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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重庆病人》二十一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湄莹发现自己的生活,陷入了某种惊心动魄之中。

当初湄莹被艺术系的初恋男友所伤,初恋男友英俊有才华,但却给不到湄莹最渴望的温暖。一个下雨天,男友一边撑着伞,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梵高,讲燃烧的向日葵,讲躁动的星空,讲梵高割去一只耳朵的疯狂和绝望。回到宿舍,湄莹发现亢奋得满脸通红的男友全身干爽,而自己几乎已经浑身湿透,小时候的那个雷暴之夜,铁皮房进水的噩梦再度袭来,眼前只剩漶漫无际的雨水,一个寒颤,她对着镜子吹干了头发,决定再也不能这样继续。

她们轰轰烈烈分手了,换来一张男友用指血作颜料的肖像画,男友说要用鲜血,祭奠这一份爱情,是为了更爱,才愿意放手。湄莹看着那凝固的暗褐色的线条,她的面容由血液涂抹而出,只觉得惊悚,担心会中了不知名的诅咒。她在准艺术家的圈子里厮混了一阵子,最大的收获,是终于认清,这个圈子里与生俱来的浪漫,足够杀死所有想象力的终极浪漫,也不是此生能给她带来幸福的东西。

后来,湄莹在众多追求者中选择申志,是看中他憨厚殷勤待她好。

母亲一直说,自家不富裕,找个稍微强点的,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就最好,不用眼高眼低让人看不起、受人气。

朋友说,学校里的感情最纯真,结了婚能走得最久。湄莹一早品尝到家里对男孩的倚重,对女孩的轻视,满心都是对温暖感觉的渴求。加上她当时也被准艺术家们折腾累了,只想找个肉乎乎,笑眯眯,能夏天拿他肚子纳凉、冬天拿他肚子捂脚的“牛粪”男生,看上去放心,相处中舒服。

跟一般人的观点不同,湄莹认为,一朵鲜花只有插在牛粪上,才能长得旺,开得好,回望来时路,她自怜贫瘠坎坷,自觉是一株急需滋养的花朵,需要一个有沃土般感觉的男友,体型上是胖的,感觉上是软的,泰迪熊一样。

申志就是这样一个小胖子,什么时候看上去,五官都是笑软了的。他听说,这个校花级的美女特别垂青小胖子,就觉得这个女孩很特别,自己也想试试看。他跟艺术毫不沾边,只知道每天坚持帮湄莹打开水,有时把一个女生宿舍的开水都打了,只知道每个月送湄莹一件小礼物,有时便宜精巧,有时要花去半个月生活费,只知道向湄莹舍友打听她最爱吃的菜,在食堂做那道菜的日子,第一时间打回来送到她面前,只知道在每一个刮风下雨天,关注湄莹的行踪,随时准备着外衣和雨伞……从大三开始,他就一边舒坦地保持着自己的良好胃口和笑容,一边鼓起勇气请湄莹做自己的女友,尽管先后被拒绝了不下六七次,但小伙子的心理素质似乎特别过关,每一次拒绝都被他视作一次考验,矢志不渝。

大四时,宿舍里一个姑娘被男友劈腿,抱着枕头呜咽不住,湄莹上前劝解,那姑娘竟发起飚起来,她不骂自己的男友,不骂抢了男友的女孩,就骂湄莹是个笨蛋,是个睁眼瞎,是个把幸福拿脚踢的傻瓜!湄莹再不要申志她就去倒追!湄莹愣住了,她第一次发现,申志可能真的很难得,一年多过去,申志跑进跑出,几乎成了他们宿舍的公共男友,他的心血没有白费,大家的对他的评价真不错,如果自己再不接受这个人,似乎已经天理难容。

答应申志做他女友的晚上,是深秋时节,申志脱下外衣给她披上,激动得结结巴巴向她保证,此生要穷尽一切所能,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

湄莹见他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面孔都英俊起来,T恤下的将军肚圆滚滚的,有可爱泰迪的“熊”样儿,还有将军般的笃定之气,她伸手摸摸,心头涌上坚实的温暖。她想,那我就把这个小熊当宠物给领养了吧,脸上泛起甜蜜的笑容。

