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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车厢

1

大年初五的后半夜,冯铁睁开眼睛,感到心比夜黑,黑的是一点缝儿都没有。

赵丽不在身边床上,也不在床边的轮椅里。他急切地寻找手机,荧光刺痛眼睛,触目惊心的数字则直击心头,尤其看到北京有一名9个月大的女婴确诊新型冠状肺炎的消息,冯铁的心停跳了两拍。

好像是冷不丁响起的闹钟把他一吓,这才回了魂,冯铁赶紧关掉声音,竖起耳朵听听头顶没动静,这才摸索着出了被窝,顾不上穿衣服,却不忘从枕边摸出口罩来郑重其事地戴上。这个赵丽啊,跟她说了多少遍现在是非常时期,他在家里也要时刻戴上口罩才保险,睡觉当然也得戴。自己每晚都是戴口罩入睡的,醒来一看准没了、准没了!

他轻手轻脚登上两级木梯,眼前顿时一片光芒,仿佛沐浴在银色月光中一般,他的一颗心瞬间融化了。睡在上铺的女儿六岁多了,上一年,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外人总是猜她最多只有四岁,都以为她是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冯铁一点也不介意这些,女儿在他心里原本就更小。爸爸看女儿,仿佛她永远都是需要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珍宝。

那熹微的光芒正是来自女儿冯珍宝。此刻,小珍宝银白色的长发流淌在被子外面,就像夜空中的银河一样梦幻,雪白的脸蛋是永恒的月盘,细霜一样的眉毛和睫毛自带熠熠星光。搁在相安无事的平日冯铁会尽情亲吻她、揉搓她、一连声地喊她白雪公主、冰雪女王,再把脸埋在女儿温热的胸口没完没了地听她心跳,把她弄醒也在所不惜。小珍宝会咯咯笑、嗷嗷叫,扑进爸爸怀里打滚、撒娇,父女俩度过美好的亲子时光。但是近期以来,他只敢像抚摸蝴蝶翅膀那样轻轻用大拇指的指肚蹭蹭女儿的脸蛋,然后摸索到床尾去隔着口罩亲那双白得像玉一般晶莹剔透的小脚丫。女儿翻了个身,给他眼眶上踢了一脚,他乐得屁颠颠地跳下木梯。

冯铁立在厨房门外看赵丽,她正架着双拐忙活,肥大的睡裤掩饰住了她腿骨的严重变形,略微佝偻的背和蓬乱的头发让她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像自己的母亲,这让冯铁心里特别暖和。谁能想到赵丽是在包饺子,一个人和面、拌馅、捏剂子、擀皮、外加花样翻新包出各种形状的饺子来,干得得心应手。就这,在厨房灶台一堆家伙什中间,竟然还立着平板电脑,赵丽不时用沾满薄面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一会儿扑哧扑哧笑,一会儿又哎呦哎呦的叹气。

锅里冒气,水滚了,冯铁手疾眼快冲上去揭开锅盖,水才没有扑锅,他没说什么“谁叫你大半夜弄这些”之类的话。赵丽顺势把饺子扑啦啦下进锅里,为方便起见她把一双拐立在了墙边,特别自然地往后一仰就轻轻靠在了冯铁胸膛上,还像小猫似的用额头蹭他戴着口罩的下巴颏,嘴唇翘起来,啵啵有声地做了一连串亲吻的假动作。就这,可没耽误她手上往锅里下饺子的麻利劲儿,冯铁也是一只手缠在赵丽腰间不老实,一只手有模有样拿勺子搅动着渐渐饱胀起来的水饺。

晾饺子的功夫,冯铁去洗漱,赵丽说时间太早,她还吃不下,可她坐在餐桌旁陪着。冯铁就一个人狼吞虎咽,口罩是不能再戴了,挂在一边耳朵上。赵丽把电脑立在他面前。

“姓冯的,你这人就是能整事,这么大岁数了不当网红不甘心是吧?这才半宿的功夫,你昨儿发的那条空车厢的视频就4万多点赞了,评论也有1万多!”赵丽拧着他的耳朵,朝他耳朵眼里吐进一声娇嗔,“我就问你,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哎哎,耳朵疼着呢!”冯铁咧嘴叫,不以为然地说,“网红算什么,往远了说十七年前咱俩登上过人民日报头条,往近了说,前些天的采访也持续停在热搜榜上。抖音这几万点赞还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赵丽松了手,声音矮下去,整个人也矮下去,她幽幽地说:“你以为是什么好事?谁能想到这一辈子让咱俩赶上两回非典?!”

“这次不是非典!专家说了,这个新冠病毒没有非典那么凶险,虽然传染性强,可致死率低多了,后遗症也不会那么严重……”他说不下去了,也不大敢看赵丽,幸好一枚硬币及时来解为,他简直像吐出一颗舍利子那么夸张地叫起来,“嘿!初一饺子里的钱就是我吃到的,初五又叫我吃着了,看来今年你冯师傅要发大财哇!”

