”淮海认出,她就是演《洗衣歌》的女兵中的一个,她的高挑个儿、苗条体态、优美舞姿,让淮海想到周玲。她将淮海带到一排宿舍门前,朝里喊道:

“薛志扬,有人找你。”

薛志扬走了出来,疑惑地看着淮海,眨了眨眼问:“是你找我吗?”

淮海和他握了握手说:“我是黄海五。七中学的,六九年元旦参加中学生文艺汇演见过,你还记得吗?”

薛志扬说:“原来是黄海老乡,记不起来啦。进屋坐吧。”

“我们可都认识你,你是主角。昨天见到你在台上,就来看看你,难得在这里相见”淮海和薛志扬一同走进宿舍,在一张床铺边上坐下。“你不是已分配到纺织厂了吗,怎么又当兵了。”

薛志扬拿起他的草绿色搪瓷茶缸,给淮海倒了一杯水,说:“这个年头谁不想到部队呢。前年,北海舰队到我们那儿征兵,要带我到他们文工团去,征兵办不同意,说我爷爷当过汉奸维持会长。去年六十军来带兵,又要带我去,到军部乒乓球队,又因为我爷爷历史问题没去成。你们学校的张中苏,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小个子,长得漂漂亮亮的,我是地区少年单打冠军,他是亚军,他那次被六十军带走了。后来,上海有个副市长证明,说我爷爷是抗日政权叫他出来应付鬼子,实际上是为我们工作,我爷爷的问题平反了。后来通讯总站到我们那里带兵,要文艺兵,我就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纺织厂的。”

淮海有些不自然地说:“我们当兵离家的那天晚上,在送行晚会上演出节目的,不就是你们厂宣传队吗?有一个节目你演舞剧《白毛女》中的大春,还记得吧?”

薛志扬说:“记得,一眨眼两年了。”

淮海的心脏一下像有一把小锤在“咚咚”敲打,他尽可能地用随便的、若无其事的口气问薛志扬:“那个演喜儿的女孩也是你们厂里的吗?演得也非常好,让人难忘。”

薛志扬说:“你不认识她吗?她原先在‘三代会’宣传队,中学也和我同学,演文娱经常是搭当,毕业后我们一起进了纺织厂。城里的中学生哪个不认识她。”

淮海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的确长得很漂亮,一定很风流吧?”

薛志扬说:“ 追求她的人很多,但她并不风流,还守身如玉。后来听说她有了一个男朋友,在部队当兵——但是去年……”

淮海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可就在这时,门口有人喊:“薛志扬。”

一个女兵往屋里探了探头,走了进来,淮海见就是刚才领他来的那个高挑身材的女兵。她瞟了淮海一眼说:“你不是南字六0七部队宣传队的吗?”

“你认识我?”

“认识,”那女兵说。“你是拉手风琴的,让人印象深刻。”

淮海说:“我也认识你,你的舞姿令人难忘。”他突然很后悔说了这句话。

“是吗?”那个女兵立即喜笑颜开,果然就在对面床边坐了下来。淮海急于要从薛志扬口中知道周玲的情况,却被打断了。

薛志扬向她介绍说:“这是我老乡,我们是从小一个街上长大的,来看我——你找我有事吗?”

那个女兵说:“哦,我来向你借乒乓球拍。”

薛志扬从挂在墙上的军用帆包里取出一副乒乓球拍给她,她接过球拍,却还是没有离开,问淮海:“你们部队在什么地方,离这儿很远吗?”

淮海说:“离这儿有四五十里呢,在响洪甸镇南边。”

这时,门外有人在喊:“杨丽华——杨丽华——”她答应一声,往门外跑去,到门口时又回头朝淮海挥挥手,说“再见”,那副红双喜牌乒乓球拍却丢在了床上。

薛志扬对淮海谈了他到部队的情况,又说听说工程兵很苦,问了淮海部队的情况。淮海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话,心里想着怎样继续刚才的话题。后来,他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周玲后来怎么样了?”

薛志扬的话被淮海打断,疑惑地看了看淮海,他似乎终于明白淮海今天来访问他的目的了。淮海显得很不自然,不看薛志扬,反复地翻着一本《解放军画报》。他们沉默了一会以后,薛志扬开口说道:“她去年又谈了个对象,是我们厂军代表的儿子——你怎么啦?”

