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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末蓝《北齐系列》之始共春风容易别

听闻北海也多雪,我羡慕那里的雪,看见月色清亮,我也很是羡慕。雪能落他的坟冢之上,月色亦可覆盖他的尸棺。而我更羡慕的是,此后余生,每每明月高悬、满山覆雪之时,皆是他的皇后陪葬在他身旁。

第一章

晋国内属苍蓝江延绵万里,从东至西,奔流不息,沿江孕育数十城,无一不温养富饶。我已定居苍蓝江下游绵城数十载,经营一家酒馆,春去秋来,人流不息,但凡相熟者,皆唤我一声“念娘”。

听惯了吴音软语,我也开始真的渐渐忘了,曾有人百转千回,唇舌之间微微带着苦涩,低声絮语:“念念。”

我最怕夜深,“念念……念念……”梦里总有人这样喊我。时隔十二年,我反反复复地做这个冗长的梦。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大齐已亡十二年。我非齐国人,却有齐国故人,故人已矣,我却连他的姓名都不能再提起。

夜色温柔,带起窗边的萤火明灭,似乎这真的只是一个冗长的梦,待我再次睁开眼睛,会有人告诉我,今朝是齐禹八年夏,你要去杀一个人,事成,则还你自由之身。

彼时我是大陈圈养的杀手,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排行。齐禹八年,我的武功排行在高手榜第二,第一是大齐的苏漠,我打不过他,两次交手,差点把命搭上。

若不是那一次的条件太诱人,我是定然不会接受这个任务的。毕竟苏漠是大齐南境的守将,而我要杀的人,是大齐的国君尉迟捷,是苏漠效忠的帝王。

我摸清了苏漠近三个月的行踪,战战兢兢方才成行。我认为,作为一个杀手,始终要对任务怀抱敬畏之心。怕死,这是我杀了那么多人以后还能好好活着的最大原因。

齐都望京太和殿里,我潜了三天四夜,只为找一个时机,能够杀掉尉迟捷。且必须不留痕迹,一击即中。

我原以为,三天四夜,我总能找到个他休憩的时机,凭我的身手,取他性命后再全身而退应当不难。可谁知整整三天四夜,尉迟捷只中间小憩了两个时辰。而那两个时辰,大殿之上还战战兢兢跪了两个边防大臣。我熬了这么久,只能眼睁睁错失良机。

我依稀记得,那些个暮春之夜,庭院中含苞待放的栀子散发着清婉的香气,我躲在梁后长久地注视着尉迟捷的侧脸。我原以为帝王皆能夜坐听歌舞,昼眠醉人间,可他这般勤政,一摞奏折一晚就能批完,接见的大臣更是一个接着一个。明明他眉眼间皆是倦怠,可仍强打起精神,端坐在龙椅之上。

烟青色的帐幔在夜风中轻微摇晃,我突然觉得,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帝王,杀了,还挺可惜的。

第二章

我身上的鸩毒每半年发作一次,发作时若无解药压制,死倒不会死,只不过会比死更难受。我从太和殿退出来的时候,心里暗暗盘算,距离下一次毒发还有十个月零九天,我必须杀了尉迟捷,才能换一颗确保我永远不会毒发,且再也不受钳制的解药。

此后我数次潜入太和殿,都未能得手。

最后一次,是个月色尚好的夜。并非我这般执着,非得在太和殿里杀人,而是他几乎天天都在太和殿理政,偶尔出行,也是前呼后拥。太和殿位于皇城的正中央,黄瓦重檐,顶棚上的琉璃七色瓦在日光下璀璨万分。尉迟捷坐在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九龙宝座上,眉头总是皱成一团。

我躲在梁上屏着呼吸,看见他总一副思虑重重的样子。

这一回,我有机会下手了——他伏在案头睡着了。

我调息点步,飞身上前,秋水软剑佩在我的腰间,我站在他身后,右手搭在剑柄上,微微俯身上前。

“闲居非我志,甘心赴国忧。”

他案头写着这行字,字迹清秀隽永,方正敦肃的小楷在他笔下竟有了几分飘逸的滋味。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倘若他此时醒着,我想要问问他:能把楷书写得行云流水般恣意,是否多少也向往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只是可惜了,我是来杀他的,若他醒来了,我就没有机会了。

