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首页
  2. 网络文学

孙睿:酥油和麻辣烫1

 

真他妈的。以为早过了为了“诗和远方”和装神弄鬼的“灵性生活”就往西藏跑的年纪,肉体的艳遇和心灵的洗涤,那是屌丝和脑残的产物,可到了(lio)还是去了。

姐们儿今年四十四岁,衣食无忧,住行不愁。我可不是中产,中产的年收入应该不过百万吧,我过了,说的也是税后。我应该是从四五年前开始收入过百万的,现在又涨了,每年不动年薪,靠银行理财的利息,就够一年的生活费,当然不只是吃饭。也包括买衣服、买抗衰老化妆品和出国玩,既然说的是生活费,那就是生活里的一切费用。家里就我一个人,不养猫不养狗不养男人不养孩子,父亲打小就没怎么见过,后来又当了别人的父亲,母亲两年前不在了,就我一个人一年三十万够花了。所以,我的存款每年以百万在增长,隔年利息更多了。

我不是财迷,不是故意攒钱,是钱自己变多的。都是劳动所得,一分钟一分钟挣来的。有人说我可以退休了,说这话的一看就对中国近代史陌生,最近十年的通货膨胀,让我觉得就手里的这些钱,活到七十岁都不够。还有人让我要个孩子,说留那么多钱以后给谁呀。真是瞎操心,什么就以后给谁呀,我才四十四岁,离以后还早着呢。再说了,给谁不给谁,跟他有什么关系呀。他要是不这么说,将来他孩子需要,我资助个几十万不在话下。我对钱真没那么在意。

我不喜欢孩子。也不是不喜欢孩子,是不喜欢找个人结婚,然后生个孩子。别问我为什么,难道你没遇到过已婚人士在大家喝得挺美的时候突然唠叨起后悔生孩子后悔结婚、一个人挺好这样的话?每当听到这种抱怨,我并不会为自己的选择暗自得意,而是更加鞭策自己:一定要守住阵地,别忘初心。

我同学的孩子,最大的今年大学毕业。95后的小崽子都参加工作了,我大学毕业那年,他们才出生,现在跟我抢工作了。时间是个婊子,也是个戏子,无情无义。

我说话的习惯是上大学和前前前男友学的。他那时候特别二,专业小愤青,兼职上大学;现在是个老愤青,兼职过日子。以前我的语言风格不是这样的,强烈受他影响,世界观也被他改变。觉得活在这世界上,就得这么说话——当然进了公司,我还会人模狗样地Say“猫宁”,下了班一起shopping,说的都不是人话。真奇怪,和人在一起的时候竟然不能说人话,自己一个人,倒能说人话了。人话就得像个二那样说。

我恨我的前前前男友,也爱我的前前前男友。

如果还能遇到他,不用人话的方式,我会这样感谢他:谢谢你当年的坏,成就了我今天的好。如是用人话,就这样感谢他:滚蛋吧你,没有你,老娘也练不出今天的铜头铁臂金刚不坏!

所谓的好和铜头铁臂金刚不坏,就是妇女独立。我一点儿不介意妇女这个词,少女就是少女,妇女就是妇女。少女本来就独立,妇女独立,需要努力。他和我分手的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上,除了自己,别指望任何人。你是自己最忠诚的粉丝,得为自己买单,要具备买单的能力。那时候我特别喜欢一本书的名字,就是希特勒的自传《我的奋斗》。书名一听就特狠的那种,书我没看过,就这书名,也具备知识产权价值。没什么可废话的,要独立,只有奋斗——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惰性斗、与贪图舒适斗、与企图坐享其成斗、与不思进取斗、与肥胖斗……累了困了,我就来顿麻辣烫,入口爽辣,胃里沸腾,额头出汗,浑身燥热,再来瓶冰啤,烦闷顿时消散,瞬间满血复活。我的奋斗配麻辣烫,就是我作为女人的独立宣言。