薛志扬停住话,用更加疑惑的目光,看着淮海端着茶缸的微微颤动的手。

“哦,没什么。”淮海勉强地笑了笑,问:“这个军代表还是杜飞吗?”

薛志扬说:“还是他。他是我们当地驻军空军某师的副政委。”

淮海说:“我知道他,他和我父亲是老战友。抗日战争时,他们一起在武工队,我父亲是武工队小队长,他是武工队事务长。解放战争时期,他们同在华东军区警备五旅,我父亲是司令部作战参谋,他是政治部保卫干事。建国初期建立空军,他年轻又有文化,就调到空军去了。他原来叫杜有富,后改名杜飞。他的夫人是地区医药公司副经理,到我家来过。他有一个儿子叫百灵,比我大两岁。”

薛志扬又说:“周玲谈的人就是这个杜百灵,在部队是连级干部。周玲开始怎么也不同意,是她妈妈看中了人家的家庭,逼着她。但这还不是主要原因。你知道,我们那里工厂的车间主任,都是‘文革’开始时的造反派头头,很多人是流氓、恶棍,他们看中哪个女人,不跟他睡觉,就别想有好日子过。周玲他们的车间主任,就是这样一个恶棍。但他并没有对周玲有什么不轨行为,他是军代表的舅老爷,他把周玲介绍给了军代表的儿子。你想,周玲不同意,车间主任能放过她吗……”

开饭的号声响了,薛志扬站起来说:“走,一块吃饭去。”

淮海和他朝饭堂走去。参加汇演的各部队人员都集中在这里吃饭。那个女兵也坐到他们这边来了。她给淮海盛了一碗饭,又摸出手帕给淮海擦擦筷子,说:“我这手帕是干净的,专门擦筷子的。”她不住地和淮海说话,但淮海没有一点心情,心不在焉地回答她的问话。她说她认识江小白,她们从小就住在一个大院里。淮海问她是不是也认识肖向红。她惊讶地扬起眉毛问:“你怎么认识肖向红的?”淮海告诉她,肖向红的姨哥和他在一起当兵,肖向红今年春天和她妈妈到他们部队去过。她告诉淮海,肖向红家也和她家住在一个大院,肖向红住在她家前面一栋小楼,而且,她们两家是亲家,肖向红虽然比她小一岁,却是她的嫂子。淮海惊讶地问:“怎么,肖向红已结过婚了?她才多大啊?”她说:“还没有,她从小许配给了我的哥哥。不过我看他们长不了,听说她近来又看上另外的人了,也是这大别山里哪个部队的,两人一直在通信。她们四0八部队不允许和外面的人接触,不知她是怎么认识的?”淮海知道她说的这个人就是自己,但这传言并不确实,她们听到风就是雨,他只是和肖向红通信而已。

那个女兵又问江小白现在谈没谈恋爱。

淮海说:“不知道,就是谈,这种事情他们也不会让人知道。”

那个女兵说:“我听说她已谈了,是你们宣传队搞乐器的,南京人。你是哪个地方人?”

淮海对她笑笑说:“不是我,我不是南京人,我和薛志扬是老乡。”

那个女兵也笑了起来说:“哦,我忘了——嗳,江小白那人长得怎么样,漂亮吗?”

淮海说:“个子高高的——就是前天二胡独奏《北京有个金太阳》的那人。那,他就坐在江小白旁边,你过去看看吧。”

吃过晚饭,淮海无心再在此逗留,薛志扬送淮海回去,那个女兵邀淮海到她宿舍坐一会儿,淮海没有去。路上,淮海问薛志扬:“这个女兵是不是跟你关系有些特殊?”