赵丽凑上脸,故意把两只眼珠斗到一块那么盯着冯铁打量,仔仔细细盯了一会儿才轻轻叫了一句:“冯师傅呀。”

“干嘛?”冯铁问。

“就问问你还要脸吗?”

“我怎么又不要脸了?”冯铁是真无辜,一股火就上来了,筷子啪一声撂下。

“你看这事儿啊,统共30个饺子,给你一个人包的,一毛钱也是特特给你一个人埋的,你不吃出来谁能吃出来?”

冯铁就喜欢赵丽这种一本正经搞笑的天赋,给暗淡生活带来了多少乐趣!刚才还叫她气得心头冒火呢,现在她三言两语又把这火撩到他身上来了,他真恨不能把这鬼机灵的女人死死按住狂啃一顿,干脆大战三百回合再去上早班,到时候头班车开起来得是多带劲!但现在可不是胡来的时候,冯铁是真的怕,十七年前的非典之殇让赵丽至今骨寒毛竖,冯铁又何尝不是?虽然他知道这次的新冠病毒主要爆发在湖北武汉,位于北京的自己这个多灾多难的小小家庭大约是可以幸免于难的。但谁又能打这个包票呢?怎么敢掉以轻心?北京确诊人数不是一天天在增长吗,更何况专家说潜伏期至少14天,这期间很有可能一点症状都没有,可说传染就传染出去了,一祸害就是一家子、一群人。自己是公交车司机,每天接触不计其数的陌生人,谁又能担保他冯铁万无一失?冯铁若有风险,赵丽和冯珍宝能跑得了?当年是怎么死里逃生的,难道还要再来一次?!想到这,他便老老实实低头吃掉了最后一个饺子,赶紧戴上口罩,感觉胸都快憋炸了。

但赵丽又揭掉了那只隔夜的旧口罩,把冯铁的脸硬扳起来,捧在臂弯里用酒精棉仔仔细细擦他的口鼻,她听说酒精能杀死冠状病毒,就坚持一早一晚天天给冯铁这么擦。冯铁每天都说:“要是遇到交警查酒驾,你就算是送你老公去吃牢饭了!”说归说,他还是乖乖坐着任她擦,酒精刺鼻可赵丽的动作轻柔,让他感到麻哒哒的那么舒坦。

赵丽又在他耳朵后面擦碘酒,眼里就涌出泪来,冯铁的耳根子早叫口罩带子给勒破了,皮绽开里面流油露肉的。

“咱就不能请假不上这个班吗?你昨天跑一整圈一个乘客都没拉上,跑三圈才有三五个人上车,你说说这车还开个什么劲!上头天天嚷嚷防传染不叫出门、叫在家隔离,公交系统怎么就不能彻底停了呢?你那车谁都能坐,就不怕传染?当年咱俩是怎么得的非典,你都忘了吗!”说到最后一句,赵丽几乎厉声尖叫起来的。

“看吵醒孩子!”冯铁作势去捂她的嘴,他心里是真疼,眼睛也辣得什么似的,生怕眼泪会没出息的掉出来,却还是故意装出训斥人的口气说,“赵丽同志!你还是不是优秀售票员?就这点思想觉悟?”

“滚你的吧,我早不是你的售票员了!”赵丽大约是看出丈夫动了感情,怕他情绪不好,影响工作,赶紧拿话找补着逗他,“哎,我倒是要问问你冯师傅,车上又没有我一枝花丽丽跟你搭班,你还吧吧的开得那么起劲,是不是盼着哪个女乘客上车呢?”

“别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冯师傅心里只有乘客,可不分什么男女老幼。”冯铁的心情果然平复了一些,他白眼一翻,就把鼻酸眼辣差点抹眼泪那一篇给翻过去了。

“空车厢怎么了,那也得一圈一圈的跑,就为了街边的窗口里那些不敢出门的老百姓看见公交车还一如往常跑在路上,心里踏实!”

“哎哟哟,你开的一不是救护车二不是运钞车,老百姓看见你的车凭啥就踏实了?”

“凭啥?就凭公交线路是城市的大动脉,公交车跑在路上,整个城市就是活的。要是连公交车都停了,北京就算是没弦上、没血流了,那不就成了死城了?再说,昨天头班车是空车,后面两圈不是还拉过好几个人吗。你怎么就知道今天没有更多人着急坐车?现在出租车已经是一辆都打不到了,再没有公交,你叫有点急事出门的老少爷们怎么办?”

“那让别人去开,车队又不是你一个司机。你是当年非典的受害者,就凭这,你提出请假谁还好意思为难咱?”

“说的什么话,别的司机就是石头打的不怕传染?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开车,车队里其他司机本来就没闲着!更何况全北京市还有多少人在坚守岗位,别忘了你冯师傅还是党员、先进党员呢!”