而后在校园里的日子,一句话,她就是他手心里的挚爱。湄莹不需要再为生活费的事情操心,申志靠在网吧兼职解决了大部分。他们是美女牵着小宠物的温馨组合,男孩们嫉妒申志的艳福,女孩们羡慕湄莹的舒心,他们是众人眼中幸福的一对儿。

湄莹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也许孩子的到来是一个分水岭。毕业后,他们顺理成章成了家,与湄莹工作中的坎坷不同,申志的发展还是挺顺利的,凭着一点关系,他进入一个稳定的事业单位。申志有天生的好人缘,三五年间就当上了小主管,在天价的楼市里他们甚至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虽然房子不大,还有点破旧,周围环境也很一般,但对她们这样白手起家的小夫妻来讲,已经是了不起的成绩。

知道有小生命的到来,申志高兴得抱着湄莹原地转圈儿。没有工作的那段日子里,湄莹做着一个快乐的主妇,她将家里布置得温馨可爱,就等丈夫的归来,她很享受他在外为家打拼的那种感觉,而申志,也认真履行着要尽己所能给她幸福的承诺,有一元钱,也要花在湄莹身上九毛,有一口好吃的,也要拎回来跟她分享,不但主动承担了洗衣做饭全部家务,每晚还会帮她按摩因怀孕浮肿的双脚。

那段时光真的很好,湄莹原以为所谓的幸福,一日三餐,傍晚溜弯儿,睡前亲亲,出门吻别,就是这个样子。

然而,孩子一来,就是覆地翻天。

婆婆、娘家妈和湄莹三个主妇闹成了一锅粥。湄莹曾在小姑娘时热情地模仿过长辈,玩娃娃、过家家,用心充当一个洋溢着母性光辉的女人,在她心中原本的图景里,去市场是个有趣的寻宝过程,做饭充满了食材和火焰的诗意,洗衣和做家事是温暖的建设和成就,她本来在主妇的道路上充满了干劲。然而,仅仅在半年之后,重复的劳作很快耗尽了乐趣。她不再感到那些黏糊糊冒泡的米粥会唱歌,不再感到洗洁精里出浴的碗碟是水槽里的花朵,不再感到蒙尘的家具和地板对她发出请柬,她感到疲惫,感到枯燥,感到深深的无聊和厌倦。

湄莹有些产后抑郁,看见小小的生命蜷在床上,软软的一团,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养得大,却又这样花钱,她越想越伤心,孩子哭,自己也跟着哭。

婆婆怕影响孙子吃奶,坚决不让湄莹抹眼泪,熬大碗的花生猪脚汤催奶,喝得湄莹一闻到味道就想吐。湄莹看婆婆完全是川西县城妇女的作派,实在不放心,带孩子的活儿就让娘家妈妈多辛苦些。婆婆张罗做饭,口味重湄莹吃不下,又让娘家妈来。婆婆闲不住,又要伸手张罗孙子,湄莹眼里看不过去,伸手拦着不让动,搞得大家心里都难受。

晚上湄莹坚持自己带儿子,半夜孩子要吃奶,她奶水不够,得有人起来冲奶粉,申志一向贪吃贪睡,白天要上班,夜里雷打不动。湄莹踹他一脚,他呼哧哧喘了口气,翻个身子继续睡。湄莹只好抗住困意,咬牙爬起来冲奶粉,冲着冲着,就没来由的一股怨气,似乎生养孩子这事情全落在她们这一家人身上。

而婆婆却并不领情,私下里跟儿子埋怨说,湄莹妈妈不懂得怎样给婴儿洗澡驱风,许多事情不该这样那样弄。申志就又反过来问湄莹,当即就点了湄莹心中憋屈了许久的火药桶,当晚就是一场战争。婆婆哭天抹泪地说要走,说自己不中用,这孙子自己带不得,看着老妈一抽一嗒的辛酸模样,申志一反往日的言听计从,对着湄莹就是一通咆哮,湄莹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当即把申志的衣服从衣柜里丢出来,要他们走的话一起走,反正什么忙也帮不上!最后还是娘家妈出面劝解,争吵暂时平息了过去。