对了,无论怎么吃,女人一定要保持清瘦。切记,不是保持身材,是保持清瘦,这样才有可能让一个即将四十五岁的女人看上去不像五十岁。

公司的95后小崽子说他们老加班熬夜喝咖啡,搞出了亚健康。我觉得这帮95后太娇气,拿着我毕业那会儿近十倍的工资,加个班就喊爹喊娘,真给他们爹妈丢脸。但我不跟他们讲这些道理,让他们听话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怼回去,我说以后老娘陪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吃饭,我就什么时候吃,你们几点下班,我就几点离开公司,发在工作群里的消息,我要是超过十分钟没回复,罚两百红包。我还每周请他们吃饭,吃得比他们辣,喝得比他们多,不是犒劳,只为饭桌上也完爆他们。他们老实了。妈的,当领导,不来点儿狠的就玩不过他们。我每天斗志昂扬地出门,精力充沛,自带鸡血两升。人更清瘦,显得更年轻了,走在街上有外地大妈跟我打听路,喊我姑娘。这就是上天对我的奖励。

我以为自己无敌,掌控了一切,以为未来的路上已不可能再有黑暗,可还是蛋了。四个月后,一次开着开着会,肚子突然疼起来,腹部胀、坠,我以为要来例假,就一直揉,接开水喝,却越喝越疼,不像例假的感觉。坚持开完会,我去了医院,大夫让我指了指疼的位置,说照个胃镜吧。结果出来,傻眼了,胃癌。

大夫指着片子上胃内壁上的红色隆起说,这就是胃癌的标志性样貌。我看着它们,像一座座喷发的火山口。

我蒙了。我肚子里长了火山,它们要喷发烧死我。

瞬间,我想到的是,活该!你自找的!熬夜、吃饭不按时、浓咖啡、麻辣烫、烤串、缺觉、争强好胜,把自己争死了吧!

死亡是一种对人生的讽刺,再牛,还是要死。

我问大夫,还有救吗?大夫说根据临床表现,消化系统出现不适才来医院检查被确诊是胃癌的,最多就剩一两年。

一年还是两年,我又问。大夫说,也有可能半年或三年,这就是一种说法,让我知道剩下的时间里该干点儿什么,更知道不该干什么了。

我说知道了,拿着检查结果和片子离开医院。

我没那么傻,听风就是雨,现在误诊的事情多了去了,我又去了更好的医院。

结果如出一辙。

现在你更能理解我为什么非要这么说话了吧,如果你只能活一年了,还会跟这个世界心平气和吗?

现在我更觉得前前前男友很棒了,他从十八岁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对这个世界该用什么态度。我爱他。他要是现在来找我,不嫌弃我是一癌症晚期,我愿意被他压在身下,狠狠折腾我吧。用不了多久我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只要能刷出存在感,什么事儿我都愿意干。

留给我的时间,就像每场球赛留给中国男足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和一切没用的事情告别。曾经视为珍宝的东西,突然一文不值,都成身外之物。女性独立、社会地位、财富状况、人脉关系比不上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多享受一天阳光。如果我还有两年,那么以每天一万块的速度消费,到我离开那天,钱也是够花的。再多挣一分钱也是多余的。

我去辞职。告别奋斗了十年的公司,我是元老之一,成立之初便来到这里。公司发展到今天,效益不错,要不然也开不出这么高的工资。前年亏损了30亿,去年盈利负50亿,今年下半年要在纳斯达克上市,听说今年的任务是亏100亿。虽然一直是负的,但负的数字比同行业低一半,算很成功了。公司是一家视频网站,我的工作内容就是花钱买IP,然后开发。所谓开发,指的是完成拍摄。那么多IP,能有十分之一开发出来就不错了,但必须不停地买。如果不买,竞争对手就买走了,万一开发出来,我们还得花更高价钱买他们的成品在我们网站播出。每年百八十亿的亏损,是深挖洞广积粮,准备打硬仗。

谁花钱谁是甲方,他们都管我们叫甲方爸爸。这爸爸叫得让人心花怒放。当爸爸的当然得给孩子提要求,比如找找剧本的毛病,挑挑导演的缺点,指手画脚演员的脸。甲方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挺好的剧本在我们的要求下,经常被改得面目全非,导演也总被我们说糊涂了,不知道这片子还有没有开机的必要。其实我们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只有提点意见,才显得自己这个职位有存在的价值,才能完成KPI,对得起发的工资吧。有时候挑完毛病我也特心虚,担心乙方会说——你们那么懂,有本事自己原创一个。还好,乙方都很有涵养,没人这么跟我们说话,我们手里有钱,没人跟钱过不去。

我的辞职很突然,他们问我原因,我说就是累了,想歇歇。公司挽留我,提出加薪百分之十,我说不是钱的事儿,他们说百分之十五,我说真不是钱的事儿,他们谁也不信。爱信不信。