说这话的时候,冯铁已经穿戴整齐、戴了新口罩准备出门。时间刚到凌晨四点二十分,就在两天前,冯铁的偶像美国篮球明星科比坠机身亡,即便在疫情蔓延的危难关头,冯铁也无法忽视科比的死。黑曼巴再也看不见凌晨四点的芝加哥了,而冯铁还要继续在凌晨四点走在北京的街头,去开他的早班车。科比的猝然离世让他震惊和悲痛同时也让他释然,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一个率先光临。

赵丽突然从身后抱住他,啪的一声响,冯铁知道那是拐杖摔在地上的声音。

冯铁攥着妻子的手,柔声说:“放心吧,当年得过非典的人才不怕呢,咱们都有抗体,咱们俩如今都是百毒不侵之身。”

“有网友说你以为你拉的是空车厢,其实是一车鬼,只是你看不见而已……”赵丽在颤抖,声音也颤抖,她的颤抖从他的脊背穿过,就仿佛他也在颤抖一样,或者自己本来就抖个不停。

“你还记得小汤山死的那些病友吗?老曹、艾希姐、胖二黑、还有被咱们传染了没挺过来的小吴护士……他们的魂会不会真的都坐在你车上?”

冯铁实在受不了,他转过身来一把抱住赵丽,赵丽抖得已如筛糠。

“那才好呢,他们都会保佑我的,我就真的不怕病毒了!”

赵丽惊天动地地哭起来,冯铁怕吵醒女儿,就把那哭声全装进自己心里去了。

2

冯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他甚至想不起是否帮赵丽捡起了拐杖、是否将她安抚好、是否扶她坐下或躺下、是否给她的病腿裹了被子。

十七年前小汤山医院里的一幕幕记忆正像过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重现。由于他的脑子受过的重大刺激,有些画面是模糊的、含混的,可那些声音却是真真的,仿佛就回荡在耳畔。每时每刻都有咳到窒息的呻吟声、呼天抢地的嘶吼声、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医疗设备的鸣叫、医生护士匆忙的脚步声以及他们的低语叮咛或厉声呵斥、还有那些哭声——管你是病人还是医生,哪一个没有崩溃到大哭的时候,有时是因为有人死了而哭,有时是哭着哭着人就死了……

一月底凌晨四点的北京可真黑真冷,街道上半个人影也没有,空的就像昨天的车厢一样。昨天冯铁头班车拉了一整圈连一个乘客都没有,这是他驾驶公交车将近二十年来的第一次,收车以后他心血来潮录了一段空车厢的视频在抖音上发了几句感慨,竟引起广泛关注,这才引出刚才赵丽那一场情绪的大爆发。

这样也好,他知道自从这次新冠病毒蔓延开来,就仿佛是把赵丽好不容易才慢慢愈合又尘封了多年的伤疤重新豁开了一样,她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情绪日益濒临崩溃。可她知道自己必须照顾孩子、又要顾及他这个做丈夫的心情,加上她又是那么一个习惯于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天塌了都要说风凉话的性子,这让她压抑的太苦了。刚才那么一哭,反倒是一种发泄,对她有好处。

这不,冯铁上了车,正给车厢全面消毒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赵丽发来的一条微信:冯师傅,你的售票员让我给你捎句话,她说等这次疫情彻底过去,她还要穿一次婚纱!她要穿着婚纱带女儿坐你的公交车,一路兜风到天安门!

冯铁在口罩后面笑了,笑得口罩外面的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两个小月牙,笑得月牙旁边的皱纹都开了花。他知道哪怕再难,妻子已经收拾好了心中的山河。

他马上回复:请您帮忙转告我的售票员,945路公交车不到天安门,但剩下的路,司机冯铁会背着她和宝贝女儿,一路跑到天安门!

“走起!”他特意吆喝一声,冲一排排空座位喊,“开车喽,请您扶稳坐好,不要携带易燃易爆危险品上车……”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空荡荡的车厢和一排排空座位,心中默念:老曹叔、胖黑兄弟、小吴护士,你们若在天有灵,欢迎你们都来坐坐我的车呀!

十七年前,冯铁是个年轻的公交司机,不在现在这个场站、开的也不是这路车。开哪路车不重要,重要的是场站一枝花赵丽是他车上的售票员。别看赵丽长得娇滴滴,性子却泼辣得很。当时还没有公交卡,乘客要么买单程票要么买一种纸质的月票,上车以后需要主动出示月票。人多的时候,难免有浑水摸鱼的乘客,既没有月票也不愿意打票。多数售票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卖出去的票款又进不了自己腰包,何必撕破脸得罪人。可赵丽不那样,她查票格外严,特别能较真,发现了企图逃票的乘客说出的话又叫人急不得恼不得:“都说贵人多忘事,那位穿牛仔服的小伙忘记买票了吧?可惜我们车不让刷脸,要不就凭您这帅劲儿,我这辆车都得贴给你!”遇上霸占老幼病残席位不肯让座的,她更有一套漂亮话:“坐黄椅子的师傅麻烦主动给老人让让座,您站这么小一会儿啊,您自己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那些个老人全都增福添寿、长命百岁呢!”冯铁每天就这么坐在前头开车,听着身后女售票员小嘴巴巴的妙语连珠,一大圈几十站地不知怎么就走得那么快。冯铁恨不能一天开八圈连轴转不下班才高兴呢!

