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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察

“都大人了,自己解决,正忙呢!”

啪地挂断电话的是镇纪委副书记王大茂,一旁站着的柳镇长疑惑地瞥他一眼。

“嘿嘿,娃子。”怕镇长误会,王大茂忙解释。

大茂口中的大人和娃子,一个十三岁,上初一,一个六岁,第一批二胎。俩孩子知道爸妈忙,自抗击新冠肺炎阻击战打响,他们一个在镇上忙,一个在医院忙,关键是正热饭呢,电磁炉坏了,哥哥这才打电话,哪承想,话没说完,那头挂了。

大茂是正月初二返的岗,妻子更早,年三十就开始在医院忙活。他正准备和镇长到各村督察,已经起身,电话响了,以为是报信息的,一听不是,没好气地咕噜一句,撂了。

柳镇长知晓大茂脾气,没说啥,一个箭步先上车。

县里已经发了第五号通告,要求群众不出门、不串门、不上街、不聚会、不聚餐,居家防护。为落实“五不一居”,他们反倒要时时出门、常常串门、每每上街,消聚会、灭聚餐。

车子出镇政府大门刚拐弯便被拦下,大茂使劲按喇叭,无济于事,他们这一组五个村,想在天黑前全部跑完,必须提速,急得他吼起来:“没看见是我吗?认不得我,认不得这车子?认不得车,认不得这几个字?”

柳镇长没理他连珠炮似的指责,扯扯口罩,跳下车,表扬做得对,又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大茂在驾驶座位上听得清清楚楚,“不管是谁,都要拦下,测体温,细盘问,发现症状,立即报告。”抬脚上车又扭头轻声叮咛:“保护好自己啊!”

大茂自知冒失,待柳镇长上车后,从车窗伸出手臂,给值守同事们比划了两个大大的大拇指,又按两声喇叭以示告别。

他们第一站是到最偏远的虎坪村。这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大茂的车不时被拦,群防群控威力大,各村各组守土有责,凡是路口,都有值守。大茂纳了闷儿,思忖:他和镇长戴着口罩,认不出很正常,可他这私车公用查岗纠错的黑色越野,没人不识啊,引以为傲的“456”顺子牌照,谁人不知?有同事作打油诗调侃他“油门一踩,问题整改。喇叭一按,吓倒一片。”为此他还捞了个“黑猫警长”外号,这次,他专门在前玻璃贴了张“疫情指挥督察车”,难道他们也不卖账?今天咋了?

虎坪村489户,1623人,在外省务工117人,其中,在湖北境内务工26人,涉及19户,在武汉务工2人,涉及1户,他们都是在除夕前返回,居家隔离全部超过十天,截止昨天二十点报告都无可疑症状,这些数据、情况,他和镇长清楚得很,已经印在脑子了。

山里百姓永远淳朴,张婶从窗户看见柳镇长、大茂路过,赶忙出门招呼:烤火、喝茶、吃了再走,末了,调皮地歪起头笑眯眯地说:“你们戴着口罩,我也认得。”

“不了,我们到处检查,怕有病毒传染你。”柳镇长摆手让大娘进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完继续大步朝前。

“你老也莫让别人进屋啊,现在串门就是相互残杀,聚会就是自寻短见,来串门的都是敌人,敌人来了不开门。”大茂的标语滚瓜烂熟。

“好干部啊!为我们,不要自己命。”

大茂听到张婶在身后夸赞,喜滋滋的,小跑撵上柳镇长。

志斌家到了,这对夫妻年前从武汉返乡,已经隔离十一天,大茂望着自己的创意和杰作——大门上悬挂的“本户有武汉返乡人员,请勿相互来往!”横幅和警戒线,既感滑稽,又觉得非常必要。

“柳镇长、王书记,是你们啊!”大茂正要喊话,隔壁家门开了,是村监委刘主任,村里实行人盯人,刘主任包志斌夫妇。

没等柳镇长开口,刘主任就汇报了:“他们一家自觉,没出门,也没得哪个敢找。昨天说没盐了,我已经送了,顺便送了一捆卫生纸。”