公司说现在走的话,股权无法兑现,我说我知道,不用兑。他们更觉得我一定是去了至少年薪翻倍的地方,说根据制度,我离职一年内不能去竞争公司。我说你们一百个放心,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待着。见我油盐不进,公司只好要求我交接完工作再走,我说没问题,但交接时间不要超过一个月,咱们都高效点儿。

我还有百分之零点零几的股权,如果套现,又是几百万,但需要在这里继续工作三年。如果我的胃里没有那些火山,当然愿意得到这笔钱,可是那些蓄势待发的火山,让我觉得我和无论多少钱,在它面前都会被烧成灰烬,一点儿意义没有。

没有什么比时间更让我觉得值钱。

走出公司前,有人跟上来问,姐,你是打算自己创业了吗,有人给你投钱了吧,带上我好吗?我故作神秘一笑说,暂时保密!然后趾高气扬离开公司,让他们对我的未来充满无限幻想吧,让他们嫉妒我吧!

我出了电梯,进了车里,从前排拿过纸巾,坐在后排大哭起来,坐着哭、躺着哭、抽泣着哭、呜咽着哭、号啕着哭……我羡慕那些还有欲望的人,虽然他们被欲望缠身,但他们还有机会跟着欲望一起茁壮成长,而我和我的欲望,都被拦腰劈断了。

我开始遍访名医,带着检验报告满北京城找人看。凡是能用医保卡的医院,都告诉我,过得开心点儿,想干吗就干吗吧。

我又去了不能用医保卡的地方,本来就不能报销,费用还很高,挂个号就八百八。我当然不在乎这八九百块钱,我是怕他们也说出一样的话:过得开心点儿,想干吗就干吗吧。

走进诊室,墙上贴着一张八卦图,还有一张人体经络图。一位中年男性端坐桌子正中央,他脑袋上方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墙上挂满各路明星和这位大夫的合影,他们冲着画外善良地笑着,都是超一线的明星,不是那种随便演个戏的脸熟演员和歌手,我想这说明这位大夫的医术也是超一流的吧。我恭敬地把病例递到他面前,他拿起翻了翻,随后像扔废品一样,把病例往旁边一推说,我看病不依据这些,胳膊伸过来。

我照做,问他依据什么,他把手搭在我的脉搏上说——气。我不再说话,他双眼微闭,看样子是在感受我的气。墙上的那些明星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这些明星还没死,都是活的,是不是也侧面证明了正给我验气的这位名师医术高明呢?我多么希望自己遇到的是世外高人,多么希望人类医学此刻在我身上取得重大突破!

我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大夫睁开眼,撤走手,只说了四个字:需要调理。

我问我是不是胃癌,大夫说在他的行医标准里,没有癌症这个词,只有气畅、气滞、气虚、气旺这些症状,我属于气虚和气滞的。我问那我胃里的那些火山算什么,大夫说气滞导致地壳变迁,火山隆起,通气后,火山夷为平原,一切如初,生长万物。我说那我该怎么做呢,大夫说,首先放松心情,让脑子放空,想事儿是泄气的行为,想得越多,气越被泄走,自然会虚。其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违背自然规律,就会邪气侵入,阻碍正气运转,气滞导致局部器官变异,也就是火山隆起。再次要锻炼身体,运动让正气上扬,邪不压正,人一身正气了,邪气自然就无处藏身。此外还需要额外调理,说出来没什么科学道理,但心诚则灵。

我问额外的是什么,大夫说去请一串凤眼菩提的珠子,一定是要被喇嘛念经加持过的,喇嘛的级别越高,加持力越大,如果是大喇嘛用过的,效果尤佳。我问市场上的那些珠子不行吗,大夫说凡是被喇嘛加持过的珠子,都会被酥油泡过,喇嘛用过的珠子,也会沾满喇嘛手里的酥油。之所以要有酥油,是因为一颗颗拨动这些珠子的时候,酥油会把邪气带走,可以理解为“粘”走的,但不要用理性态度看待此事,否则会让功德减弱。拨动珠子的时候,心里什么都不要想,这也是在做让自己放空的练习,拨动次数越多,被“粘”走的邪气越多。

