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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狗事(节选)

1

脏,丑,瘦,这就是流浪狗花花。谁都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在这个小区待了多久。它原先有没有名字,叫什么名字,谁都不知道,但肯定不叫花花。花花是桑杰给它起的名字。它好像住在某栋楼房下边的垃圾箱旁。所以那栋楼的住户一早出门扔垃圾,有时候会看到它。扔掉的垃圾中肯定有些能吃的东西,这是它住在垃圾箱旁边的唯一理由。

那天桑杰发现它的时候,它正被一条巨型洋犬追逐。如果说大洋犬是一艘军舰,那么被它追逐的花花就像一条小舢板,处于绝对劣势,但它在拼命地逃窜。这里需要多说几句。桑杰居住的这座小城是一座新兴的草原小城,刚建起来不久,因此各方面的管理还远远没有跟上来。比如城市里是不允许养巨型犬的,这是有明文规定的,但偏偏有人养。城管部门来说了几次,但个别人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事就拖了下来。现在这只流浪狗被一条巨型大洋犬追得慌不择路,正好碰到桑杰迎面过来,就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桑杰吃惊地嘟哝道:“唉,唉,你这是干什么?脏死了……”但看到后边追来的大洋犬,他明白了它的处境。桑杰本来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宠物狗走到小区的,他的狗丢了已经好几天了。那是一只纯种的京巴犬,他把它视作家里不可缺少的成员,突然不见了,使他变得丢了魂似的。他每天出去寻找但找不到。今天他仍旧没有找到,却意外地碰到了一条流浪狗。

他把它抱回了家,它是条黑白花狗,就起名叫花花。

2

桑杰把花花带回家,为它洗澡,又把它带到宠物美容店剪毛(别看它瘦,毛却特别长)。他希望花花能够弥补他丢了狗的缺憾。但他很快失望了。首先是因为花花的态度。大概是因为过去经常遭受欺负和伤害,它对任何人包括都桑杰抱有敌意。好像觉得桑杰为花花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恶意。花花一点都不亲近他,吃饱了就躲到一边,还时不时用警惕的眼光瞥他一眼。还有一次花花因为什么事不高兴了,竟然对他狂吠不止,气的他真想踹它一脚。再就是花花不讲卫生,虽说给它洗了澡剪了毛,但它却总是把自己弄得很脏。如果说桑杰原来的京巴犬是个高贵的公主,那么现在的花花就是一个没有素质的流浪汉。狗与狗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别。过了几天花花还逃跑了。有一天早晨桑杰下楼扔垃圾没有关门,它就跑了。他发现花花不见了,也没有想要去找它。花花不愿意在他家享福,非要再去流浪,他也没有办法。

那天是周日,牧兰来看他。两个人都是离异过的中年人,认识相处已经好几年,但也不着急成家。

“京巴呢?”牧兰问。

“丢啦。”他说。

“啊,丢了?”她说,“肯定是被人偷走了,南街有好几家狗肉馆……”

“牧民丢了牲畜有公安局管,市民丢了狗却谁都不管……”他说着苦笑了一下。

“再养一条狗吧。”她说。

于是他讲起了流浪狗花花。说花花是如何如何的不识抬举,他好心好意救了它,让它过上了舒适的生活,它却不领情非要回到垃圾箱旁边,不吃专门为它购买的狗粮而非要去吃那些被扔掉的变质的东西。