但真正让冯铁对赵丽刮目相看是因为一起特殊事件,他爱上她也不是因为她的妙语连珠,反倒是因为她骂人的功夫太了得。那是一个三伏天,车里热得跟闷罐子似的,人又格外多,每个角落都坐满站满了人。突然有女乘客叫起来,冯铁一听心就一咯噔,知道是有人耍流氓。

通常这种事,受害者不大敢声张,往往一路隐忍。但只要女方反抗起来,流氓一般是不敢造次的,最多就是死不认账,这种情况下也就是需要司机出面教育震慑几句,两边和和稀泥,熬到下一站流氓自会仓皇逃下车,再顺嘴把女事主安慰一番,事也就算完了。全程不影响正常驾驶。

可那天,冯铁一听就觉出不对劲,女乘客声音很大、情绪激动,没成想那流氓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反倒声音高八度、理直气壮在那喊:“你是我自己的老婆,结婚证上盖着钢章呢,我摸你一把怎么了?别说摸了,我就是亲你、干你,那都是受法律保护的!”他还冲其他乘客吼起来:“看什么看,没看过合法夫妻亲热啊!”

车里顿时一片哗然,女乘客准是又受到了进一步公然的侵犯,连声尖叫起来。冯铁知道事情不妙,赶紧把车拢到路边来了个急停,心想这种臭流氓非好好收拾一顿不可。可自己毕竟是吃公家饭的,要收拾到什么分寸,他心里没底。说到底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遇上。这么想着,动作许是慢了点,还没等他站起身,车厢里的局面就已经彻底被赵丽控制住了。

赵丽有个超大号的不锈钢水杯,灌上水沉得跟个铁疙瘩似的。她二话没说论起来就往流氓头上砸,最多不超过两铁疙瘩,流氓就踉跄倒地被几个乘客死死按住了。这一系列变故前后不出几秒钟,可赵丽平日里说漂亮话的那张嘴骂起人来可是往后几十分钟都没停过,直到冯铁拉着一车人到派出所作证,叫警察拘留了耍流氓那孙子,赵丽愣是没骂过半句重样的,细听之下,别看她把人家祖宗八代都骂得熟透的柿子似得直流浓汤,可愣是没蹦出来过半个脏字!嘿,冯铁当时就纳了闷了,这北京丫头片子骂起咧子来怎么就能这么带劲呢!

就这样公交司机无药可救地爱上了售票员。可冯铁不敢说破,他太忌惮赵丽那张小嘴了,万一她不同意,再甩上两句片汤话,还不说死自己?往后好长时间他跟她的话反倒少了,两人就这么一个在车头沉默着,一个在车厢里聒噪着,一天又一天、一站又一站、一圈又一圈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兜圈子,风景大同小异,乘客每天不同,心情有滋有味。

直到北京燃起了没有硝烟的战火,恐怖的氛围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和眉头,乘客们神情紧张地戴起了口罩,接下来坐车的人一日少过一日。可冯铁和赵丽好像都没大察觉,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还是沉默的沉默、聒噪的聒噪,好像沉默是专门沉默给你看,聒噪也是专门聒噪给你听的。他们还是恨不能一天八圈连轴转在路上跑,心里头还是那么说不出的有滋有味又百抓挠心。有天晚上收车以后,冯铁终于鼓起勇气抢过赵丽手里的墩布,与此同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赵丽多能说会道的一个小女子呀,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她只是把那平日里用来讥讽谝说的红唇与软舌全给了冯铁,由着他尽情吃了个够。

几天后躺在小汤山医院病房里的冯铁悔得肝肠寸断,他一门心思认定就是那个吻连累了他的售票员。他和赵丽虽然都在医院里,却见不得面,他就请护士给赵丽传话,说病好了就结婚!冯铁身体底子好,先出院,他一分钟都没耽误就去买了婚纱,托医生送进病房。赵丽出院的时候就穿着那身洁白的婚纱,而冯铁单膝跪在小汤山医院的警戒线之外,手里托着戒指,身后停着属于他俩的那辆公交车——他特意从单位租了车来接他的售票员,不,他是来接他的新娘的!他们泪流满面地隔着口罩拥吻在公交车前的那一幕,被记者及时捕捉到,定格在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激励了多少SARS患者战胜病魔的决心。

就是从那时起,他们夫妻俩说起情话来,总是以请中间人传话的方式表达,哪怕是一句我爱你,也要“托人捎过去”。“姓冯的你是走了什么桃花运,居然有个花一样好看的售票员托我跟你说,说她爱你喜欢你。要我说啊,那姑娘准时失心疯了!”逢到生日、出院纪念日、结婚纪念日,冯铁买好了礼物,也总要假装“托人”送到。“赵丽同志,冯铁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他说祝你生日快乐!”