听着有点儿晕,我哪认识什么喇嘛呀,仅有的关于喇嘛的认知,还是从一个绕口令里来的:从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拎着五斤鳎目,从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别着喇叭的哑巴要用喇叭换手里拎着鳎目的喇嘛的鳎目,拎着鳎目的喇嘛不愿意用鳎目换腰里别着喇叭的哑巴的喇叭……我问上哪儿找这么一串珠子,大夫说可遇不可求,要看缘分,让我动用一切资源找找看。我问这次需不需要先开一些药,大夫说是药三分毒,留在肚子里又是一分邪气,不用。

我想了解他这种治疗方法是不是中医,他说融贯中西,汇通古今,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我问他是佛教还是道教背景,他说都不是,不拘一格,治人为先。我往墙上的照片看了一眼又问道,他们都找您看过病吧,有谁和我的情况是一样的?大夫笑眯眯地说,都是我的病人,也都是我的朋友,我得替病人保密,更得替朋友保密。

听了这番话,我竟然乐观起来,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这点希望,让我愿意迎接明天了。

第二天,当然是去潘家园和十里河了,那卖珠子的多。

没想到北京这么多闲人。以往这个时间我正为开会收发邮件做PPT忙碌着,却有人此时为玩乐忙碌着,穿梭于花鸟虫鱼之间,不仅是上年纪的,还有小年轻儿,揉着核桃,穿着拖鞋,大裤衩上还别着一把扇子。羡慕这些人。

我挨家打听,也做好准备,无论多少钱,只要东西对,当场就拿下。可听了我的要求后,卖家们表示他们只是做正经文玩生意,按文玩的标准进货,不搞封建迷信。倒是隔壁卖沉香的大姐,说她信佛,听说过这种被喇嘛加持过的念珠,建议我去念珠论坛看看,兴许能碰到转让的。

回到家,打开电脑,登陆了大姐说的论坛。经过一天的寻找,我也被普及了丰富的念珠知识,看着论坛图片上的那些各种尺寸和色彩的珠子,也能说出一二了。大家晒的珠子都很漂亮,红中泛棕,色泽迷人,包浆厚重,光滑深邃,配饰华丽,但我并不需要一串漂亮的珠子。论坛有搜索功能,我输入关键词:喇嘛、酥油。

还真有几条信息。我仿佛看到灵丹妙药。

藏区确实有用酥油泡凤眼菩提子的传统,菩提子一下树,就被浸泡在酥油中,喇嘛会念经加持,然后做成佛珠,用于念佛计数。念一遍佛号,拨动一粒珠子,一串长的是108颗,转一圈算念了一百遍佛号,多出的那八次,作为念的时候心不在焉的补偿。除此外,还真有一种喇嘛用过的凤眼菩提珠,可以说,每个喇嘛都有念佛的功课,每位喇嘛都有一串念珠,这些念珠会流传到有缘人的手中。这些是我在这几条帖子里了解到的。

其中一条帖子,还晒出了他的珠子照片,的确漂亮。他说去拉萨旅游的时候,寺里的喇嘛跟他聊得来,珠子就送他了,盛情难却,但也不能白拿人家珠子,就把自己的数码相机留下了,还有他拿着这串珠子和喇嘛的合影。最后说这串珠子受过密宗加持,功德无量,还留下个人微信,愿意结交广大珠子爱好者。

我加了他的微信,说是论坛上过来的,他二话不说,又给我发了几张珠子的照片。我看他朋友圈,晒着各类珠子,不像爱好者,更像开店的。

果不其然,聊了没两句话,他问我喜欢吗,可以忍痛割爱。我没问价格,已经对这串珠子的来历是否如他所说有了怀疑,我又看了一遍他的帖子,发现破绽重重。即便贴上了他和喇嘛的合影,但珠子在他手里,不足以说明是喇嘛送的,说不定就是他自己的,拿在手上和喇嘛照了张相而已。更重要的是,我不会把自己的宝贝发到网上炫耀,还留个微信。有了这一原则,再看其他帖子,也可断定为卖珠子的。

我决定自己去西藏找一串货真价实的酥油凤眼。

2

走出拉萨机场,并没有看见和我约好的接机人。

人是我在网上认识的。决定自己来拉萨后,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说想找个当地导游,要求熟悉此地人文和民俗,具备引导深度游的能力,价格好说。我留下电话和微信,标明年纪,一是让对方清楚我的情况,知道该怎么接待,我不是来穷游的;二是让还抱着艳遇幻想以为我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的人死了这份心。