“啊,这就好比一个乞丐,住在贫民窟觉得比住皇宫还舒服。”牧兰笑了起来。天气很好,两个人决定出去走走。他们下了楼走到小区院里,就正好碰到了花花。

“你看,那就是花花。”他说。

“花花,花花……”牧兰欣喜地叫它。

花花在距他们百十来米处,正低着头啃一块骨头。它朝这边看了看,摇了几下尾巴,接着又掉过头继续啃它的骨头。

“啊,你看见没有?它对咱们摇尾巴了。”牧兰高兴地笑着,又叫“花花,花花……”花花又摇了几下尾巴。

桑杰笑了起来。他记得雨果说过,狗是用尾巴微笑的动物。它在微笑,他想。虽然它摇尾巴是应付性的,比较勉强,但毕竟是在摇,是在表示一种友好。

牧兰干脆走到花花跟前,并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奇怪的是花花并没有排斥她,而且伸出脖子让她摸,还发出类似撒娇那种哽咽。牧兰激动得左掏右掏竟然掏出了一块巧克力喂给花花。

“多好的狗,它通人性。”牧兰说着,跟桑杰朝大门口走去。他们回头看,花花蹲在垃圾箱旁目送着他们。

他们在小区门口吃了饭又转回来,意外的事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那条大洋犬不知道是从哪里蹿出来的,凶猛无比地朝桑杰和牧兰冲来。城里养的狗大部分时间关在院里或者用铁链子拴着,所以一旦单独跑出来就很可怕。桑杰和牧兰两个人都懵了,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而就在这时,更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本来在垃圾箱旁边的花花突然向大洋犬冲去。它跑的速度快得让人吃惊,简直像射出去的箭一样。它很快冲到了大洋犬跟前,毫不犹豫地咬住了大洋犬的一条后腿。凶猛的大洋犬竟然趔趄了一下,调过头咬住花花的脖颈。大洋犬大概想把它甩出去,但咬住它后腿的花花好比变成了大洋犬身体的一部分,宁肯被咬死也不放松。

牧兰这时才缓过神来,急得跺脚大喊:“这……这……怎么办?它快被咬死了……”她是在为花花着急。

好在大洋犬的主人这时候出现了,他来用项圈套住了自己的狗。花花这时才松开嘴,被大洋犬的主人踢出老远。牧兰跟大洋犬的主人吵了起来。大洋犬的主人三十多岁,很壮的一个人。桑杰经常看到他牵着大洋犬在小区溜达。大多数情况下戴着墨镜,一手牵狗一手夹着香烟,趾高气扬地走过。偶尔他也曾看到他开着车在街上走。据说他在街上有好几处门面,都租出去了,自己不上班,坐享其成。桑杰总觉得这个人不是善茬。城里有规定不让养巨型犬,他毫不在乎地牵着大洋犬走来走去。

“你为什么养巨型犬?市里有规定不允许养,你知不知道?”牧兰喊。

“你管得着吗?”大洋犬的主人根本不把她这个女人放在眼里,冷笑着说。

“怎么不能管?”

“看你们那个德行!”大洋犬的主人像哄自己的儿子一样心疼地摸着大洋犬的头说:“我这就去宠物医院给它治伤,但钱你出。”

“你想得美。我还要告你呢。”

桑杰一边劝牧兰不要生气,一边用眼睛寻找花花。花花却不见了。

3

这件事真的没有完。几天后牧兰和桑杰走在小区院里,半路上又遇到了大洋犬。它关在院里,用铁链子拴着,但看到他们两人以后像疯了一样跳着叫着,恨不得挣断铁链扑过来。牧兰吓得脸都白了。他们走进小区附近的一家餐馆。但两个人都没有了食欲。

“那条大洋犬已经跟咱们记仇了。”牧兰说。

“是啊,不过……”桑杰说。他很想安慰牧兰,但又找不到词儿。

“今后你我要当心一点,这家伙什么时候跑出来,就麻烦了。”

“我明天就找城管,就说我们面临着危险……”他说。

“还是我去吧,我有个同学就在城管工作。”她说。

饭菜剩了不少。他们打包回到小院,看到花花在垃圾箱旁边转悠。桑杰叫它,它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牧兰拿过打包的饭菜,放到垃圾箱旁边,它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开始吃起来。

“这狗跟你有缘分。”桑杰说。

回单元楼的路上牧兰问:“你知道我刚才想到了什么?”

“什么?”

