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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宇:羽翅(节选)

我与马兴将红酒迅速喝光,又换成啤的,三口一罐,不用杯子,也不就菜,全靠感情,酒下得很顺,不到两个小时,一箱见底。马兴有点醉,情绪亢奋,一直在谈自己的新工作,车轱辘话来回讲,我兴趣不大,但也装得很专注。程晓静听得直犯困,连打几个哈欠,跟我们说,她先去收拾厨房,好久没做饭,搞得一片狼藉。客厅内只剩下我和马兴,他低着头,眼神发直,前后摇晃,拍拍我的大腿,拉长声音说道,兄弟啊。我说,听着呢。马兴说,你不知道,我现在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看得很开,除了我爸。我说,能理解。马兴独饮一大口,舌头有点捋不直,声音混沌,继续说道,都他妈以为我爸啥也不知道,其实心里一清二楚,他就是不爱讲,跟谁也说不上,每天晚上,我进去喂他时,他悄悄跟我唠几句,你信不信,这些程晓静都不知道。我说,那我信。

马兴说,比如吧,昨天问我,还记不记得在锦州时,有一年刚入冬,突发奇想,想带你妈和你去滑冰,结果冰场还没营业,正在浇灌,三个油罐车拉过来的开水,几个工作人员接上胶皮管子,穿着雨靴,站在场地里来回放,那天特别冷,一阵阵白雾往外翻腾,滚落在脚下,咱仨就在旁边看着,死把着栅栏,腾云驾雾似的,很怕会飞起来,冰没滑上,但也不错,是个景儿,一般人没见识过,晚上回来你就发烧了,折腾好几天,你妈给我好一顿骂,我有点想你妈了,你妈这人挺好,我以前有时候不知道珍惜,总爱闹她,也不为啥,一种惯性,过日子就是这样,不闹没意思,现在有点悔,但这话也只能跟你说,千万别告诉你妈,没必要。我捏着空的易拉罐,低头四处找酒。马兴继续说,刚才我跟我爸说,今天有重要客人来,他就跟我讲,沈阳来的吧,我说对,他说,一般人你也不能往家里招,实际上他心里都有数,然后说,自己不能乱咳嗽,必须憋住,严肃一辈子,不差这一阵儿,少吃几口,喝点稀的,嗓子就松快点儿。我说,马兴,还有酒没。马兴说,我爸还说,他今天躺在床上,想起一个事情,不知如何是好,我也跟你说说,你帮着参谋参谋。我说,好,酒没了。马兴走向厨房,隔着玻璃拉门,跟程晓静说,没酒了,帮我们再去买几罐,要凉的。我在这边喊,不喝也行,马兴,差不多了。马兴摆摆手,说,还没到位。程晓静没说话,用围裙擦干双手,散着头发,披件羽绒服,穿鞋下楼,一气呵成。

我说,马兴,再往下喝,程晓静该不乐意了。马兴说,不用管她,我方便一下,回来继续。马兴起身上了个厕所,回来问我几点了,我说九点过一刻。马兴说,到时间了,我得去给我爸换一下底下的,再翻个身,不然要生褥疮,那可太遭罪了。我说,走,我去帮你。马兴将我按回到椅子上,说,你好好歇着,等酒,我天天干这个,三下五除二。马兴回到屋内,将门轻轻带上,仿佛进入到一个洞里,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我来到楼道里,点了根烟,心里想着,抽完这根,也该回去了,趁着还不太晚,再往下喝,局面不好控制。一阵风从走廊的窗户里钻进来,我闭上眼睛,猛吸两口,听见下面有隐约的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像是一只拾级而上的巨兽,如约而至,夜夜将我逼迫。