每个杀手在杀人之前总有点癖好,我的师兄们有的喜欢喝点小酒放松一下,有的喜欢去会一会喜欢的姑娘,还有的更奇怪,喜欢去撸一撸街边的野猫野狗,投投食,散发一下无处安放的爱心。我就比较正常了,我喜欢在杀人之前收集一点所杀之人的贴身之物,等我将来告别杀手这个行业,还可以对着一屋子的战利品回味我跌宕起伏的前半生。

多有趣。

我绕着尉迟捷环顾一圈,他的贴身之物有点多,腰间琳琅满目的吊坠,手上戴的扳指,前襟还缀着九龙飞天的配饰……拿什么好呢?我沉思了一会儿,不自觉间顺手将桌上的茶杯给满上,拿起喝了一小口。嗯,好茶,六安瓜片,清新怡人。

“哎,可惜。”我暗暗叹息了一声,若不是我要杀他,我还挺想交他这个朋友的。

我踟蹰了半晌,小心地从他右手的大拇指上取下一个青碧色的扳指,看着价值连城的样子,配得上皇帝的身份。

我将扳指揣进怀里藏好,轻轻地抽出秋水软剑。

“臣南境守将苏漠求见!”殿外,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男音。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秋水软剑差点没割到自己的手。

可怕可怕,是苏漠!

我几乎把身上的功夫使到了极限,三息之间就已飞身上梁。等到一身戎装的苏漠走进大殿,尉迟捷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确信我已经藏得好好的了。

第三章

苏漠显然是有要事,神情严肃,语气庄重。而尉迟捷小睡方醒,眉眼间还有些倦意。

“皇上。”苏漠跪在阶下,缓缓开口,“南境军备未到,此时调防军心不稳。”

尉迟捷踟蹰了一会儿,伸手端起茶盏想要喝口茶,谁知茶盏竟空了。

“嗯?”他有些狐疑地皱了皱眉。

糟了,我喝了他的茶水,却忘了给他斟满。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不知不觉间气息也有些波动。苏漠一进大殿,我就觉得大事不妙,以他的功力,发现我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我在梁上屏息,不敢有丝毫异动,可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喝那杯茶啊!

我的手握住了秋水剑。

殿内异常安静,静到每一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梁上君子,是要等苏某出手吗?”苏漠冷峻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我心里暗暗叫苦,身形一转,从梁上翻下。

“是你,你没死。”苏漠认得我。

我挺佩服他的,我蒙着面,他的手下败将那么多,还能认出我来,看来我也是有独到之处的。

“看来这次陈国的小动作还不少。”苏漠冷哼了一声。

他一出手,我必然难以脱身,我已做好了死斗的准备。

可就在我与苏漠剑拔弩张之时,尉迟捷突然开口:“是你喝了我的茶?”

他还念念不忘这杯茶啊,我懒得回答他,我都快被打死了,实在没工夫回答他的问题。

尉迟捷又摸了摸自己的大拇指,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还要偷我的扳指?”

“你来宫里是为了偷东西?这样吧,你把扳指还给我,我送你另外的东西,就不要在太和殿动手了。”尉迟捷伸出右手,示意我把扳指还给他。

我和苏漠都愣了一下。

他比我定力好,没有笑出声。

我忍不住“呵”了一声,继而苏漠瞪了我一眼:“把东西交出来,今夜不杀你。”

我会信你苏漠的鬼话才有鬼,上次交手,说好了我能走五十招就算我赢的,结果都一百零二招了,还是我机智装死才得以脱身。

“少啰唆,动手。”我持剑上前。苏漠从不轻敌,苏家镇守南境百余年,历来以女将居多,武功招式也偏阴柔。到了苏漠这一代,居然是个男儿。是以每每苏漠较真起来的时候,都特别娘娘腔。

他并未携带武器进宫,我想要速战速决,出的招式皆狠辣决绝,他却身形游走,步法鬼魅,惊云剑法被他化为散手。我的内力不如他,百余招后已然后力不足,他的掌风扫过我的腰身,真的很痛。

尉迟捷一直像看戏一样坐在玉阶之上,对我们的交手还时不时地点评一下。

“阿漠你这套步法好,女杀手已然不是你的对手。”

“女杀手,你没有发现阿漠的弱点吗?你有没有觉得他下盘有些不稳?”