我当然没把帖子发在珠子论坛,而是发到拉萨的贴吧,我知道每个城市的人,最爱浏览的除了门户网站,就是当地的贴吧,它就像胡同口的大槐树,聚满了街坊邻居。当然我也没说去拉萨是为了找珠子,怕珠子论坛的人又跟过来。

发帖的第二天,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说自己常年在拉萨生活,可以带我领略拉萨风土人情,价格也好说。我回短信,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藏族人。我把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果然是位藏族口音的男子,我问他多大岁数,他说三十三岁,我问他有车吗,他说有,私家车,全程接送。我问他认识喇嘛吗,他说认识,我问跟喇嘛熟吗,他说天天见。我全程在问,他一直在答。还算满意,我又问了价格,是我准备花费的三分之一。最后我表达了去拉萨其实是想找一串喇嘛加持过的珠子,问他好不好找,他说如果只是找珠子,建议我不要来拉萨,让我在网上找就好了,找到了也能快递,还省机票钱。我说我想亲自从喇嘛手里结缘一串或找一串喇嘛念过经的珠子,男子说那你确实应该来,因为我们这里确实有很多喇嘛。

我让他加我微信。自打辞职后,我把朋友圈全删了,让我的过往、现在以及未来不再展现,说不定哪天就嗝屁了,让大家提前习惯一下我的消失吧。所以,我不怕陌生人加微信。可是他不加,说不习惯用,还是打电话方便。我尊重了藏族同胞的简单纯朴。

订完机票,我又和他联系接机的事儿。他说拉萨机场不大,就一个出口,只要我能出来,他就能看见我。我说那么多人,你知道哪个是我吗,他说凭感觉能认出来。我问你感觉我应该什么样,他说一位内陆女性,一个人拉着箱子走出机场,就应该是我。我问你每次都这样接人吗,他说对,只要游客跟他交流的信息都是真的,他不会接错。为了保险,他说他会挂着一条白色的哈达,也让我能一眼认出他。

可是我已经在这儿站了二十分钟,并没有看到一个脖子上挂着哈达的男人,打电话也不通,倒是看见一个个游客在我面前上了车,向市区驶去,看得我心急火燎。我并不着急他们先比我看到布达拉宫,布达拉宫就在那里,早会儿晚会儿都能看见,我担心他们不会也是来找珠子的吧,被他们抢在前面了!作为一个胃癌三期来到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的人来说,我时刻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这时候,一辆满身泥泞的面包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正上方挂着一条白色的哈达。一个面色红黑、头发带卷的男子摘下哈达,匆匆下车,举到我的面前。你好,我是丹增,他说。浓郁的藏族普通话。人我倒是不意外,难道这辆面包就是他所说的私家车?我疑惑地看着车,疑惑地看着他。

你迟到了,电话也不通。我上来就表达了不满。

欠费了,现在充值了,你再试试。丹增憨厚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像牙膏广告的最后一个镜头。他又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去买哈达了。

你不是说能认出我吗,可以没有哈达,我说。可是我答应见面时会带一条哈达的,扎西德勒!他又一次递上哈达。不能不接受了,我学着电视上的样子,低下头,让他披上。

请上车。丹增推开左右滑动的车门。

我走到车前,差点被车里飘出的气味顶出来。

全程都坐这辆车吗,我问。

对,二十四小时给你用,不拉酥油了。

拉什么?

酥油,我是做酥油的。

你不是做导游的吗?

这几天不做酥油了,给你做导游,上车!

等会儿,我说我要找一个资深的导游——你第一次做导游?

我打小在这儿长大,没有不认识的地方,你想去哪儿都行。

命怎么这么不好,竟然赶上了一个棒槌。棒槌正咧着嘴,露着他的白牙笑。想退单,看到他那无辜和无邪的表情,觉得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对人别那么残忍,世界对我才不会太残忍。

硬着头皮上了车,车座套是纤维布的,泛着黑,好在有块洁白的坐垫,能让我坐上去。丹增说这是新买的,特意给我准备的。可是车座靠椅也油腻污黑,要不是身上的这些衣服对我不再重要了,我真想出钱让他当场就换一套座椅。

车子启动。之前我做过功课,机场到市区一个多小时。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十点前可以入住酒店,好好休息一晚。

我把酒店名称告诉了丹增,他不知道这个酒店,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地址,说没问题,能找到。我问他不需要输入导航里吗,他说他的脑子比导航好使,喜悦地开着车,太阳斜照在他的脸上,白牙在车里后视镜中更加凸显。他问我听音乐吗,我问什么音乐,他打开,是藏区歌曲,天高云阔的曲风。很配合窗外的风景,他说。

