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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清明引(143) 东流水-宫椽倾圮2

此图为明代绘画,描绘以美玉雕琢而成的晶莹剔透的九重宫殿。

第三章 宫椽倾圮(2)

刑部大牢,金海困于此地已有三日之久。眼见残酷刑罚,耳听严刑拷打,口尝馊饭脏水,鼻闻血腥恶臭,每日每夜惊吓不已,胡思乱想,险些又疯癫过去。是日,牢门再开,被两个衙役拖了出去,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捅了这么大个篓子,爹爹果真不要我了。”数日来胡思乱想,现下万念俱灰。衙役又拿了大刷子,将金海浑身扫了一遍。

金海吓得连连倒退:“这又是啥刑罚?别害我、别害我……”说话间,又跑又跳,忽地撞上什么东西,手臂被提将起来,吃痛至极,险些断掉。抬眼一看,见是个覆着面纱的女子,离得近些,看得清容貌,是个美人。眼神儿一动不动,冷不防肚子挨踢,仰躺于地,再抬起头来看,立时惊叫:“楚姐姐,楚姐姐救命。”说话间又要上来拉扯,楚淮阳不耐烦地走出去。

金海被将洗一番,拎了出来。甫见天日,双眼刺痛,过了好一阵儿,终于看得清楚,来人正是楚淮阳。“走。”楚淮阳领路,二人出了刑部后门,坐上一辆马车,扬长而去。

静寂半晌,金海道:“楚姐姐,爹爹可生气得很?”见其不语,不敢再问。少时,按捺不住,又问:“楚姐姐,你是怎样神通广大,把我救出来的。”楚淮阳望着窗外,依旧不语。少时,金海又道:“楚姐姐,小翠儿……小翠儿怎样了……”楚淮阳看了其一眼,眼神冰冷似刃,令人生畏。金海心底发寒,即刻低头,少时默默撸起袖子,只见方才被楚淮阳攥过的地方,竟然青紫一片,好似手环,登时心下一惊,闭严嘴巴。

一路无话,金海下车入小院儿,只见空空一个院子,竟无一人。花耷拉着脑袋,草打不起精神,一派暑倦之色。叹了口气,默默进入,心头怅然若失。忽地,只听身后响起熟悉声音:“少爷,少爷,你可回来了。”回首之间,竟是小翠儿,活蹦乱跳跑将过来。金海揉了揉眼睛,待双臂被其捉住,方才知晓非是梦幻:“小翠儿,小翠儿你病好啦!”

小翠儿一挥帕子,道:“楚姐姐帮我治好的。”说话间,眉毛一耷拉:“少爷,才三日不见,你的胖肚怎地没了?”金海不知如何回答,抓着脑袋:“我、我也不知道哇。”

“嗯嗯。”小翠儿点着头,若有所思道:“我知道啦,这就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少爷你的肚子就像少了三个秋天的肉,当然就不见了啊。”

“啊?是这个意思啊?”金海拍着脑袋。

不远阴凉处。

金山捧着肚子,道:“你看他们两个,像不像你与那人当年?”

楚淮阳漠然道:“我不知道。”

金山端着水烟袋转身离开,一片烟雾缭绕,自语道:“我记得清楚,那天你穿着红嫁裳,苏浩就伏在地上,那么一点儿一点儿地挪动。生命的最后,也想死在你身边。可是,那时的你为何就不上前呢?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呢?”金山看向楚淮阳,只见其面如秋水,波澜不兴。“为何你不会流泪呢?”说话间,金山拿着帕子抹抹自己眼睛,再盯着楚淮阳看。

“我不知道。”楚淮阳微嗔道,侧身避其视线,心内厌恶至极。

金山拧了个鼻涕,将帕子揣回袖子,道:“别的女子死了丈夫,都会痛不欲生,伤心落泪。你为何就不会伤心呢?”

楚淮阳侧身道:“未经天地鉴证成礼,他不是我的夫君。”

金山不依不饶:“未婚夫也是夫君啊,你的心就不会疼么?”