薛志扬摇摇头说:“将军的女儿,高不可攀。”

淮海说:“我看她总围着你,还向你借乒乓球拍。”

薛志扬又摇摇头说:“她对我没那个意思,她以前从没有向我借过球拍——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周玲以前的男朋友,那年中学文艺汇演时和周玲在一起说话的男生就是你。”

淮海独自往回走时心情很是郁闷,对于周玲,尽管他早已有心理准备,但薛志扬对他讲的事情,还是像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他的心在颤动,在哭泣,在流血,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在脑中怎么也见不到周玲的面容,只看到她背着身体,在落日黄昏中,孤独地站在纺织厂西边的串场河岸边,夕阳正在往远处泰山庙的后面落下去。夜里,他蒙着被子对着手电筒给周玲写了一封信,谴责她的变心,谴责她贪图富贵。他的情绪很糟,每天就用手风琴来抒解心中的愁闷,琴声缠绵绯恻,如怨如诉。吴娜用疑虑的目光看着他,她以为他是在想念宋曙光。一次,她走到淮海身旁说:“淮海,你的琴声太凄婉啦,我们的心都承受不了啦。”

淮海放下琴,朝她勉强笑了笑,他的一怀愁绪,很想找人倾吐一下,但这样的事不适于对男人讲,最好是对懂得情义的漂亮的女性讲。吴娜问他:“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于是他就把他和周玲的事从头至尾讲给了吴娜。吴娜听后说:“真是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但你不应该恨她——你问我为什么吗?正如你所说,她的家庭出身不好,她有权力选择自己的爱情吗?就是我们、甚至许多高干子女,她们又能选择自己的爱情吗?”

听了吴娜的话,淮海对周玲产生了强烈的怜悯,“是啊!”他仿佛看见周玲的车间主任像一只张着大口的恶狼向周玲扑去。他转而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周玲。周玲也给他回了一封信,向他表白,她没有变心,她永远不会忘记他,她永远只爱他一人。说她对不起他,请求他的原谅。淮海的心软了,她想,现在虽然是新社会,法律保护“婚姻自由”,但又有多少人能自由选择婚姻的呢?他和曙光不是也未能越过门第的阻隔吗?周玲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庭无权无势,又怎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他想到了她演的“喜儿”,“喜儿”还能逃进深山老林躲避黄世仁的逼婚,可是她却连逃避的地方也没有。他只恨自己没有能力,像王大春那样帮助周玲。有很长时间,他夜里睡不着觉,白天也唯有一遍又一遍地拉舞剧《白毛女》那哀婉悱恻的乐曲,以此来寄托对周玲的思念,排解心中的痛苦。

团部也有几个黄海街上的老乡,其中和淮海关系最近的是彭卫国。彭卫国个儿不高,胖胖的圆脸,性情温和,不张扬个性,与领导、战友关系都很融洽;他写得一笔好字,淮海记得,那时学校墙上的标语,都是他写的,也会写文章。因此,十一连连长调到团司令部作训股当副股长后,就推荐他到团司令部当了文书。

一天,淮海去看望彭卫国。彭卫国向淮海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淮海可能也要调到团司令部来。这让淮海很是惊讶,他弄不明白,领导怎么会想到调他,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调他到司令部来又干什么工作?彭卫国也说:“是啊,调你来你又能干什么呢?”

淮海发现,彭卫国现在已明显有了一种优越的口气,有些拿腔作调,俨然是领导的口吻,讲话之中时不时地插入几句“驴子学马叫”的普通话,说“很好”叫“挺不错的”,“培养”叫“皮养”。“可能是到炊事班吧,也可能是养猪。”

“叫我养猪?亏他们想得出来。”淮海说。他想到了连里的仇杞帅,喂着20几头猪,大家都叫他“绸司令”。“回家后人们问我:‘你在部队干什么?’我说:‘养猪。’我还有什么脸面?”

“不然,”彭卫国说。“照我看,养猪总比施工强。想起在施工连队,我现在还觉得恐怖,真让人吃不消。养猪最起码夜里不站岗,早上不出操,也不用军训。”

淮海说:“不军训我当兵干什么?”

几天以后,司令部巫副参谋长找淮海谈话,他问淮海:“小路,你现在工作还安心吗?”