窗外的高山白云蓝天真的很美,我闭上了眼睛。它们已跟我无关,我没有多少时间欣赏它们了,不需过多留恋。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我问是不是快到了,丹增说对,快到了。我睁开眼,想看看拉萨市容。可是半个小时过去,窗外依然一片乡村风光。我问怎么还没到,丹增说快了。又过了半个小时,拉萨市容不但没出现,路还越来越颠簸,我看了一眼表,上车已经两个小时,我问到底什么时候到,丹增又说快了。我说这段路就一个多小时,现在已经开了两个小时,却越来越荒,你要把我拉哪儿去。丹增说这回真快了,之前开错方向了,再有半个小时,准到。我很诧异怎么能开错呢,高速公路就一个方向。丹增说没走高速,走的是国道,能省过路费。我说以后这些钱不用省,我来出。他说,不是谁出的事儿,挣钱都不容易,没必要的钱可以不花。我不得不表现一下甲方的威严,郑重地告诉他,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省钱的,我是为了高兴的。他说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我也不客气地说,那是因为你第一次当导游,以后你会碰到很多。他竟然说,如果都是我这样的游客,他就不当了。要不是身处荒郊野地,我真想叫他停车,给他结账,让他该干吗干吗去。

车真的停了。我去,不会他先把我赶下车吧,这是哪儿我都不知道,我看了眼手机,4G图标变成了E。

继续开吧。我语气稍稍缓和着说。

我也想开,车坏了。他下了车,掀开车盖,D开始检修。

我算服了。一步错步步错,根据我以前的经验,开局不顺的事儿,后面波折会更多,在机场就不应该上他的车。

能修好吗?我也下了车。

看命吧!

竟然听到这个词——看命吧!什么叫看命吧?我他妈命好能来这儿吗,我他妈命好能赶上这辆破车吗!

我左右看了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见不着人影。姐也不是小白,我告诉这个藏族男子,来之前已经把手机定位了,如果我在哪儿出事,家人会报警位置跟踪找到他。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出不了事儿,只要你不自己乱跑。什么叫我乱跑,明明是他乱开,现在已经十点了,我不但没有住下,连在哪儿都不知道。

你学过修车?我问。

没有,但经常能修好。他低头鼓捣着。

真搞不懂他们这儿的生活。

拉萨天黑得晚。北京时间十点,这里还亮着。丹增修着车,我闲得无聊,拿出手机冲着远处的一条河拍照。丹增说那条河叫拉萨河,翻译成汉文是“快乐河”,让我多拍几张,还说这儿的日出特别好看。我他妈哪快乐得起来呀,属于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快乐河”又插进来一杠子。

我不是来旅游的。我直言不讳。

来都来了,看一看怕什么。他说。

我当然不能说怕时间不够用,我犯不上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说我胃里有火山会喷发。

天一点点黑下来,没有路灯,信号几乎为零,滴滴叫车软件打不开。他还让我打开手机的电筒,给他照着。我说怎么不用你自己的手机,他说他的手机没有手电功能,拿出一看,果然,一款非智能手机——怪不得不加微信。

我照了半天亮,得到的答复却是:看来命不太好,没修好。

我他妈什么时候命好过!

修不好还让我打着手电,浪费电量。电池已经显示红色,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还理直气壮。

现在怎么办?我踢了一脚车轱辘。

往上看。他指了一下天上。

我一抬头,看见了璀璨的星空,被震撼了。

美吗?

赶紧修车!

这时候远处的路上出现两个亮点,一辆车正向这边开来,亮点越来越大。丹增放下手里的工具,站在路边,伸出大拇指,试图拦车。但来车视而不见,开过去了。

路上又一片漆黑。

拉萨的温度全靠日照,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尽管盛夏,晚上依然冰冷。我坐进车里,除了保护好自己,别的事儿无能为力,也不归我管。我把那条哈达打开,当成披巾,盖住自己。

丹增也回到车里。看到我裹在哈达里,说不能这样,哈达是圣物,应该恭敬。我说你不用管我,这时候你不应该出现在车里,应该去解决问题。他说再来车他会下去拦的,但是现在路上没有车。我说如果一直没有车怎么办。他说不会的,天亮了就会有车路过。