然而裂痕已经产生,湄莹和婆婆之间越看相互越不对路,一天到晚总有几回孩子尿布换慢了、太阳晒少了这样的小纠纷,晚上回来免不了对申志抱怨,申志两面夹着,怎么调解都是错,就懒得再关心湄莹的感受,见她一张嘴他就烦。

湄莹心说婆婆一来,连这老公也快不是自己的了,心想就再忍忍,等孩子一满百天,就可以理直气壮打发婆婆回四川。谁知,天算不如人算,一天,娘家妈给孩子放水洗澡,水放好了,去卧室抱孩子,婆婆一个箭步冲到澡盆前,用手试试水温,道:“水不行,太凉!”说罢就进厨房去拿开水瓶,娘家妈逗弄着孩子从卧室出来,婆婆正风风火火拎着开水瓶往外冲,两人撞了个满怀,婆婆一个没抓稳,热水瓶掉在地上,一地碎胆,瓷砖地板上吱吱冒白烟,娘家妈躲闪不及,只顾护了孩子,被溅起的开水烫得一声惊叫,孩子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大哭起来。

湄莹冲过去,推搡了婆婆一把:“你要干什么呀!”婆婆本来就被开水瓶吓得不轻,经不起一推,竟跌坐在地上,手按在一片碎胆上,也是锥心的一惊声。

偏巧门开了,申志拎着一盒红烧乳鸽从天而降,正见湄莹凶神恶煞地站在厅中央,自己老妈坐在地上,旁边是冒白烟的水渍,手心一条血痕蚯蚓一般淌下,顿时急火攻心,二话不说,将手上的红烧乳鸽照直朝湄莹扔了过去,湄莹当胸被袭,一个趔趄,瞬时身心俱裂。

“你们爱怎么过怎么过吧!”申志将老妈从地上掺扶起来:“妈,我们走,不伺候了!”

用湄莹的话说,那件事后,她和孩子被丈夫抛弃了一个星期,人不回家,手机也不接听,只剩下湄莹从头想起。他越想越不甘心,申志变了,不再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那个人了,他竟然在这种时候这样对待她,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背弃她,她只有咬牙切齿的恨意。

娘家妈见女儿长行短行地落泪,也感慨说,原来让自己的女儿跟着申志什么也不图,就图他对湄莹好,没成想还没几年,就变得这样。早知如此,还不如找个条件好的,省得两头落不着,这会儿可能早就住进了电梯房,不用抱着孩子爬上爬下辛苦。

湄莹更是连离婚的念头都有了,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设想竟一下没了父亲,又是撕心裂肺一样的痛楚。

一周后,申志回来了,婆婆也回来了,看得出他们在外头过得也不怎么样,申志一脸胡岔儿,婆婆也忽然老了几岁似的。婆婆来收拾了东西,说把公公在四川一个人撇下太久了,她不放心,要回去。娘家妈表示挽留,婆婆执意要走,神色戚戚道:“只要他们小两口好好地过,我们这些老一辈的怎么样都好。”申志一路沉着脸,湄莹听着也很不舒服,心想走就走,怎么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我怎么就成了个恶人?

事已至此,就是湄莹不想留她,面子上也还要强装几分,婆婆在火车站最后抱抱孙子,对湄莹说:“申家是单传,就辛苦你啦,以后申志有什么不对,你就打电话给我们,我们教育他!”湄莹赶忙客气说:“等孩子大些了,我带回四川看你们去!”婆婆几乎要抹泪,大家就这样客客气气分了手。

从火车站回来,湄莹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谁知申志竟将被子枕头一卷,往书房一丢,意思是要分开睡。

湄莹发火了:“你还有完没完?”

申志淡淡道:“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了吗?孩子那么吵,我白天很忙。”

湄莹伸胳膊挡住书房门:“什么目的不目的,你给我说清楚!”

“你不就是担心儿子跟我们家亲,不亲你们家吗?现在可好了,你们自己带去吧!”

湄莹几乎要气绝:“申志,这是一个男人说出的话吗?是个爷们儿的话吗!”