他们自己不曾意识到,总有个“医生”或“护士”夹在他们中间,也就是说,十七年前的非典从来不曾被他们遗忘过。没错,他们正是当年非典的幸存者,如今他们正在经历又一次肺炎疫情的摧残。

3

5点20分,冯铁准时从沙河总站出发,如今他开的车早已今非昔比,电气化、无人售票、电脑刷卡,他车里早已没有了搭班的售票员。

这样也好。当年为了救命,医生不得不给他们使用大量糖皮质激素,这造成了可怕的、无法逆转的后遗症。据官方统计,非典幸存者当中患上了股骨头坏死的人不在少数。厄运在出院后的第四个月就找上了赵丽,当时他们才刚刚结婚,既如胶似漆又惊魂未定,贴在一起的两颗心像风中的两片纸一样脆弱经不起风霜。他们甚至不时需要确认彼此都还活着的事实。冯铁记得有天夜里赵丽忽然说:“冯师傅啊冯师傅,敢情你的售票员是真没死啊,死鬼的腿怕是就不知道疼了吧?”尽管他们多方求医、及时手术,可赵丽的手术效果还是不理想,骨折、骨痛和骨畸形使她成为一个残疾人,无法再继续工作。以她的性格,如果他车里坐着的售票员不是她赵丽而是别的什么人,她不抓狂才怪呢。

后遗症也不是没有找上冯铁,但他竟然是那少数的幸运者。或许因为名字叫“铁”,骨头就真是铁打的,他竟然抗过了激素的刺激。可肺叶子毕竟是肉长的,出院以后,他的双肺都出现了纤维化的情况,这也是药石过猛的后遗症。起初的一段岁月里,每喘一口气都仿佛能要了他的命。好在经过长期不懈的治疗,病情得以慢慢控制。肺的再生能力强,冯铁的肺最终顽强地保持住了正常通气的功能。用赵丽的话说,病肺变成了铁肺。冯铁重回工作岗位,到底没有离开他心爱的公交车,一家人的日子这才过得下去。

空车驶出场门,调度员小王特意追出来跟他挥手道别,两人都戴着口罩,谁也看不见谁的脸,心却呼地热起来了。东方才泛起一条银线,很像女儿的发丝,他脑子里既振奋又专注,也就什么都容不下了。他专心致志开车,尽心尽力坚守着由自己创造的十九年七个月零事故的个人纪录。

不过这趟车,他也确实开得没多大心气,大年初五的头班车倘若放在别的年头,总不会全程空车,总会有出于各种原因摸黑出门的行人,脸上带着倦容也带着喜气,上车就跟他连声互道过年好、拜大年!可今年今天,他知道不会有人上车,也压根不希望有人上车。他巴不得全国人民都在自家暖被窝里睡大觉,就这么躲过疫情。

可没成想,才到第二站路庄站,冯铁原本把车门开了一半即刻收起,不过是为了走个流程。可后门就叫人敲得啪啪响,冯铁赶紧又把门打开、车轮停稳,他从操作台监控屏幕里看见一个人影飞快地窜上了车。

刷卡机响了,冯铁启动车子,车里再没有一丁点声响,要不是后视镜里映着一小截坐在最后一排那名乘客穿着黑羽绒服的肩膀头子,他真要以为自己拉着的是一个鬼魂了。每到一站,冯铁就高声问,有下车的没有,下车请提前刷卡,身后都没有回应声。冯铁心想,也对,专家建议大家尽量不出门,非出门不可的话就尽量少说话、少跟人接触、千万别凑热闹。谁让这个病毒是人传人的、飞沫传播又是最主要的传播途径,对对,身后这位老兄不应声就对了。可到第五站也就是地铁沙河站,依旧是声息全无,从监视屏里也没瞧见什么,刷卡机好像也没响过,后视镜里那一小截肩膀头子却不见了。冯铁忍不住回头找,身后已是空无一人。空车厢里阴风暗涌,吹得他脊背发麻,他忍不住喊出一声:“我的丽呀!”