“女杀手,你是不是快不行了?”

第四章

在我被打得吐血之际,尉迟捷一直在我耳边唧唧歪歪个不停。我恼羞成怒,飞身上前,一个翻滚,直接将他扑倒在地。

“别过来!不然我宰了他!”这简直是我职业生涯上的耻辱,上次交手要装死,这次交手要挟持人质,苏漠简直是我人生中的克星。

“十二,你越来越无耻了。”苏漠淡声道。

“嗯?”尉迟捷有些好奇,他紧张兮兮地被我钳制着,还不忘回头问我,“你叫十二?”

我被震伤了内脏,说话都十分吃力,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老娘现在已经是第二了,十二是我一年半前的排名!”

“何以进步如此之大?”尉迟捷接着问。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苏漠却比我还快地回答:“因为她比较无耻,会装死。”

龟息大法好不好!苏漠你有没有见识,这种天竺传来的不世绝学,现下我是唯一的传人,我怎么就无耻了?

我懒得多说,拖着尉迟捷朝着窗边走去。太和殿外有一亩莲池,池水够深够广,够我逃生的。

苏漠显然知道我的打算,但碍于尉迟捷在我手上,他不好追击。

如果我能在跑之前抹了尉迟捷的脖子,那么这次的行动还是成功的,但今天我已然力竭,算算待会儿还要游泳逃生,万一杀了尉迟捷,苏漠一定会不死不休地追我。得不偿失啊,我在心里暗叹一声,在翻窗之前一把将尉迟捷推到苏漠怀里。

我掉进莲池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嗯,苏漠忙不迭地抱过尉迟捷的时候,还挺有男子气概的。

“皇上,你可以杀了她的。”苏漠对着尉迟捷道。

尉迟捷倚在窗边,拨了拨前襟上的玉佩,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不杀,多有趣,杀了很可惜。

“还有,你的功夫退步了。”尉迟捷接着道,“师父会批评你的。”

苏漠没好气地道:“不然你也出道,我把第一的位子让给你?”

“客气客气,哪日我不做皇帝了,倒可以考虑。”

暮春的莲池,水色碧青,寒霜未尽,我一头扎进水里,针扎般的寒意席卷而来。我没游多远就觉得两眼发黑,硬是拼了一口气,游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冒头爬上岸。

前方大抵是个什么不受宠的妃子的宫苑,周边的花花草草都枯了大半,也没人细心打理。也好,我是避难,万一是个什么受宠的妃子,我反而容易暴露。

殿外只有三两个打着哈欠的宫婢服侍着,我一路潜行到内殿,床上躺着个病恹恹的妃子,裹着厚厚的被子,满面倦怠地休憩着。

第五章

对不住了妹子,我病得更重,快死的那种。

我现身,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一个手刀把她给砍晕了过去。我握住她的右手搭了搭脉,呵,脉象平和有力,什么病都没有,为了见皇帝一面居然要装病。我同情她的处境,但手上的动作更麻利了,点了她的睡穴,用被子裹了,一骨碌塞到床底下,接下来捏着嗓子对殿外的婢女道:“我累了,想要好好睡一觉,你们都退下吧,不必伺候了。”

我拉下了床幔,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宫妃的床果然软和好睡,一觉睡醒,我觉得伤都好了大半。

我觉得这里很不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重伤未愈,在这里养伤月余,想必也没什么人会发现。至于那几个伺候的宫婢,找个理由调去远处就成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半个月,我也摸清了这个宫殿里里外外的大致情况。被我塞到床底下的那个倒霉妃子是皇帝两年前封的熙嫔,可是受封两年了,她还连一面都不曾见到皇帝。她倒不是装病,只是想家,相思病也算是病吧。我应允她,待我痊愈,就将她偷偷送出宫去。熙嫔年纪轻,被我一哄,开心得跟个甜瓜似的,竟配合我,让我在她的殿内好好养伤。

她真是个善良的姑娘。

可好日子还没开始两日,尉迟捷,那个原本两年都不曾踏入春熙殿一步的忙得不可开交的大齐皇帝居然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毫无防备,躺在贵妃榻上吃着哈密瓜。熙嫔正站在我的边上与我讲着笑话,转身看见尉迟捷,立马僵住,颤抖着道:“皇……皇上……您……怎么……来了?”