程晓静走上来时,我刚点着第二根,她问我,马兴呢?我说,在屋里伺候他爸。她点点头,进屋将酒放在鞋架上,又掩上门,转身来到楼道里,瞪大眼睛,笑着看我,仿佛带着巨大的热情,但却无话可说,笑容也很快收回去。感应灯灭掉,在黑暗里,她轻声问我,你抽的是什么烟啊?我说,利群,来一根。她说,我哪会,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说,嗯。她说,给我看一看。我掏兜取出烟盒,向她递过去,她接过来,跺了跺脚,灯光亮起来,她翻看几次,又抛还给我,我一下子没接住,烟盒掉在地上,我们相互看着对方,都没去捡。直到灯光重新灭掉,在黑暗里,巨兽来临,就地生长,变为一棵柏树或者一束百合,根系向下,汲取养分,再朝着我伸出叶片与花瓣。我将烟熄灭,咳嗽一声,跟她说,到量了,就等你回来道个别,我准备回宾馆了,明早还要赶火车。程晓静长舒一口气,说道,那好,下次再聚,我让他去送你。我们一起回到屋里,她对着另一间房门轻敲几下,没有回应,轻轻将之推开,然后转身看我,忽闪着眼睛,又摇摇头,一脸无奈。我走到门边,看见马兴正蜷在床尾,如婴儿一般,缩紧身体,面向父亲,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出租车刚开不久,我接到程晓静的电话,问我在哪里,有没有到宾馆,我说,放心,还在车上,没喝醉,到了告诉你们。程晓静说,那就好,明天一路顺风。我说,没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回沈阳,随时喊我。程晓静没有说话,我听到对面声音嘈杂,有极大的风声,便问她在哪里。她说,在楼下扔垃圾,顺便散步。我说,都几点了,外面冷,你也早些休息。程晓静顿了一下,轻声说道,我过去找你方便吗,再说说话。我说,什么情况。程晓静说,刚才马兴醒了,见你不在,跟我吵了几句,莫名其妙,我就出来了,想自己待一会儿,实在不爱上楼。我说,早点回去吧,省得马兴担心,他喝多了,你也别计较。程晓静说,你住杨柳青那边,没错吧,你的烟还在我这儿,我现在上车了。

我给程晓静发去地址,买了两瓶饮料,坐在宾馆大堂里等待,心绪颇不宁静,想着要不要告诉马兴一声,但这话怎么讲,好像都不合适。正在犹豫之际,程晓静推动转门,跟我挥手打招呼,勉强露出一点笑容。她坐在我的对面,也不说话,眼圈发红,低头看着手机,我拧开瓶盖,将饮料递过去,跟她说,互让一步,都不至于。程晓静叹息道,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我说,那是一定的,过日子就是这样,但现在这个局面,我很为难,本来想着多年未见,跟你们聚一聚,结果添这么大的麻烦。程晓静说,跟你没关系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拿起手机,继续给刘婷婷写那条很长的信息。过了一会儿,程晓静的一只手拄在下巴上,另一只将手机举在面前,开始看视频,外放音量很大,我听出来,是前几天演讲的实况录像,我在屏幕上登台发言,温驯自如,滴水不漏,如一片虚构的风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一字一句,凝为更广阔的静寂,如一条绳索,将我们二人缠绕。我跟程晓静说,别看了吧,难为情,我们再聊一会儿,可以去我房间,或者去河边走几圈也行,然后我送你回去。程晓静望了我一眼,将手机收起来,跟我说,讲得不错的,我们出去走走吧。

河水在夜晚醒来,风使其舒展,倒影在深处激荡,再向着四周喧嚣倾泻,走在桥上时,我忽然心生感动,仿佛我和她是两颗缓缓冷却的行星,经历漫长的旅程,徒劳无望,最终搁浅于此,而无数人却从未相遇过。程晓静靠着桥栏,抬起脸庞问我,你有没有想象过另一种生活?我说,我正在小说里度过另一种生活。程晓静说,我睡到半夜时,总会惊醒,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陷入恍惚,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以及是如何来到这里的,那种感觉你知道吧,就是无论什么理由,都没办法解释。我说,也许不需要解释,不妨再将眼睛闭上。程晓静说,我就是这样做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能长出来一对翅膀,在黑暗里飞行,经过许多熟悉的场景,虽然一个也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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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