就这么壮着胆子继续开下去,好在天色越来越亮,东方天际升起一片柔和的橘红色,有点像女儿冯珍宝眼眸的颜色,这才驱散了冯铁心头那种麻蝇蝇的恐惧感。冯铁确定这世间再没有比女儿的眼睛更漂亮的景物了,这漫天的朝霞又如何。

因为手术、服药、经年累月看病,婚后好几年他们都没办法要孩子,后来赵丽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不是稳定在好的状态,而是稳定在坏的状态,用她自己的话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本事好死,还没本事赖活着吗!”她开始渴望用这伤痕累累的残破身躯孕育一个健康可爱的宝宝,这几乎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可不管夫妻俩怎么努力,又是几年没着落。

终于,正是在非典过后的第十年,一小群非典幸存者和当年救治自己的医护人员取得联系,大家自发组织祭奠活动。就在他们在小汤山医院门口点燃蜡烛、流下热泪的时候,赵丽开始呕吐。这吓坏了在场所有人,大家神经兮兮慌作一团。十年来,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他们这群人都恨不能以为是非典重现、起码他们会认为这是后遗症的恶果。好在当年的主治医钟大夫一把拉住赵丽的手说:“小丽啊,你这是妊娠反应吧?”当时冯铁愣是没听懂,不知道啥叫个妊娠反应。患难与共的病友们立刻闹哄哄陪他们到医院做了检查——没错公交司机冯师傅和他的售票员赵丽就要为人父母了!

整个孕期赵丽糟了多少罪,冯铁都不敢回想,可这跟非典比起来、跟股骨头坏死比起来,跟后来的重度抑郁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时,他俩天天“请人捎话”,既捎给彼此、又捎给肚子里的珍宝。冯铁早就想好了名字,他们的孩子就是他们的珍宝,无论男女都叫冯珍宝!就这样一家三口互相鼓励着、支持着,就这么盼来了珍宝降生。嘿,果然是珍宝啊,粉白粉白瓷娃娃一样的小珍宝,长着银白色的头发、眉毛和红色的眼眸!冯铁的心都融化了!

后来,医生诊断说他们的女儿患有白化病,这是一种遗传疾病,经过基因检测,冯珍宝是遗传自冯铁体内携带一段幽暗又顽固的隐性基因。但赵丽不相信,她说什么都不相信,她认准了这是SARS病毒对她所下的诅咒,病毒改变了她的基因,害了她们的女儿。自此她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多少次想要自杀。死了几次都叫冯铁救回来了,她便不再讲话,活死人一样一个字都不讲,谁能想到她赵丽整整一年没开过口,直到小珍宝先爬过来叫了她三声妈妈妈!

4

“司机师傅过年好,大吉大利万事如意!”一声水萝卜那么脆甜的问候从后门响起,冯铁从小屏幕里看出是一个戴口罩穿大红衣裳的年轻姑娘。趁着在站台还没启动车子的功夫,他赶忙回头致谢:“谢谢、谢谢,您也过年好,大吉大利健康平安!”

那姑娘脚步轻快地朝前跑了几步,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声音里带着笑意说:“专家说1.5至2两米是安全距离,我坐这儿您不用担心,再说我早上才测过体温,没发热,准不带病毒!”

“看您说的,要是人人都带病毒,那还得了!您坐稳了,我开车了。”

出发以后,冯铁猜测,那姑娘兴许是特意挑了那么一个能从后视镜里瞧见自己的位置坐的?这样一来,自己就也能瞧见她,都戴着口罩,看不出模样,冯铁也无意一探究竟,和乘客对视是很尴尬的事情。他耷拉着眼皮集中注意力开车,虽然就拉着这么一位乘客,可开车的劲头却足多了,自己都觉出路口转弯时双臂大回环的动作潇洒极了。他下意识从镜子里撇一眼女乘客,瞧出那姑娘一直盯着自己看,他心跳就不由得快了两拍,觉出脖子根都发热了。按规定司机是不能和乘客说话的,可车里就这么两个人,对方若一个劲搭话聊天,冯铁总不好不理不睬吧。

“公交司机可真辛苦,每天这么早就出车。”身后的姑娘说。

“也不是每天,我们分早班和中班两班倒。”冯铁只好应声。

“哦,就是早班负责开头班车,中班的话就要开完末班车才能下班?”

“对。”

“那早班是几点上班,晚班又是几点下班呢?”

“我们这趟车头班是5点20,提前半小时要到岗,末班是晚8点发车,往返一圈下来是三个小时多点。”

“哎呀,不是早出就是晚归,真辛苦呀!”姑娘语气很是夸张,有些吐字发音跟赵丽说话有点相像。这让冯铁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个身后有女售票员一路叽叽喳喳的岁月里。他笑着说:“嗨,干什么不辛苦呀,您不也是这么一大早就赶车吗。”

“我呀,上班的时候我天天坐您这趟车,您不认识我,我看您却可眼熟了呢!”