“我想到,狗也有自尊心。”牧兰说完笑了起来,又说:“别看都是狗,但狗跟狗不一样。你看那条大洋犬,对咱们是那样的态度,而花花又是另外一个样子。”

“因为它们社会地位不同。”桑杰说。

“不都是狗吗?还讲什么社会地位?”

“或者可以说,是它们的主人社会地位不同。比如大洋犬的主人,似乎没有人能够管住他。而花花,连个主人都没有……”

“这说明,狗也分特权阶层和平民阶层。”牧兰说完笑了起来。

第二天牧兰打来电话说她在城管。

“怎么样?”他问。

“没有希望。”她说。

“怎么啦?”

“他们说,要开会研究,请示上级,还要跟小区协调……”

“怎么那么麻烦?”

“很明显他们是不想管了。”

“哦,哦。”桑杰认为她说得对。等他们研究、请示、协调完,那是何年何月?这期间那个大洋犬可以咬他一百次。而且,为了一只狗,他们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催促城管吧?他们又不是上访老户,而且也没有那个精力。

“你不是有同学在城管吗?”

“我跟我的同学正在饭馆里。你也过来吧。”

桑杰去了饭馆,看到牧兰跟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面对面坐着。桑杰开始点菜,犹豫了一下问男子:“今天是上班时间,你能不能喝酒?”

男子笑了笑说:“我是穿便装出来的,就是为了喝酒。”

三个人边喝边聊。“不是有规定城里不能养巨型犬吗?那条大洋犬就那么难处理?”桑杰问。

男子说:“那得看大洋犬的主人是谁。”

“怎么?”

“你们小区大洋犬的主人是市里某领导的亲戚。”男子说。

“那又能怎么样?我可以直接找那个领导。”牧兰喊。

“可以呀,那个领导会亲切接见你,还可能表态说他支持你按规定办事。但你别以为那是真心话。他嘴上那么说,心里可能认为你在挑战他的权威。不会有结果的。”

“就因为是领导的亲戚,就没人能管得了?”牧兰不服气地说。

“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男子笑眯眯地说。

“说说。”

“南街不是有几家狗肉馆吗?我可以给他们打个招呼。好了,这事就交给我吧。喝酒,喝酒。”

4

桑杰是自由职业者,在家里写小说,还玩股票,不用上班。他有时候在小区院内看到花花。他现在对它的看法大大改变了。那天它奋不顾身扑向大洋犬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他知道它是为了他和牧兰做出了牺牲,所以很想对它表示一种谢意,比如用什么办法让它饱餐一顿。但花花却不正眼看他。他也经常看到关在院里的大洋犬。大洋犬每次见他都发了疯似的狂吠。

有一天大洋犬主人那栋楼前面乱哄哄的。他正好路过那儿,没有看到大洋犬,却看到大洋犬的主人站在那里骂,派出所的一个警察也在那里。

“奶奶的,谁跟我的狗过不去?这事没有完!竟冒犯你爷爷,你真的瞎了眼……”大洋犬的主人像疯子一样喊叫着,这时候他看见了桑杰,恶狠狠地盯着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谁搞的鬼?”

桑杰站在那里听了半天才明白大洋犬丢了。

“你们一定要赶紧破案。你知道我那条大洋犬用多少钱买的?三万!这还是那年的价钱。那个贼破坏了我的铁栅栏,我的栅栏值多少钱?奶奶的!夜里我没有听见一点动静,那家伙也许打昏了我的狗,也有可能喂了迷魂药。这是一起严重的治安案件……”大洋犬的主人喊着。

派出所那位警察说:“这是两码事,破坏栅栏偷狗是治安问题,但你养巨型犬也是违反规定的。”