我也震惊地回头,尉迟捷进来了我居然这般后知后觉。如果不是我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警觉性变为零了,那就是尉迟捷也是个练家子,或许武功还不在我之下。我心里有万千个念头一闪而过,嗯,尉迟捷没见过熙嫔,那日在太和殿,我蒙着面,他也不曾见过我。

哎,豁出去了,我缓缓站起身,轻轻一福,声音甜甜地道:“皇上,您怎么来了?”

熙嫔马上意会,上前扶着我的胳膊,低眉道:“奴婢这就去给皇上泡茶。”

真是个小机灵鬼,我知道她是去打发那些曾经看见过她真容的奴婢太监了。

“你父亲再过三月就要进京履职,朕政务繁忙,长久未来你的宫殿,这次朕要设宴招待你的父亲,到时你也一块儿来。”尉迟捷握住我的双手,诚恳地道。

熙嫔的父亲是驻防北海的威北侯,尉迟捷恰逢用兵之际,现在想起要来宠幸熙嫔了,未免也太马后炮了一些。

但我不能表现出分毫不满,反握住他的手,真诚热络地道:“多谢皇上隆恩。”

第六章

我们竟然开始演起了浓情蜜意的夫妻。

他是为了江山社稷,我是为了我的狗命。

恰逢是秋,海棠谢了一地,他在院中小坐,唤我去拿册闲书消磨时间。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尉迟捷接过一册卷轴,轻轻念过簪花小楷誊抄的一行字,“这是《周南·卷耳》,熙嫔你喜欢诗经?”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是个文盲,至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曾有。

“不若,我教你习字?”他将书又递还给我,远山沁凉的风拂面而来,草色流光间,一日一日的光景飞度,我竟不知人世间,在这虚与委蛇的皇城里,还有这样闲暇度日,缱绻安宁的时光。

明知不会有真情,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有些贪恋这鸟声叫碎,夏蝉无所立锥的深秋。

十月秋猎,尉迟捷带我前行,我盘算着刚好可以趁着秋猎脱身。尉迟捷马上功夫甚好,我眯着眼睛瞧他的架势,九成九是个练家子,看来我要杀他,是真的不容易。

那就不杀了吧,毕竟我也很怕死的。

“爱妃,朕给你猎一只银狐,冬天来了,刚好能够做个围脖。”他兴致高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待我好。

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咧着嘴对尉迟捷笑:“好啊好啊,多谢皇上。”

熙嫔说她自小在北海长大,坐船还行,骑马可能会晕,我只能假装自己是个闺中弱女子。

尉迟捷身手不错,不过一个时辰就收获了不少。但其中没有银狐,他不死心,要往林子深处去。他的亲兵紧张得不行,我不知为何也有些心烦意乱。明知自己是个皇帝,知道想杀他的人都排成队了,就不能安生一些?

“皇上想要猎银狐,不若我一起跟去吧,我还从未见过活的银狐。”我讨好道。

尉迟捷侧着头看了我一眼,大方地同意了:“爱妃不会骑马,就跟朕同骑一匹吧。”他伸手将我提到他的马上。这是我第一次距离他这么近,他的气息,他的怀抱,他的耳语,我忽然之间心如擂鼓。

林深光线不清,时有鸟兽鸣叫之声传来。我睁大眼睛仔细看着,果然在灌木深处,有人影晃动。尉迟捷似完全不察,策马前行,意气风发。

“小心!”我惊呼了一声。果不其然,从尉迟捷身后飞出来两个黑衣剑客,剑招狠辣,逼人性命。

我下意识地起身接招,两个黑衣剑客被我缠住,我朝着尉迟捷喊道:“快跑!”