“心早已死了,哪里还会痛。”楚淮阳冷厉道。

金山道:“我早已忘了,你原本便是杀手,没有心的。”

楚淮阳冷道:“多谢老爷再造之恩,教授淮阳武功。”

“可是,废掉你武功的人,也是我啊!”金山道,“你,不恨我么?”

“恨!”楚淮阳冷道,“但你,不是我最恨的人。”

“噢?”金山不解,“你最恨的人是谁?”

楚淮阳手扶心口,道:“是、是我自己。”

金山冷笑一声,连说了七八个“好”,最后道:“楚淮阳,楚淮阳,真不愧是金山最得力、最听话的助手,哈,哈哈。”说话间,便在烟雾缭绕之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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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七日,金海方被允许,得见金山。已是夏至,树上蝉鸣不绝,聒噪不停,令人心焦。金山道:“我的儿,你可好些了?”

“爹爹,我错了。”金海跪地道。金山令其坐下,道:“哪里错了?”

金海抹抹眼睛:“不该私自放人进国库。”

金山道:“我的儿啊,你为何这样做呢?”金海泣道:“为了、为了救人,做好事。”

“可是结果呢?”金山摇着太师椅,拿起水烟袋,皱了下眉头,便又放下。

金海道:“结、结果,人、人都死了。”

金山拿起水烟袋,双手握住,用力一掰,烫金镶玉的烟杆儿立时两段。金山道:“看见了吧,这就是做好事的下场。”

金海抽噎道:“爹爹,我不明白,为何我想做好事,就变成坏事了呢?”

金山不答其问,转而道:“赈灾救民本是朝廷之事,不需要你去做好事。”

金海道:“可是,朝廷发饷银给我,说的不就是为百姓办事么?”

金山冷笑一声,喝道:“糊涂!谁人发给你饷银,那是朝廷。你是替朝廷办事,不是替百姓办事!”见其不解,金山又道:“赈灾买药的银两,可是去了哪里?”金海思来想去,忆起户部抽屉里的那袋银子,忽地一拍脑袋:“在、在……都给当官儿的分啦!”

金山道:“这就是了,你不为朝廷办事,哪里来的银钱?你看那街上的乞丐,只会管你要钱,哪里会给你钱。”

金海若有所思,到底还是不解,又问:“那是老百姓的救命钱,那当官儿的也敢贪?”

金山心内一怒,道:“这就叫做上行下效。想来那朝廷从咱们金府抢去了多少,你当个官儿,自然要再把钱抢回来。”

“那……谁人管百姓的生死?”金海道。

金山道:“百姓有什么生死?草芥一样的命,活着不如死了,死了便是干净。”见金海嘟着嘴,好生不满,金山又道:“我的儿,咱们不也是百姓?还不一样被那富察江赞,凭白抢去了多少金晃晃、白花花的银钱?”

金海道:“什么东西,总是抢来抢去的,没有意思。”

金山呵呵一乐,道:“我的儿,你是在这墙里待得久了,自然是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可知那墙外人,不争不抢,哪个是能活下去的?”说话间,举了举拳头:“这个才是好用的。”

金海道:“爹爹不是说,钱才是好用的?”

“真个傻儿子。”金山哈哈一乐,道:“有了钱,自然能买来拳头打手,替爹爹揍人。你看那朝廷,若没有个什么兵部、刑部的,哪个百姓肯听朝廷的话?”

“百姓为何不听朝廷的话?”金海赌气道,“谁是朝廷?还不是一帮贪官污吏,趁早解散了好!哎呦!”脑袋被烟袋锅砸中,立时起了个包,隐隐渗出血来:“爹爹为何打我?”

金山道:“让你长点儿记性,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看着金海花猫一般的脸,抹了一抹,道:“行了,去吧。叫楚淮阳进来。”

金海哽咽着离开了,见了楚淮阳,吓得一哆嗦:“爹爹叫你。”楚淮阳入内。小翠儿莫名道:“少爷,为何你见了楚姐姐,好生害怕呢?”金海立时嘘声,见楚淮阳走远了,方才亮出手臂。“呀,怎会如此?”小翠儿道。

金海道:“便是楚姐姐捏的。”

小翠儿拍了一下,道:“瞎说!楚姐姐怎会伤你?”金海痛得“哎呦”一声,没好气儿道:“不信拉倒,哼!”