“你负责破案就行了。其他事你不要管。你们如果不赶紧破案,我给市里领导打电话。”大洋犬的主人说。他说的“市里的领导”可能就是他的亲戚,桑杰想。“我知道是谁害了我的狗!你等着瞧……”大洋犬的主人又喊道。他怀疑到我的头上了,桑杰又想,不禁哆嗦了一下。大洋犬不在了,他却一点都没有感到轻松。

那天他走出小区,走上街头,鬼使神差般地走进了南街。

那里真的有好几家狗肉馆。他不明白这些馆子的狗肉从何而来,不可能从乡下来,农村牧区不会有那么多的狗。那只能是从城里就地取材,城里人养狗越来越多,这里的人把那些狗弄来,宰杀,烹饪,端上餐桌,就变成了人民币。所以,那条大洋犬八成是来到了这里。他很想看到它。但看来这些饭馆宰杀狗的地方不在当街,可能是在后院或其他地方,他没有看到活着的狗。

这时候他看见派出所的那个警察走过来。警察不认识他,他却记得前两天在大洋犬主人家门口看到过他。而且他猜到了这个警察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再看,警察身边还跟着两个城管。

他们一行人走进了第一家狗肉馆。桑杰也跟了进去。

两个城管之一验查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什么的,另一个走进厨房说要看看卫生状况。饭馆的老板是个光着头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把各种证件递到城管手中。看他那个满脸堆笑样子,很像是发自内心的笑,好像盼城管盼了多少年。桑杰觉得好笑,这位城管验看这个那个证书,但目的并不在验看而在于在气势上压住老板,而进厨房那个也不是为了检查卫生而是看有没有大洋犬的踪迹。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没有发现大洋犬。于是派出所警察出面了。“你看到一条大洋犬没有?”警察问。“什么?大洋犬?没有没有,哪儿有大洋犬?”老板说。“真的没有看到?”“没有,不是有规定城里不让养巨型犬吗?哪儿有大洋犬?”桑杰差点笑出声来。这是一场斗智游戏,显然警察输了。

警察和城管走进第二家狗肉馆。桑杰站在街上看着来往穿梭的汽车发呆。他感到悲哀。无论警察还是城管,都应该执行市里的规定,应该取缔养巨型犬的行为,而他们却来这里寻找大洋犬,仅仅因为大洋犬主人的亲戚是领导……

桑杰打算就在这里解决午饭。他不吃狗肉,但这个饭馆也有猪牛羊肉。那个警察和两个城管转了几家狗肉馆,又转回来了。看来他们一无所获。饭馆老板笑脸相迎,为他们安排了餐桌,又问他们吃什么。一个城管让老板拿菜单,说:“我们吃什么我们自己点。但你必须收钱。”“收什么钱,就算我请客了。为了我们老百姓你们白天黑夜辛苦……”老板说。“你别这么假惺惺好不好?谁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恨我们呢。”警察说。

桑杰边吃饭边听他们说什么。

“吃吧,这顿饭我请客,你们辛苦了。”警察说。

“咱们白跑了一趟,没有完成任务。”一个城管说着,叹了口气。

另一个城管说:“怎么能说没有完成任务呢。”

“不是没有找到大洋犬吗?”

“不能这么说。我们证明了这里没有大洋犬,所以我们已经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头一个城管说,得意地笑了起来。

警察说:“我同意你的说法,我对我们今天的结果很满意。你们想啊,假如我们找到了大洋犬,那怎么办?按规定城里不能养大洋犬,我们却去救大洋犬,老百姓不骂死咱们?假设我们发现大洋犬被这里的饭馆杀死了,比如发现了大洋犬的皮张,那又能怎么样?我们能说饭馆老板做得不对吗?”

“可是……这是领导交办的任务呀。”

“你以为领导真心希望找到大洋犬呀?不会的。领导希望的是这事不了了之。应付一下就可以了。”

“我也听说了,大洋犬的主人是市里一个副市长的外甥,那个副市长下了命令,一定要找到大洋犬或者破案。”

“他不是心疼大洋犬,他是认为自己的权威遭到了挑战……”

……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