然而他没有理我,他身边的亲兵也没有理我。

打着打着,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黑衣剑客终于在五十个回合内被我放倒,尉迟捷施施然地下马,鼓掌道:“哇,朕的爱妃好棒,居然识破了朕的演习,还打赢了朕一力栽培的暗卫,厉害厉害。”

我嘴角抽搐,熙嫔的功夫不会有我这么厉害。可尉迟捷并没有当场揭穿我,又高高兴兴地带着我回了宫。

第七章

我在春熙殿盘算着怎么走人才好,尉迟捷却像是没事人一般,日日来春熙殿教我读书写字。我不知尉迟捷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破绽太多,多到连宫人都能够一眼看穿。

我决定跟他摊牌。

冬至那日傍晚,他早早地来了春熙殿,我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等着他。天气转凉已久,清冷的大殿之上,夕阳斜晖脉脉,他的脸在初冬微雨的暮色里显得分外温柔。

“今日……我有话告诉你。”我踟蹰了半晌,开口。

“哦?”尉迟捷应了一声,又问道,“你的闺名是什么?”

我愣了一会儿,没想他会问这个,我从来没有名字,自我出生起,一直没有。

“没有的话我给你取一个。”尉迟捷站在我身侧,握着我的右手,羊毫笔蘸着朱砂,一笔一画,落在洁白的宣纸之上。

“念,念——”

“这是‘念’字。

“以后,你就叫念念好了。”

“姓什么好呢?”他略一沉吟,“姓‘宁’吧,‘宁’是晋国大姓,以后你去了晋国,就当自己是晋国人。”

“我为什么要去晋国?”我转不过弯来。我没杀了尉迟捷,离开大齐皇宫,我可能就要死了。我第一次觉得死也没那么可怕,如果,可以保护他的话。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照顾了我四个多月,还教我读书写字,我虽是杀手,却也要讲道义。

“我不是熙嫔,她已经被我塞进水桶里运出宫了。”

“朕知道。”尉迟捷答道。

我瞪大了眼睛:“我是要杀你的杀手。”

“嗯,你是太和殿那个杀手,你是十二?还是小二?太难听了,还是念念好听。”他对着我笑,伸手牵过我的右手,细细抚过我手上的每一个老茧,“习武这般苦,你也能忍受,朕第一次牵你的手就知,你是太和殿梁上那人。”

“你不杀我?”我抽回手,狐疑道。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生逢乱世,死的人太多了,能活下来的,都不容易。”

“你真的不杀我?”我仍不可置信,经过多日相处,我知道他的功夫不在苏漠之下,我旧伤未愈,必然不是他的对手。

尉迟捷还在案前挥墨:“为何要杀你?或许,朕很喜欢你。”

我的脑袋轰隆一声炸开了一般:“你说,你喜欢我?”

“嗯,你这么有趣,功夫又这么好,还会保护朕,朕当然喜欢你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我受了惊吓,一时间有些结巴:“那……那你……为何……要我去晋国?是要我去杀了谁吗?”

我想我一定是中了美男计,他长得这般好看,浓密的眉、纤长卷翘的睫、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他说喜欢我的时候,眼睛里似有星辰万丈,万千银河映衬着双眸璀璨,我深陷其中,不愿自拔。

“不,朕不想你去杀了谁,只想你好好活下去。你身上的毒,鬼医可解,鬼医会在晋国等你。你去解了毒,再好好活下去。”他第一次神色郑重。

他竟然连我中了毒都知道,我讷讷:“那,那你呢?”

“陈国的军队已经破了南境线,我朝十六城陷落。大齐,朝不保夕,朕,不能走。”

第八章

她第一次潜入太和殿的时候,他就知道。她的呼吸既轻又缓,若不是他师承名家,定然也发现不了。

他觉得挺有趣的,想要杀自己的人一直都很多,但武功这么好的女人还是第一个,他想见识见识。

他没有出手伤她,而她似乎也不着急,一直躲在梁上等待机会。他逗她,故意几天几夜连着忙于政务,她在梁上无聊了,就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像只好奇的小鹌鹑。他拿着琉璃镜对着梁上看,镜子里照出她的模样,黑纱蒙面,一双眼睛却婉转灵动,像是三月末的春风,顷刻间席卷他冰冷潮湿的内心。