“老刘——进屋喝两盅啊!”房里的志斌听到外面声音,故意挑衅刘主任。

“喝你个头,有本事出来,看我不送你到牢房。”刘主任回应后不忘继续逗乐:“两口子晚上少折腾啊,卫生纸省着用。”

“不乘这大好时机弄个二胎,对不起你啊。”

“不消耍嘴巴皮子的,我天天为你们站岗放哨,半夜三更叽里呱啦那些事我可录着,小心给你曝光。”

“哎呀!挨刀的,莫得正经。”志斌妻子发话了:“刘主任,谢谢你们啊!后天一过,我们庆贺。”

“我也没沾你边,无功不受禄,再说后天还不行呀。莫急,等疫情过了,我来好好慰劳两个大功臣。”

听他们对话,柳镇长暗喜,想到其他村还有个别人有抵触情绪,忍不住再提醒:十四天,不要掉以轻心,前功尽弃。

他们正要离开,冷不丁从巷子探出个头。

“简娃子,你做啥?”大茂一眼认出是住在安置房有点智障的简娃子,猛地呵斥,吓得他两腿一颤。

大茂年前才训过他,焚烧秸秆污染空气还差点引起火灾。

“你个发瘟的,扯根蒜苗也乱跑,哪个让你出院子的?找死啊!”紧跟着赶来的是村文书,戴着口罩大茂也认得。

村文书家离安置房近,他包的是安置房所有人。

“站住!”大茂看简娃子没戴口罩,这个苗头必须压,决定吓唬吓唬他:“你再不戴口罩乱跑,信不信打断你的腿,新账老账一起算。”

大茂提高原本就大的嗓门,他要达到训斥一人教育一片的效果,屋内、院里都有耳朵啊。

柳镇长不做声,他知道,这时候对这类人平心静气不行,就得“凶神恶煞”。

第二站是香炉村,这村有一例疑似,已送市医院,虽省道横穿,但此时除了大茂的黑色越野,马路上空旷无人。刚过疫情防控值守站时,柳镇长和村支书作了交流,大茂想加大油门赶往下一村。

“柳镇长、王书记,辛苦了!今天就不请你们进门,改天接啊!”

大茂和柳镇长一齐扭头闻声望去,是年前刚慰问的老党员高福堂。

“老革命,谢谢你啊!哪儿都莫去,待在屋里就是做贡献。”他俩几乎同时说出这话,相视一笑。

“我让孙子从网上捐了600块,六六大顺!”屋里又传出高大爷爽朗的笑声。这些夕阳红,都是脱贫攻坚和双创宣传队的双料“红袖筒”,这次宅家也不含糊,鼓气加劲、表扬一线的快板、书画和花鼓子、三句半,都出自他们。

大茂和柳镇长就这样走走停停,查看、交代,到最后一个村天已漆黑,路口封死,人也进不去,正犹豫先下车呢还是倒车,一束手电光射来:“哪个?这么晚了还跑?”

“孙主任,是我们。”大茂和柳镇长下车钻进用救灾蓬搭起的临时值守室,彼此都熟悉,略了客套,直接进主题:“今天轮我值班,晚上堵死,谁也不准出去,哪个也莫想进来。”

“你这么严防死守,我们就不进村了。”柳镇长看这阵势,手一挥:“我们回!”

“你放一百个心,零三年把我整砸了,还不长见识?”

大茂知道,“非典”那年,这村石木匠与一位疑似病人同过车,结果整村人受牵连,最后虽然虚惊一场,但对村民触动极大。

大茂返回镇里已经八点多了,柳镇长说自己一个人和金书记、袁主席他们碰情况就行,让他先休息,明天继续。

大茂进了宿舍熟练地泡了方便面,靠在床上,翻开手机,挑了几条自认为有用有趣的文章和抖音发给儿子。不一会儿,孩子那头来电话了,他不开摄像头,他只想看到俩儿子,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俩儿子抢着报告:楼上张姨给他们包饺子了,二舅送了电磁炉,妈妈明天回来......大茂想问孩子作业做了没、嘱咐老大看好弟弟、不能出门、不要老玩手机、早点睡觉等等,可他一张口,变了:“晓得了,没事少打电话!”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