“是嘛!”这话叫冯铁心里又高兴又得意,他朝镜子里张望,这回想仔细辨识女乘客的面容,在记忆里寻找是否有印象。他看出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眼珠乌黑,显得年轻有精神,不过并没觉得眼熟。若说让他想起谁,那还是想起他原先的售票员。想当年,赵丽真是有名的场站一枝花,模样、个头、身条,要什么有什么,好看得就跟影视明星似的,搁谁都说她这么一个姑娘落在公交车里实在太委屈了。赵丽爱跳舞,私下里报了成年舞蹈班一直在苦练,冯铁相信,如果没有非典之殇,赵丽的人生一定会是另一番景象。是的,冯铁从没觉得非典毁了自己什么,但一定彻底摧毁了赵丽的人生。自非典之后,赵丽整个人面目全非,她只不过是一片永远无法重建的废墟罢了。冯铁将终其一生呵护她,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最多不过是在那片废墟上建起一些微不足道的棚屋、栅栏以及纪念碑罢了……

“不过我从来没这么早坐过车,是真早啊,尤其冬天,离天大亮还好几个小时呢!”姑娘对着冯铁的眼睛说。

冯铁急忙垂下眼帘,收拾心情。他觉得不回话不礼貌,愣了一会儿才顺着断掉的话茬说:“那怎么今天这么早出门,这大过年的。”

许是没听见,后面没回应,冯铁反倒觉得这样最好,偷偷松了口气,打起精神专心开车。

又走了几站,再无人上车。太阳还是迟迟不肯出来,但天更亮了一些,红霞变成了铺满半边天的鱼鳞斑,煞是好看。等红灯的时候,冯铁无意中扫了一眼女乘客,见她正朝窗外望得痴痴的,隔着口罩都能看出一脸的陶醉。他想起赵丽也总是对窗外的景色大惊小怪,有时竟会当着一大车人的面惊呼:看,飞机!或者,瞧,月牙!惹得车上人纷纷笑她。他的丽呀,就是这么一个又可爱又可笑的小女人。

又过了几站地,便到了小汤山街口,接下来便是小汤山镇政府。没错,阴差阳错也好,命中注定也好,反正多年来冯铁每天都必须好几次经过小汤山地区。也好,反正忘不掉,不如每天想起、每天经历、每天纪念。就这样继续开车,冯铁差不多要把身后座位上的女乘客给忘了,那姑娘突然又开口了。

“哎呀这是到哪了?”

“葫芦河。”

“哦哦!真想去葫芦河边溜达溜达啊!”

“等疫情过去您随便溜达。”

“嗯!很快的,是吧!”

“一定的,没有咱迈不过去的坎,到时候正好也就春暖花开了。”冯铁说的是真心话,他知道啥事都难不倒中国人。

“师傅,也差不多了,您看我哪站下车合适?”姑娘问出这么一句,把冯铁给问笑了。冯铁说:“您要去哪,还是要再倒什么车?”

“我哪都不去,我得过马路坐车原路回去。”

“啊?您这是干嘛?”

“嗨,我……”

正说着,冯铁却顾不上听女乘客的答话了,汽车又到一站,他老远就看见有人在站台上等车,天太冷,那人冻得搓手跺脚的。冯铁稳稳将车停好,打开车门。他的车迎来了今天一大早的第三位乘客,不仅戴口罩,还戴着帽子、围着厚厚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从身段和姿态判断,应当是个中年女性。

这次是他主动说了一句:“过年好,您慢上车,扶稳坐好。”说完他慢慢启动了车子,注意力也就回到了路况上。

卡机滴的一声响,这第三位乘客走上台阶刷卡,刷完却不肯往里走,就站在驾驶席旁边。冯铁没抬眼也感到右边膀子黑漆漆的压迫感,他知道那人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呢。这就怪了,哪有这么乘公交车的道理,司机又不是耍猴的,有什么好看的?

他还是没抬眼,只顾着开车,可他发了话:“有的是空座位,您哪怕只坐一站也到座位上先坐好。”

那人却还是不动弹,就在他旁边影壁似的杵着。

嘿!等红灯亮了,冯铁把车停好,趁这功夫转过脸来准备好好跟这人说道说道。结果他吃惊地瞪大眼睛,舌头也打结了:“妈、妈、妈?”

“认出来了?知道叫妈了?”好家伙,这第三位乘客往上推推帽子,就摇身变成了冯铁的母亲。嗨,不是变,一直就是!

冯铁哭笑不得,连声叫起来:“哎呦我的妈呀,都什么日子口了您怎么还到处乱跑,再说怎么就上到我车上来了?去家里也该坐对面的车呀,您糊涂坐反车了吧!”

“你才糊涂呢!我是要去看孙女,可看孙女之前,就不兴我先看看我自己的儿子!哎,绿灯了,开车啊你倒是,怎么当的司机!”