申志一堵山一样站在湄莹面前,毫不示弱地盯着她:“你知道我们家三代就我一个男丁,这孩子来了我妈有多高兴?!来的前几天,都兴奋得睡不着!从衣服被褥、尿布到偏方草药她准备了多少?可一来,孩子你动都不让她动一下,她心里的委屈你理解吗?你只允许她洗尿布,你去看看,她洗的尿布,洗得有多白?不客气地说,比你的洗脸毛巾都干净!”

湄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妈受委屈了,那我妈呢,那我呢?这屋里除了你,有一个闲人吗?!你有工作了不起,你有工作,干嘛不请个专业月嫂来?!”

申志看湄莹斗鸡似的竖起了翎子,想缓和一下气氛:“算了,算了,咱们不是没钱吗……”

轮到湄莹不依不饶了,她边哭边嚷道:“没钱?你还知道你没钱,你追我的时候你怎么说的,孩子出生前你怎么说的?!我嫁你落到什么了……房子这么旧,每天抱上抱下这么累,没有车,每次给宝宝打疫苗都得挤大巴,这些事,我跟你提过吗,你还有脸跟我大声……”

看到湄莹一下变得歇斯底里,申志有点慌神了,反过来哄她,湄莹甩开他的手:“你爱住书房住好了,你永远不回来都行!”说完摔门走了。

看不见的嫌隙,就这样悄悄滋生了,申志主动示好了几回,湄莹对他爱搭不理的,她和怀中的婴孩自成一个甜美的体系,加上外婆,她们吃睡玩耍,按照自己的潮涨潮落,循环作息,就象回到了母系氏族社会,完全没有当父亲的什么事儿。申志在旁边讪讪看着,他想加入,却明显感到湄莹发自本能母性的拒绝。他想开展些夫妻之间的小花样,总被湄莹冷冰冰地拒绝,他有些悲凉地感到,在这个家庭温柔的内核里,他像个侵入者,像个外人,被不客气地挡在门外,他只感到沮丧和失落。

于是,只好到外面呼朋唤友,他本来就是个爱热闹的人,只是因为这些年心里只有湄莹,倒把友情之类的东西往后推了推。如今老婆眼里心里全都是孩子,对他整天没个好脸色,也怨不得他如脱了疆的野马,兴高采烈地措着手,跺着脚,驰入到新生活里去了。

驰入新生活,才发觉自己原来错过了那么多精彩,毕业不久就结婚,完全没有经历过都市男青年的单身钻石生活,不能说不是一种遗憾,所以整日里和岁数相仿的单身青年男子们混在一起,吃饭泡吧,唱K打球,家里的闹心事儿全被抛到脑后,索性一味逍遥快活去了。

湄莹已经习惯了拒绝申志,习惯了他蔫头搭脑地离开,突然间他不再围着自己打转儿,反而有些不习惯。她发现申志晚上逗弄一会儿孩子,心不在焉地聊两句,就会自觉地去书房睡觉,吃饭加班的次数也比往常多了起来。几次半夜里,申志醉醺醺爬上卧室床,她故意装睡,拿冰凉的脊背对着他,申志又摇摇摆摆着退出去。

申志回家越来越晚,有一两次,干脆说晚了就睡在单位里。日子久了,娘家妈就问湄莹,申志果真有那么忙吗?湄莹嘴上说管他呢,心里却不是滋味,忍不住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开始,申志接了电话还能尽快回来,回来了,发现湄莹憋着一股自不满,大家都不愉快。后来,索性接了电话也慢慢来,湄莹气不过,一晚上要打三四个,这时的申志倒象铁了心似的,不在外面玩尽兴了绝不回家,回家也是直接往书房里一倒。

湄莹隐隐觉得,申志这是在故意冷落自己,他不满湄莹长久以来对他的无视,不满湄莹对她母亲的嫌弃,甚至不满湄莹答应他做他女朋友之前的拖延。

“我就是被你给治住了,我以前就是傻。”申志在湄莹质问他的动向时,干脆脆地说:“我以后爱干嘛干嘛,你管不着!”