他命宫人上了两碟点心,再借故出门,中途又折回,半掩着窗户偷偷往里看。她果然从梁上翻了下来,偷偷摸摸吃了两块糕点,却又怕被发现,不敢多吃,捂着肚子恋恋不舍地又上了梁。之后他再拿镜子瞧她,只见她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糕点。他觉得好笑又好气,终于在一日假寐,想要引她出手。

他想好了,等她出手了,他就擒住她,然后再将她留在宫里,天长日久,也挺好的。

可他没想到,那一次苏漠会进宫。

她喝了他的茶,像个小贼一样偷了他的扳指,还未来得及动手,苏漠就来了。苏漠和她似乎是旧相识,出手亦留了三分。她也算机灵,找了机会胁迫了他,翻窗跳湖跑了。

末了,苏漠问他:“你怎么不出手?”

他很生气,却又不能太直白:“因为朕比较金贵,区区小贼,不值得朕出手。”

他花了月余方才查清楚她的行踪。

她居然没有逃出宫去。

他急着去见她,春熙殿的夏日,十里莲花竞相开放,他有些慌乱,似是年少时偷喝师父的烈酒被抓了现场。他放缓了步子,还未入寝殿,就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隔着薄如轻纱的幔帐,看见她言笑晏晏、灿若初旭的脸庞。

“待我日后恢复了自由之身,就要走遍这大江南北,去看看这世上的好风光,也不枉我白来这世间一遭。”她口若悬河,描绘着日后的好时光。

曾几何时,在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梦想,仗剑江湖、游山玩水,可这一生,他都没有机会了。

也好,就让她去看看也挺好的。

陈国大军压境,他不能留她太久。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啊。”他说了喜欢她,她眉眼间是惊慌,再是欢喜,再是忧虑,最后,是不舍。

他伸手轻抚她的眉眼,她的眼睛可真好看,乌黑透彻的眸子,闪着氤氲的水色,像是世间最昂贵纯粹的宝石,在幽暗的夜色里熠熠生辉。

他差点就说了“好”。

可是他不能。

他是尉迟捷,是大齐第十六代君王,他的身后不仅仅是他一人,还有千千万万的大齐子民,还有他的故土,他的家国。他不能走,不能!

第九章

隆冬大雪,陈国的军队攻克了中原黄河之上的最后一道防线。齐国节节败退,苏漠重伤不醒,左右副将战死阵前。

我没有离开齐国皇宫,我确定我是喜欢他的,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在我第一看到他,觉得他是个好皇帝的时候,就已经动心了吧。

我想他和我一起走,他若不愿意,那我便和他一起死。

入夜,我陪他登上皇城最高的望星台,远处的狼烟依稀可见。或许不久之后,这里就会变成陈国的都城。我不知该如何劝慰他,只握住他的手。月色渐渐低沉,轻微和煦的风吹过脸颊,我后悔这么迟才遇见他。

“你不愿意走,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陪朕一起死的女人,只能是朕的皇后。”他郑重其事。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羡慕他的皇后。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念念,或许朕并不爱她,在她成为朕的皇后之前,朕甚至不清楚她的品行样貌。可十年,整整十年,她陪伴着朕,与朕一同守护着这个岌岌可危的帝国,安抚着困顿不安的百姓民心,捍卫着早已陷入穷途末路的皇族尊严。她和朕并肩站在大齐王朝最冰冷、最可危的高台之上,从无退缩,从未害怕。朕未曾给过她风光旖旎和荣耀无双,但她始终在惊涛骇浪中紧握朕的手不放。朕不能负她,更不能辜负这个国家。”

“那你说喜欢我,又能给我什么?我连陪你一起死的资格都没有。”

“朕,可以给你自由。”他轻拥我入怀,似乎将他的少年梦,还有此生所有的旖旎念想一起托付于我。

可我现在不想要自由,我只想要陪他一起死。

我执拗地这么想,回到太和殿之后,尉迟捷招呼我喝茶。兵临城下,他还是安之若素,大抵是齐国积弱数十载,此番国破,也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他举杯笑道,“没有机会和你一同看见洛阳春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念念,你保重。”

我举杯一饮而尽,茶水甘甜,若有似无有一丝药气。

“保重……什么,我要……要和你死在一起……”我想要把话说完,却觉得头重脚轻,两眼发黑。我晕过去之前,内心愤恨不已,尉迟捷,你居然用这样下九流的招数!