“哦哦!”冯铁忙不迭地把车启动起来,他明白了老妈的心思,这不让人省心的老太太是专程等他这辆车,上车来看自己的!冯铁心里感动得什么似的,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特想让妈摸摸他头的年纪。可他又忍不住心头冒火,都什么时候了,全国上下一片呼声号召大家老实在家待着,待在家里就是给国家做贡献、为抗击新冠疫情出力了。这老太太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可他到底不敢教训自己的老娘呀,何况车上还有外人呢。

老妈可就得意了,摇着手里的卡骄傲地说:“我有国家发我的老年卡,反正坐车又不花钱!”

“我求求您了,您快坐好就得了!”冯铁催促。

“先等会儿!”他妈开始低头翻书包,从布兜子里拿出好多东西,准备往冯铁驾驶席里塞。冯铁眼睛盯着前方,厉声喝止母亲:“妈您干什么,车里有监控,您这可是影响司机驾驶!”

“好好好,我放到后面座位上去行了吧!你别忘了来拿。有乘客呀,你就敞开了送!”小老太太老老实实往后走,冯铁到底不知道她要给自己什么东西,竟然还叫他送给乘客。简直胡闹!

这么想着,他听见老妈正在后头说:“姑娘,给你一个,拿着拿着,别客气!”

然后他又听见那位女乘客的声音:“哎呀真好看,阿姨您自己绣的吗?”

“那当然了!我听新闻说现在口罩都断货买不到了,这还得了!我就去药店买了医用纱布,自己缝的,你看多厚实。姑娘,你放心,干净着呢,再说专家都说了,只要是口罩,戴上就比不戴强!”

这下冯铁明白了,老妈是亲手缝制了口罩!这回他一点也不觉得母亲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了,反倒是可敬得很。当年自己得了非典,万幸是住在职工宿舍,没有传染给家里人,可儿子在生死线上挣扎,他的父母亲人,个个心都急碎了。别看他妈妈现在看起来一点不显老,可一个月不染头发你再试试看?十七年前,冯铁出院见到母亲都震惊了,当年才48岁的妈妈头发全白了、全白了!

从后视镜里,冯铁看见妈妈和那位女乘客肩并肩亲亲热热坐在一起,两人脸上原先的N95口罩外面又都加上了一层手工制作的母爱牌纱布口罩,上面还都绣着什么字呢!冯铁看不清。这一老一小两位此前从未某过面的女人正挤在一张镜头里自拍呢!冯铁看不清,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瞧见妈妈和那位女乘客的动作像是在互相抹着眼泪……

冯铁自己又何尝不是,他是费了多大劲才抑制住流泪的冲动的,一口钢牙险些没叫他咬碎了!好在往后的路,他不必再讲话,在专心开车的过程中,眼泪也就默默流进了肚子。

从接下来妈妈和女乘客的对话中,冯铁才知道那姑娘竟然是看了抖音里空车厢的视频,认出发视频的人是自己每天上下班都乘坐的公交车上熟悉的司机。她这才专程在今天一大早出来碰运气,看能不能刚巧坐上冯铁的这辆车。

也就是说,这姑娘竟然是特意上车来陪伴自己一程的。在大年初五凌晨五点钟,疫病肆虐、人人谈虎色变、半步不敢出门,但是竟然有这么一位既陌生又熟悉、既相逢过无数次同时又素不相识的乘客,她走上车来、坐在那里、说几句话,只为了帮司机驱散孤独和恐惧……

“姑娘啊你这是何苦来的!”冯铁听见妈妈无限感慨的话语,字字说到他心坎里。他急得在前头一个劲地点头。

“阿姨您不知道,我到北京两年多了,先是到处飘,后来好不容易才找到稳定工作,在咱们昌平租了房,可每天回到家就只有我一个人。倒是我每天都坐的这趟公交车车热热闹闹的更有人气。上班的路上,我早饭就在车上吃,加班的日子,晚饭也经常在车上吃,这车简直就是我在北京的第二个家。所以昨天晚上看见司机大哥说空车厢让他心里空落落,我这心里也跟着直翻腾……”

冯铁的妈妈跟那姑娘商量好一起下车,她们还要结伴坐车原路返回。临下车,那姑娘突然在车头前门站下了,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对冯铁和他母亲讲:“您别害怕,我就是武汉人,可我一年多没回过家了,我也没得病。我替武汉谢谢大家了!”

“孩子,北京就是你的家呀。”冯铁的妈妈说着一把拉住那姑娘的手,“你压根就没离开过家!”

“哎,阿姨……”

“走,咱回家!”

“哎,回家。司机师傅,咱们回头见!”

“回见!”冯铁说。

那姑娘戴的口罩上,正有冯铁母亲亲手绣的四个:武汉必胜!

两人下了车,母亲在车门外朝他久久挥着手,脸上也有四个字:中国加油!

剩下的路途中,车厢又空了,但冯铁知道,他的车厢从来就不曾空荡荡过。他的心也来没有这么饱满振奋过,他在他的空车厢里轻声说:“我的丽啊,我的珍宝,中国加油,武汉必胜!”

太阳升起来了。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