这话说得湄莹心寒,她望着申志:“申志,你变了。”

申志淡淡一笑:“是吗,那也是你先变了。而我,醒悟了。”

湄莹没有想到,一个曾经那样疼爱自己的男人,一个自己当作宠物一样领养起来的男人,一旦冷漠起来,就象是换了一个人。

她开始怀疑他在外面有情况,她密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竖起耳朵听他的电话,偷偷摸摸查阅他的短信,没有发现多少可疑的线索,她认为情况一定更为隐秘地存在。一天晚上,时针走过了十一点,申志还是踪影俱无,湄莹如坐针毡,打他的电话提示不在服务区内,无数种可能在湄莹脑海中上演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哪一种是能让湄莹平静的,她只感到愤怒和耻辱。怀中的宝宝已经安睡,只剩下湄莹独自面对被丈夫抛在身后的家,湄莹拿出手机,打给他们共同的朋友,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丈夫,说孩子病了,要他马上回家。

这一招很奏效,申志果然很快就回到家,鞋也顾不得脱,进了卧室,伸手就去摸孩子的额头,湄莹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申志收回手,抬起头,看见湄莹故意的神情,明白了一切,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要出门。

“你站住!”湄莹呵斥道:“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孩子和我?”

申志转过身,一脸不屑:“我说你,找点有聊的事情做好不好,我今晚真在单位加班!我在,你不爱理我,我不在,你又要找我,拜托下次不要发疯,不要到处打电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我怎么对待你了,我不是什么都依了你吗,你还想怎样,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吧!”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湄莹尖叫起来。

“我不跟你纠缠,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忙着呢!”申志眉宇间流露出货真价实的厌恶,穿上鞋,准备走。

湄莹冲进卧房把宝宝抱到客厅:“你走吧,我保证你今晚从门里出去,明天就看不到我们!”

孩子被弄醒了,歪嘴大哭起来。娘家妈听到了,从睡房出来,看见两个人斗得乌鸡眼的样子,从湄莹手中抱过孩子,心疼得连声哄,责备道:“你们两个一天到晚闹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

娘家妈抱着孩子回了房,湄莹悲从中来,泪如决堤,坐在沙发上不住地抹眼泪。申志见状,叹了口气,脱了鞋:“好了,我请个假,不回去了。”

晚上,申志没有睡书房,他给湄莹倒了洗脸水,把毛巾拧好了递给湄莹。上了床,想再安抚她:“老婆,别胡思乱想,你在家里忙,我偶尔出去放松一下,最近确实挺忙,但我也是为了你们娘俩儿啊!”

湄莹不出声,半天才“哼”了一声,申志以为她想通了,想有近一步亲密的举动,湄莹一翻身,拿冰冷的脊背,再次表明了心怀。申志长长叹口气,也翻过身,睡了,不久就传出均匀的鼾声。

剩下湄莹,睁着眼睛在暗夜里,担忧突然多了起来,他们还没有车,孩子上幼儿园怎么办?房子这么小,孩子以后大了怎么住?现在申志就不爱回家了,以后自己年老色衰了怎么办?和婆婆闹得那么僵,以后婆家人再找麻烦怎么办?……这些从来没出现的问题,一下变得这样多,七嘴八舌的疑问,简直就象乌云般的鸟群盘旋在湄莹的头顶,一时间令她愁肠百转,做女人竟然这样艰难,泪水一颗颗从眼里落下,洇湿了枕头。

早上申志醒来,见老婆的眼睛已经肿成两个桃,很自责,俯身在湄莹耳畔道:“老婆,都是我不好,别生气了。”

湄莹摇摇头:“我不生气,只是伤感。”

申志吻吻她的额头:“别伤感了,找点开心的事情去做吧,我都支持!”

看到申志眼中又重现昔日的柔情,湄莹点点头。

申志将湄莹揽入怀中,极尽温存了一番。之后,像充足电的发动机,神采奕奕上班去了。

躺在床上的湄莹,望着天花板发呆,表面的风波似乎暂时过去了,可自己的生活状态已经显然不对了,孩子来了,她如此满足如此忙碌,可一放下孩子,内心又如此空洞,未来突然如此渺茫,总象是缺失了些什么。这精神深处的空虚寂寥,不是申志几句温存耳语能够填补的。

接着,又发生了让她倍受刺激的事。孩子半岁多,申志单位的同事前来探望。是工会的大姐带着一个小姑娘,这姑娘听申志提过,用有些得意的口气跟湄莹讲,对他很崇拜,经常找他讨主意,算是个小粉丝。

粉丝?湄莹鼻孔里喷出两股冷气:“讨主意,是打你的主意了?”申志连声否认:“没有,没有!”

