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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微凉相思绵长 一片落花一瓣殇

武照抬起头,翦水双瞳漾起幽幽薄雾,眼神陌生而失望,未染胭脂的菱唇宛若凝着冰屑的梨花瓣:“只是不愿屈从而已,殿下何以用‘犯’字?”

“我、我一时心急,口不择言。”李治赶忙道歉,知她情境不佳,而且对自己误会不浅,断不能让她心里的阴霾继续漫延。

李治想向她解释,她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本就静谧无声的院子,因两个失落的人影变得愈加沉寂,好似一幅被遗忘的画卷,在岁月的尘埃里叹息,虚度光阴。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传来几声响动,应是器具碰撞的声音,父皇从瓷瓶或药罐里拿药?为何没叫武照进去服侍?李治问询地看向武照,却见她神情倦懒,清冷妩媚的脸颊在树影中仿佛蒙着一层暗纱。她不可能黯然到没注意周遭的情形,但她丝毫没有进去服侍或通报的意思。只有一个原因,父皇提前同她交代过。

直到快正午,武照才走出那片阴影,从袖口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塞,用指尖沾了点胭脂,在唇上抹了,淡粉的唇瓣恢复了几分血色,却没有显得更俏丽,依旧是一脸沉郁:“膳房应该备好菜肴了,我要过去取,太子殿下陪皇上一同用膳吧。”

她边说边微微摇头,李治自然会意:“不用麻烦,父皇还在歇息吧,我去侧厅用膳好了,待父皇醒了,还请武才人来通报一声。”

“也好,太子殿下这边请。”武照给李治引路,绕过庭院右侧的回廊,来到一个幽雅的小苑。

武照将李治引进最正中的那间厅堂,桌上果然已摆好二十来道菜肴,但银盘上全都扣着琉璃盖,应是不知李世民何时用膳,等着武照来安排。李治觉得心口有些沉闷,父皇现下的饮食起居,都一概由武照负责了吗?不知为何,总感觉这里边有什么蹊跷甚至秘密。

“坐吧。”武照轻声道,她的语气哀婉而杳然,并不像对他负气的模样,淡淡的颓丧,让他跟着惆怅。

她站在他身侧,时光若止。李治蓦地有种幻觉,仿佛她是在家中款待自己,清幽安宁的方寸天地,银熏炉漫起袅袅轻烟,伊人秀逸婉然的眉眼,几乎能听到窗外花枝上冰雪消融的清音,两颗心可否缓缓靠近……

“你知道,顾婧和温素馨,全是因为我想打探你的消息,才会、”

“那位萧良娣很娇俏可爱呢。”她望向他的眼睛,滟滟秋水碧透幽柔,不见醋意,只想汲取他的心意。

“哦、萧兰珊确实是我选的,但我是看她心机不深,秉性也比较好相处,不会心累、”

武照闻言,好似兜动了满腔心事,一泓碧波被搅得转起漩涡,她伸手捂住心口,仿佛在告诉他,里面满是荆棘。

“你这般聪明,该知道我的用情,在我心里,她们怎能和你相比。”李治握住她纤细微凉的柔荑,终于攥在手中了,这迟到的呵护,晚了近千个日夜,隔着惆怅隐痛的无奈、茫茫无着的将来。我们之间的丝线,系了又断、断了又缠,相思的灼痛、温柔的煎熬,就这样绵延到老,尽管在别人眼中成了欺骗和苦恼,却是我引以为傲的美好。

武照没有缩瑟,坦然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过了一小会儿后,她用另一只手掩住他的口:“我不能害了你。”

“怎么又把话说回头了,我们不是已经约定好了吗?”