难道真要在这儿看日出!这是身体健康的十八岁少女干的事情,我这种人需要的是一张舒适的床,睡到自然醒。我没说话,裹紧哈达。

你应该时刻记着,世事无常。丹增抽不冷来了这么一句。

我当然知道什么叫无常了,无常要不发生在我身上,我能来这儿吗,我不是来上课的,但没必要跟他说这些,我还是没理他。

我已经联系我的朋友了,他们会互相转告,想办法带咱们回到拉萨。丹增说。

反方向有光射过来,丹增赶紧跳下车,站到路的另一边拦车。依然未果。

丹增又回到车上,有些无奈,说如果是“藏”开头的车牌,就会停车。我说天那么黑,你怎么能看清车牌。他说他们没停车,一定不是藏族司机,所以车也是从外面开来的。我对他这种论断很不满,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我扭过脸,不再理他。

他突然一脸严肃地告诉我,这里晚上有时会有抢匪出现,到时候别太贪恋财产,要什么都给他……

我掏出手机,准备打救援电话,无论110、120还是119,只要能把我从这里弄走,多大代价都可以。先打了110,我说我困在路上了,周边可能有坏人,希望得到帮助。电话那头说如果需要拖车,就打道路救援电话,如果遇到险情,可以打这个报警电话,他们需要了解险情情况和具体位置,会决定派多少警力来处理。我试图说清到底是什么险情以及所在位置,但信号不太好,说话时断时续,讲着讲着,手机没电就自动关机了。

我管丹增要手机,他说刚才开玩笑的,这里没有坏人。看他那副轻松的样子,倒真像是开玩笑。但我不跟他开玩笑,我说抢劫的人开的车,是“藏”开头的车牌吧!他呵呵一笑说,你们汉人嘴真厉害,然后乖乖掏出手机。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他朋友打来的,知道他的车坏在路上,准备过来接,丹增描述了位置,说不超过一个小时,他的朋友就会到这里,不用再联系其他救援了。我说你的朋友不会像你一样,一个小时的路程开三个小时吧。他说那也没关系,既然朋友说来,就一定会来,无论几点到,等就是了。

我想上厕所,也想喝水,从机场出来已经三个小时了。我先表达了喝水的愿望,他说没问题,拉萨河里的水可以喝。我问你们平时都喝那里的水吗,他说牦牛才喝,他们和内地人一样,喝纯净水,但是现在没水了,不想被渴死,只能喝那里的水。

见我沉默了,他笑着拿出两瓶矿泉水说,刚才开玩笑的。我接过矿泉水,拧开,严肃地告诉他:以后少开玩笑。

喝完水,我自己下了车,找适合上厕所的地方。他按了一声喇叭,指着不远处的几棵树说:那后面可以。我厌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本来是打算去那里的,但是现在不能去了,我又另寻他处。

我回来,却发现丹增不见了,车里车下都没有。瞬间,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我头脑中掠过:躲避责任逃跑了?真被人劫走了吧,我躲过一劫?不会是去偷看我上厕所了吧,虽然一切已被我视为身外之物,那也不能容忍这种猥琐的事情!

我按下喇叭不撒手,尖厉的声音划破夜空。丹增慌慌张张从另一侧跑来。

干什么去了?我问。

看!他捧着一些小蘑菇,举到我面前说,刚才采的。

捡这些破蘑菇有什么用?

吃。你一定爱吃。

我就不可能吃这玩意儿的。我万分肯定地说。

丹增打开车里的灯,从后备厢找出一个小纸盒,把蘑菇一个个整齐码放好,然后把盒子放在车里稳当的地方,又盖上后备厢。看他并不像是对待一把蘑菇,而是一把珠宝的那样,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问他,为了这几个蘑菇,如果刚才我遇到坏人怎么办。他说,你手机不是定位了吗,被劫走了我可以报警。他倒真信了,也好,至少离开前在他这儿,我是安全的。

终于,他朋友的车没有帮助他给我加深对“无常”的认识,及时赶到,甩出一根绳子,拉着这辆破面包,一颠一颠向拉萨市区驶去。

我坐在前面的车里,回头向后面的面包车看去,车里的灯一直亮着,方便前车了解后车的情况。丹增在车里手扶方向盘,得意地冲我招手,似乎在说:相信我,没错吧!然后伸出食指,又指向头顶。

我打开车窗,探出头,仰起脖,又看见了璀璨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