淮海以前和连里领导发生冲突时,曾说过要退伍的话,宇文指导员就将这话汇报给了营里,那时巫副参谋长在三营当营长,淮海父亲来时,他曾将此话告诉了淮海的父亲,说这是“革命意志衰退,和平时期的逃兵”。今天他又提起此事,让淮海心里很不高兴,他说:“副参谋长,你到我们那里带兵时是副营长,后来是营长,现在是副参谋长,人都是在变化啊,可你怎么就老是抓住我过去的事不放呢。”

副参谋长一楞,他没有想到他的这个谈话的“开场白”竟引起淮海不高兴,“好好,安心就好。我找你来,正是为了工作调动的事,准备把你调到司令部来工作,到警卫排当副班长。”

这可是让淮海意料不到的事,和他同一批的兵,有的已经提干,有的当了班长、副班长,但他是一个落后分子,今年五月份才入团,怎么可能一下就当了警卫排的副班长,这太不可思议了。他想,可能是副参谋长看在他父亲的面上调他来的,司令部系统只有副参谋长认识他。“谢谢副参谋长。”他说。

副参谋长说:“你不要谢我,要谢就谢蔚副团长,是蔚副团长亲自点的将。”

“蔚副团长?”

看到淮海疑惑的神情,副参谋长说:“噢,就是以前的蔚参谋长。”

淮海更想不明白了,蔚副团长怎么会认识他的呢?他记起新兵刚到南京的那天晚上,蔚参谋长来挑选人到警卫排去的事,那时他说淮海,“这小伙子不错,就是个子高了”未选中。现已过去三年,那次就一面之交,他不可能就记得他,就是记得他,也没有理由再把他调来,现在当警卫员就是个摆饰,是个服务员,不是保镖,弄个小个子站在首长身边,更显出首长的威严,而他比三年前又长高了3厘米,更不适合在首长身边,可忽然就选中了他,这是怎么回事呢?

当天,淮海到司令部去报了到,具体工作是给蔚副团长当警卫员。蔚副团长与他谈了一次话,问了他的家庭情况,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

“你也是出生在革命军人家庭,根红苗壮,要服从组织安排,好好工作,在部队还是大有前途的。”

淮海心想,这样的“组织安排”我怎么会不服从呢?

一天,彭卫国来到宣传队排练场,大家都以为他是来看江小白的。他坐了一会,喝了一大茶缸茶,离开的时候经过淮海面前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他们来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彭卫国对淮海说:“找你谈过话了吧?以前我以为是你爸爸到部队来找过领导,现在才知道不是。你知道为什么把你调到警卫排来吗?”

淮海说不知道。彭卫国说:“你小子鸿运来了。是蔚副团长看中了你,要让你做他的女婿。‘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两大乐事你全碰上了。”

淮海以为他是在说笑。“我说的是真话,蔚副团长的女儿也在我们部队,就是卫生队的护士蔚兰。你不认识吗?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是有条件的。”

看来彭卫国不像是在开玩笑。淮海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彭卫国说:“蔚副团长只有一个子女,他要挑一个上门女婿,不知怎么就选中了你,是不是你勾引蔚兰的。”

淮海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兵的形象:他第一次到宋曙光宿舍来时,有一个女兵来找宋曙光打羽毛球,嘴里和宋曙光说着话,眼睛却不住地打量淮海。那次他和副指导员搭乘卫生队的汽车到后方医院看储义民,也是这个女兵,宋曙光说要替她去后方医院,她离开时朝淮海看了一眼。他到团宣传队后,他每次遇见她,临近时,她总是突然向他转过脸,头微微仰起看着他。在食堂吃饭时,她也经常坐得和他很靠近,有意无意地朝他望。但近来她再见到他时,表情却变得很不自然起来……淮海想,“她可能就是蔚兰。”这事让他很为难,他如果不同意,就要得罪蔚副团长。思来想去,他去找彭卫国,叫他去告诉蔚副团长或者蔚兰,说淮海在家乡已经有了女朋友。他不知道,这样得罪人的话,彭卫国肯替他去说吗?彭卫国说:

“为什么要我替你去说?”

淮海说:“因为我们是同学,你的话他们才相信。”

彭卫国说:“还是你自己说去吧。”

淮海想:到时只好自己说了。反正“瘫子掉到井里——捞上来也是坐”,大不了再回施工连去。正好我也不适合干这种伺候首长的工作!