楚淮阳入见金山。

金山道:“府中还有多少药草?”

楚淮阳道:“大疫以来,出送官员十之有二,高价售出十之有一,现下府库之内还有七成。”

金山抚着玉扳指,沉思片刻,道:“你且放出风去,言金府高价求购药草,再令账房以低价卖出。各类草药的价格明细,一个时辰后交予我看。”

“是。”楚淮阳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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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林二等人被斩首之后,林家大嫂与林家老三心痛欲绝,前往刑部索要尸首,却闻那禁曲一伙案犯尽皆烧尽,尸骨无存。连番惊吓,林家大嫂经受不住,晕死过去。衙役梁振言人晕死在这里,与刑部也不好看,遂让几个乡亲张罗着,雇了辆马车,将人抬了回去。

林家草宅一片死寂,生气全无。缸里无米,灶上无油。众位乡亲见其可怜,也便回家取了一些米面、鸡蛋送与叔嫂二人。二人孤苦无依之际,适逢邻里照应,心下也不觉寒了,口中只是千恩万谢。

“虽然你们搬来不久,咱们都知道林家的是个好人,唉。怎生偏逢上这事,不说其它了,林家大嫂想开一些吧。”隔壁王嫂暖着林氏之手。

“多谢,多谢……”林氏泣道。

众人见那捕快梁振进院,便都放下吃食物品,纷纷离去。梁振笑脸相送,众人趋步急走。乡亲离去之后,梁振但要关上院门。林三道:“梁大哥不可如此。日前哥哥在时无所谓,现下家中只有长嫂与我,恐遭人闲话。”

“是我思虑不周。”梁振道。

“梁大哥,请。”林三道。梁振进屋,放下两块猪肉,见林家大嫂泪如雨下,叹了口气,道:“当日我接那青楼女子举报之时,便教你等速速离去,为何没走?”

林家大嫂泣道:“京城大疫,我等欲回乡下投奔娘家,可是四处城门皆闭,如何逃得出去?”

“唉……”梁振叹息一声,良久无语。

忽地,林家大嫂跪于地上,道:“求求梁大哥,可否寻得二叔二婶的尸身,让我等薄葬,也让林家祖先可得瞑目。”说罢,叩首及地,长跪不起。

梁振一惊,连忙令其起身,叹道:“非是我不帮忙,只是处决罪犯尸身之事,刑部自有专人管理,我实无法介入。不瞒林家大嫂,梁某也已偷偷问过管事之人,言现下大疫,凡是死人的都烧了……唉,您请节哀吧。”

林氏哀嚎一声,手握胸口,尽皆无奈愤懑。

林三抹干眼泪,道:“多谢梁大哥。”

梁振道:“客气什么,我是你大哥的好朋友。”提起林大,梁振又叹了口气,道:“你们林氏一家……唉,总而言之,林三你要努力博取功名,以慰你大哥、二哥在天之灵。”

听闻此言,林三禁不住泪如雨下,抄起袖子使劲抹干,道:“梁大哥放心,待我做了高官,定要给大哥、二哥翻案,还有普天下……还有被冤枉的禁曲、景阳先生……”

“好!有志气!”梁振赞了一声,道:“沉冤终有昭雪日。林家大嫂您可得好好活着,等着替你夫君、二叔看着。”

“好!好!我一定好好活着。”林家大嫂呜咽道。

梁振道:“我亦不能久留,林三已是大人,日后好好照顾大嫂。”

林三道:“长嫂待我如母,林三若敢忘此恩,天人共诛。”说罢,跪地对着林家大嫂磕了三个响头。

梁振拱手,转身离去。

林家大嫂扶起林三,道:“可知咱们林家为何总被官家欺凌,便是朝中无人。三叔,你定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做得大官,为咱们林家扬眉吐气。”

“三儿谨遵长嫂之命。”林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