小姑娘一进门,一双眼睛就没闲过,四下里细细打量,倒是那大姐一句话,说得湄莹差点背过去:“月嫂,你家女主人呢?”

月嫂?!湄莹马上明白大姐是错认了自己,赶紧道:“是我。”

大姐不好意思了,赶紧解释:“这带孩子的女人,都差不多,瞧我这眼神!”

湄莹眼见着小姑娘的神色中,就有了几分幸灾乐祸。

湄莹让她们坐下来,围绕着孩子寒暄了几句,讲到无话,小姑娘无端端插进一句来:“听申经理讲,您年轻时可是个校花?!”

年轻时?我现在很老么?湄莹心里没来由不痛快,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小姑娘发自肺腑道:“姐姐真有牺牲精神,申经理,真有福气。”

湄莹听这话怎么有些酸溜溜,觉得好笑。大姐圆场道:“你懂什么,生了孩子的女人才算是真女人,男朋友都没有,还在这里强说愁!”

“小希还没有男友么?那我给你介绍介绍!”湄莹逮住了机会,小小反击了一下:“我在你这年龄,都结婚了。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小姑娘倒老实,低下了头:“我没想要什么样的,将来的另一半,能够有申经理的一半,就好了……”

湄莹心说,这还真是申志的粉丝啊,看来申志在外面还挺吃香的嘛,不过凭女人的直觉,湄莹知道,这姑娘目前还只是单相思。

送走了她们,湄莹对着镜子,认真端详自己了半天,头发是生孩子时图方便剪短的,乱哄哄的,蘸了些水勉强梳平了,还有一两片不服帖,瓦楞飞檐似的翘着。身上,一套家居服是娘家妈带来的,艳俗的紫红色,肥肥大大,上面还龙飞凤舞绣着一条金鱼,完全是小城镇的格调和品味。坐月子养起的水膘还没消退,胳膊腿都还肿胀着。就是这样的形象,怀里奶着孩子,满面红光的好气色,不修边幅的居家模样,不说别人,光是自己乍一看,也就是个月嫂。

所有青春的光彩,动人的容貌,几乎都被平凡生活的烟火琐碎淹没了,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优雅与美感?看在眼里,想到这一层,湄莹鼻子一酸。

吵过几次,申志基本能在十二点前回家,但湄莹明显感到,人是回来了,心还在游荡在外面。手机时常不分场合响起,申志接了,总是抓心挠肺地想出门,总是在湄莹灼灼的目光下吞吞吐吐缩回去,缩回去,当然是不情愿的,牢骚就多了起来,什么孩子太吵啦,湄莹没帮他收好前一天的衣服啦……小摩擦空前地增多,常常闹得一地鸡毛。两人的关系就象股市般跌跌不休,只剩下相互的不满和怨言。申志不止一次抱怨:“我看你,还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吧,你老把我绑在家里,又看着烦。”

湄莹就想起学生时代看过的一出话剧,当时还和艺术系的学生们混在一起,他们带她去,说是后现代主义名剧,名字她一直记得,很特别,叫《秃头歌女》。她当时没看懂,不知道戏中的两夫妻,为什么坚持呆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吵吵嚷嚷,形同路人,相互遗忘,要通过一系列荒诞的对话,象陌生人一样最终“确认”他们原来是夫妻关系。她当时没看懂,觉得这样的东西竟然能传世,还能成为经典名剧,大家都是神经病,艺术本来就疯癫。直到进入了婚姻,有了孩子,她才理解剧中的情节,原来有多么真实深刻。她和申志,朋友眼中不幸福都天理不容的一对儿,终于在无孔不入的柴米油盐里,在日复一日的烟火人间里,变成了怨偶,变成了两只相互依偎、又难以拥抱的刺猬,变成了相见不相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