“不是这个,是现下的我……情形很糟。”武照黛眉紧颦:“因为、我知晓了皇上的秘密。”

李治心中担忧愈重,却没有开口追问,若是能说,她自会告诉自己。看来自己想的没错,父皇在这云霄居里歇息甚至长住,确实别有缘故。在这深宫里,知道的越多越容易丧命,何况是帝王身侧的亲信。而且,父皇虽让她有亲信之实,却并未在心里将她珍重视之。

“时候不早了,先用膳吧。”武照抽回手,亦让李治跟着回神。

她给李治盛了饭和羹汤,将银盘上的琉璃盖一一打开,又执着银箸把摆得较远的菜肴分别夹了一些到他手边的海棠云纹白玉盘中。她不知他喜欢吃什么菜肴,举动也没有顾婧和温素馨的体贴入微,更别说像萧兰珊那样,娇柔地劝着,给他布菜甚至喂到他口中。然而,她凑到他耳边,轻巧地笑着:“还真是被宠坏了。”

“什么。”他心事被道破,有些受窘。

“若是梦碎了可怎么办呢?这是我最担心的,害得你在镜花水月里沉迷,忘了真实的境地,好在有不计其数的人等着安慰你。”她轻叹了口气,微微的气息,宛若被风拂落的花瓣,划过他耳畔,留下淡淡残香。

她没有闲情雅致来含酸带醋,只有风吹落瓣、雨打残荷的点点愁苦。

武照不待李治再言,已转身到旁边的矮桌前,端起食盒,将方才挑好的两只小碟放了进去,又用莲花赤金碗盛了半碗碧玉素菜羹。

“父皇就吃这么点吗,胃口不好?”李治看那两只小碟,一只放着几块翡翠绿豆糕,另一只则是父皇近日常吃的菠菜,这菜是波斯人进贡的,他并不觉得怎样好吃,但父皇却很是喜欢。(相传因为李世民痴迷丹药,以至内热,菠菜可以化解这种不适,让他十分喜爱。)

“倒不是胃口不好、是太医说的,这几日饮食清淡些。”武照的声音并不支吾,是早已练就的波澜不惊,眼神于沉静中漾着一缕犯难,不能倾吐,也不敢倾吐,只能自己担着心事,前路未卜:“我先过去了。”

“保护好自己,直到我能护你的时候。”李治轻拈她手腕上的红绳,示意自己扯过了情缘之线,她含羞低头,一抹霞光漫上清妍冶丽的脸。

几日后,李世民病愈,而且气色比之前更加抖擞,简直神采奕奕,之前心力交瘁、欠安病重的揣测皆似残冬的冰雪,一夕间消融殆尽。

而后,阳春转盛夏,如水光阴又悠悠地淌了半年。李治在东宫的时候居多,即便去见李世民时能和武照碰面,但两人皆是低眉垂眸,未能有半分交流,相思之情拉扯若蚕丝,虚飘飘、空落落,能织就瑰丽绮秀的美梦,又惧怕世俗和人心,会将满腔情意搅扰成一堆灰烬。

“殿下。”萧兰珊抱着百蝶穿花的粉缎襁褓,娉娉婷婷地走到李治身边:“你看,我们的小宝贝,她笑起来还有个酒窝呢。”

萧兰珊生了个女儿,王丹芸暂且松了口气,但也乐观不到哪去,继续让廖傅母给她找来各种秘方。萧兰珊则十分明白她自己的处境,对李治愈加温柔体贴、撒娇讨巧,而且她深谙李治的秉性,一旦相处得宜,便习惯了安稳惬意。

李治伸手摸了摸婴孩的脸蛋:“嗯,容貌和你很相像。”

“眼睛和鼻子都很像殿下呀,女儿像父亲有福气。”

“太子。”陶安走了过来,神色有些凝重,喊完李治便住了口,没再继续禀告。

“陶内官有何事?”萧兰珊问道。

陶安犹豫了一瞬,觉得吞吞吐吐反而更让人疑心,便直言道:“回太子、良娣,皇上身边的武才人求见,这还是第一次。因此小的有些担心,该不会是有人向皇上进了什么谗言,引得皇上遣她过来传话。”

“有什么好担心的,‘事无不可对人言’,让她进来。”李治面上装得很泰然,心却突突跳着,若不是要紧事,武照怎会过来。

宫娥将武照引进庭院,李治吃了一惊,虽然掩饰的很好,但他感觉到,她方才哭过。究竟出了什么事,父皇知道了他们的约定?不可能啊,武照绝不会说的。

“殿下,珊儿要回避么?”萧兰珊轻拍怀中的襁褓,声音娇软而贴心。

“殿下恕罪。”不待李治开口,武照已经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