他将昏睡后的我送上马车,因怕我中途醒来,奔回去寻他,还将我捆得严严实实,并派了十二名暗卫护送我出城。可笑我空有一身武艺,最后却杯他一杯茶水放倒,只因我太过相信他。

这个死骗子!

我不会原谅他!

我不会原谅你,尉迟捷,所以,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你必须等我赶回望都!你必须好好活着,好好活着站在我面前!你别死!你不能死!

我艰难地在暗卫的看护下逃脱,骑上快马,胯下骑的是他的千里驹,他居然用四匹千里马来捆我的马车,恨不得将我送得越远越好!

眼泪不断地从眼角迸溅,我从不知冷心冷面的我居然会有这么多的眼泪。尉迟捷你别死!你要是死了!我绝不原谅你!

第十章

我披星戴月,风餐露宿,三天四夜不曾合眼,一刻不停地哭着奔回望都。奔上最后那个山头的时候,我远远看见望都高耸的城墙。

我想,我这一生都忘不了那一日的望都。

乌金色的城墙,堪称铜墙铁瓦的帝都望京,放眼看去,满是狼藉,城墙上血迹斑斑,零落的残尸、东倒西歪的旗帜,烽火堆上还散着未尽的狼烟。

我看见了尉迟捷,亦看到了陈国将士高举在黎民百姓头上的斩刀。

“尉迟捷!若你再抗不降!破城之后,屠城十日!望京三十万百姓皆因你而死!你这个亡国皇帝!还有何脸面赴黄泉面对这三十万的百姓!”陈国大将在阵前喊道。

尉迟捷手持定坤宝剑,站在巍峨的城墙之上。

他在笑。

我的双足似灌了铁水,我看着他高高地举起了宝剑,冲着天际朗声大笑。

“大齐皇朝历经十六位帝王,风云三百一十六载。国势之威,超迈古今,其平六国十一番诛南越蛮夷,后定四海五岳征西域八百里,无陈朝和亲之礼,无晋朝纳盟之术,更无贡岁薄币,割地求和。大齐将士八十万,从未降敌阵前。今朝国破,乃尉迟捷之过,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既为天子,当与国同在,与国同亡!”

掷地有声之言,言毕,他持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曾守护的疆土。

“不!”

我声嘶力竭,泪如雨下。他的功夫在我之上,要在千军万马间独善其身根本轻而易举,可他没有,他持剑自刎,绝于望都城墙之上。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他去送死,死在我的眼前,赤红色的鲜血流了一地。

他以君王之死保住了望都万千黎民百姓的性命。

我想起他对我说的话——

“这天下,是齐国的如何,是陈国的又如何?齐国万里疆土,若陈国能够善待我旧齐百姓,保万世之民安,以我一人之死,换后世千秋,又有何不可?”

我跪在山头之上痛哭,是,于他的百姓而言,旧朝新朝,或无不同。但是于我而言,天上地下,只此一次动心,只他一人是尉迟捷。

可尉迟捷,死了。

齐国,在这个大雪封城的冬日,亡了。

此后数年,我定居在晋国。

晋国无四季,每年的冬天尤其漫长,我在茶馆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雪色和月色交迭明灭,我总会想起尉迟捷。

陈国国君感佩尉迟捷之死,并未为难望都百姓,他的尸骨亦被妥善安置,葬在北海孤山之上。

听闻北海也多雪,我羡慕那里的雪,看见月色清亮,我也很是羡慕。雪能落他的坟冢之上,月色亦可覆盖他的尸棺。而我更羡慕的是,此后余生,每每明月高悬、满山覆雪之时,皆是他的皇后陪葬在他身旁。

羡之欲死,却又开始怕死。

怕死后坟冢凄凉,黄泉之下,尉迟捷已赴大道轮回,寻不见他等在奈何桥旁。

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再有一日欢愉了,就好像苍蓝江的江水奔流不息,而我的思念和悔恨,也会带着自由的气息,漫无边际地,一直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