一天是星期六,下午蔚副团长叫人把淮海叫到办公室,对他说:“今天我的爱人从合肥来,你晚上过来,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淮海想:“丈母娘相女婿来了。”他说:“副团长家人团聚,我来不合适吧”

蔚副团长说:“小路,你给我当警卫员,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来吧,叫小兰也回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淮海故意说:“小兰是谁?”

蔚副团长说:“是我的女儿,就在我们团卫生队,见了面你们肯定认识。”

晚上开饭的号声响过以后,淮海把周玲的照片放进衣袋,去了蔚副团长的住处。蔚副团长向他介绍了他的爱人。他的爱人是合肥某中学的总务主任,40多岁,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她盯着淮海看了很久,然后热情地招呼淮海坐下。不一会儿,她的女儿也回来了,淮海见了,正是那个女兵。蔚副团长的爱人把女儿介绍给淮海,淮海说:

“是的,我们认识,她是我们卫生队的蔚护士。”

蔚副团长满脸笑容地说:“认识就好,认识就好。”

吃饭的时候,蔚副团长的爱人是饭桌上的主角,她仔细地问过淮海的家庭情况后,就热情地一个劲地劝淮海吃菜,还叫蔚兰给淮海夹菜。蔚岚一直没有说话,也尽量不朝淮海看,淮海出于礼貌,几次逗她讲话,她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蔚副团长也满面带笑地叫淮海“不要客气,多吃菜”。蔚副团长是个很和善的人,平时脸上总是带着笑。饭后,蔚副团长对淮海说:

“我们出去走走,你在这儿再玩一会儿。”又对女儿说,“你陪小路坐坐,好好聊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淮海看看蔚兰,忽然心中一阵难过,他想:这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她此时心中正充满着幸福,他怎能伤害她呢,但除此又能怎样?蔚兰也看看淮海,见他不说话,就起身走进房间,取出一双毛线织的半截手指的手套,递给淮海。淮海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礼物,是姑娘送给他的信物,但他不能接受。他拿过手套看了看,问:

“是你织的吗?”

蔚兰含笑点点头说:“给你冬天拉手风琴时戴的。”

淮海说:“真谢谢你,但我不要,我已有了。”

蔚兰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她没有料到会遭到淮海的拒绝。“你已有了?”

“是的,”淮海说,“我参军时我的女朋友送给我的。”

蔚兰更惊讶了,显然,她不会想到淮海会说出他已有女朋友的话。她满腹狐疑地望着淮海。“你有女朋友?不会吧!那你和宋曙光又是怎么回事?”

“我和宋曙光没有什么,我到卫生队去看病,认识而已,卫生队里我认识好多人,夏茜、张晓兰、‘肖老太婆’,还有药房的喻惠珠,和你可能接触不多。”

“不对,你和宋曙光的关系和跟别人的关系不一样,卫生队里好多人都知道。”

“那是别人的误传,你想,我已经有了女朋友,怎么还会和宋曙光谈朋友呢?”淮海说着,从衣袋里取出周玲的照片,递给蔚兰,“ 你看,这就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是同学,一起在学校宣传队,她是我们城里最漂亮的姑娘……”

蔚兰咬着嘴唇,默默看着照片,然后把照片递给淮海,起身到桌上倒了一杯茶,坐到桌旁自己喝了起来。淮海感到很尴尬,站起身说:“我该走了。”他趁蔚副团长还没回家离开了。

第二天,蔚副团长把淮海喊到办公室,关上门问他:“昨天是怎么回事?听说你有女朋友了,是真的吗?”

淮海说:“是真的,我不敢欺骗首长。”

蔚副团长又说:“那过去怎么没有听你说过?”

淮海说:“首长也没有问过我啊。”

“不慎重,太不慎重。”蔚副团长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又抬高声调,“好,你去吧——唉回来,出去不要说多少,听清楚了吗?”

淮海敬了礼,如释重负地走了出来。后来,他主动打了一份报告,说自己不适应在首长身边干警卫工作,请求继续到基层连队去。到了年底,他们部队扩充为两个团,不再直接隶属军区司令部,一个团划归江苏省军区,一个团划归安徽省军区。原先的三营十连扩建为两个连,改为一营二连、三连,淮海就被下到三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