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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说谎

(一)

卫斯失踪一个星期了,绝望的气氛笼罩着占雄一家。

警察来过家里很多次。散落在客厅角落里卫斯的衣物搅得晓霞心烦意乱,越想收拾妥帖越是找不到这些东西该去的地方。

晓霞和占雄结婚五年,卫斯从来不喊晓霞妈妈,家里人纠正过很多次,卫斯一如故我,实在躲不过,顶头碰到晓霞也就“哎!哎!”两声了事。对于占雄前妻生的这个儿子,晓霞从没奢望过会被顺利接受。

镇子上的一条流浪狗不知从哪儿叼来了一只小孩球鞋,警察让占雄一家人过去指认,泣不成声的晓霞千真万确,这是卫斯的鞋。

卫斯去哪了?被拐骗了?走失了?被绑架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家里人心理防线渐渐崩溃。占雄妈整日盯着门口,一点声响就会神经质般地跑出去反复察看,有那么几次,风刮得窗户发出响动声,家里人都紧张地屏住呼吸。

(二)

占雄静静地坐在靠近窗边的藤椅上,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占雄很安静,儿子失踪了,他依旧毫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如果没有当年的医疗事故,占雄不会是这个样子。

晓霞停下手中的油漆刷,看着占雄。一个人失忆后表现出的冷漠是让人绝望的,无论你怎样温柔以待,永远没有一点回应。占雄像个倔强的孩子,固执地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出来。

“占雄,累了吧,”晓霞对占雄说,“都坐半天了。”

占雄回头看了一眼晓霞,一声不吱地转过头,看向大街。

晓霞和占雄一起生活五年了,占雄每天都是一样的表情。解离性失忆症是失忆症里比较严重的类型,占雄不记得从前的事情,对现在的生活也无法进入。占雄像个停摆的钟表,不管时间如何流逝,表针一直指向原地。父母反复告诉占雄,晓霞是他的妻子,占雄就是无动于衷。

七十年代的镇医院当时只有两层楼那么高,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科室。前院一个圆形花坛,围绕花坛转一圈的石子路可以走人也可以停放救护车。小镇周边有几个产量挺大的煤矿,矿上没有事故发生,镇医院的功能大体就是给感冒患者开开药,扎扎针那么简单。

医院后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高矮不一的草丛里长满了车前草、婆婆丁和苦菊。这里是占雄和几个医院职工孩子们当年的“百草园”,放学后,占雄和几个孩子们会到这里抓螳螂、抓蚂蚱。

当年那场特大医用氧气瓶爆炸事故就发生在这里。事故发生时,占雄正在现场。如今,那场让人心悸的爆炸已经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长满车前草和婆婆丁的草丛原址也修建了礼堂,礼堂台阶上随着阳光变换着斑斑驳驳的光影,找不到当年一点影子。在爆炸中受伤的占雄像艘被海水侵蚀得腐朽不堪的渔船一直停在那年那地,无法驶出港湾。

小镇人们心有余悸地议论起当年那场医疗事故时,语气中都不无遗憾,“占院长的儿子脑子被炸坏了,失忆了,”“多好的孩子,这辈子算是完了。

事实上,占雄结了婚,而且还有了儿子。

按说解离性失忆症是不应该结婚的,就像晓霞被检查出了再生障碍性贫血之后,也变成了没人敢娶的烫手山芋。

小镇很小,一点事很快就发酵到了每个角落。花季少女得了很难治愈又十分烧钱的血液病,这件事极大催生了小镇人们的同情心,人们不约而同把“关怀”投向晓霞。晓霞的可怜被赤裸裸地晒在太阳底下,让人无法安慰硌得生疼的心脏。在街坊四邻的齐心关怀下,晓霞父母完成了从悲苦到自励的转变,他们四处奔波,目标明确地到处托人给晓霞介绍对象,条件好的找不着,就找二婚的,找有残疾的。尽管父母团结一心,除了身体不好,看上去既聪明又美丽的晓霞直到三十岁,仍孑然一身,没有一点能嫁出去的可能。

很长一段时间里,晓霞觉得生病的自己是个犯错的孩子,无处安放的虚弱在人们的注视下可怜得一塌糊涂。

和占雄的婚姻像座一直被困守的城池面对一个无法预测成败的机会一样,与其坐而等死不如迎面而战。晓霞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这么说,面对周围人,对这件事,晓霞不能表现得太积极。小镇就这么小,一举一动都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晓霞得表现得足够矜持,仿佛是在给三十岁的自己一直没结婚找个体面的理由。

(三)

公安局传来消息,江边发现了一具孩子的尸体。晓霞陪着占雄父母急忙赶到公安机关尸检中心。

“真要是卫斯,我也不活了,”占雄妈悲泣地望着车外往来的行人,“造孽啊!”“妈,别难过,不会是他的……”晓霞扶着婆婆的肩膀,占雄妈扭身躲开了,晓霞停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慢慢放下。卫斯失踪了,家里唯一的外姓人表现得过于悲伤或者毫不动心都是不对的。

车外人来人往,大家各怀心事。晓霞向后靠靠身体,本能地屏蔽着婆婆的哭泣声。

一具短短的盖着白色尸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床上。那么短短的一截让人怀疑下面盖着的是一个熟睡的孩子而不是什么尸体。法医掀开尸布的瞬间,晓霞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一具被水泡得肿胀到变形了的男童尸体跳进了晓霞的视线,微张的嘴巴保持着临死前呼救的形状。晓霞一阵恶心,转身跑出了尸检中心。尽管尸体被泡得面目全非,晓霞知道,这不是卫斯。

从公安局出来,占雄父母一言不发,人已经相当憔悴了。

晓霞和占雄结婚时,卫斯才四岁。对于晓霞来说,卫斯像是先入职公司的前辈,既然是“前辈”,就由不得晓霞半点马虎。

“哎,你别动我的玩具”卫斯翻着眼睛看晓霞,“这是奶奶的位置,你别坐。”晓霞赶紧站起身。“你挡我看电视了……”晓霞不得不又挪开身子,“怎么踩我漫画书!”

在卫斯各种挑剔中,开始了晓霞的婚后生活。

占雄基本不和晓霞说话,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他什么人。开始的时候,晓霞觉得自己可怜,时间一久,晓霞觉得占雄更可怜。占雄一家选择晓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一点晓霞很清楚,晓霞晓得自己的本分,她在这个特殊家庭的夹缝中尽力找着自己的平衡点。尽管晓霞和占雄的结合有着大家心照不宣的成全,晓霞心里还是暗暗祈祷奇迹发生,希望占雄能恢复记忆,希望自己再生障碍性贫血的毛病能治愈。几年过去了,占雄一言不发,自己还得靠着一袋袋的血浆维持生命,什么都没变。

沙发上卫斯的毛绒玩具熊四脚朝天地窝在角落里,毛绒玩具熊的鼻子露出了人造纤维被烧焦后的黑糊色……

“小熊的鼻子烧坏了,烧坏了……”四岁的卫斯不小心用打火机烧着了毛绒玩具熊的鼻头,眼泪汪汪的卫斯捧着被烧坏了的玩具熊楼上楼下找人帮忙。

“啊!怎么会这样?”晓霞对满屋子没有找到爷爷奶奶,手足无措的卫斯说,“我帮你吧,我是护士……”

卫斯心有不甘,又没有其他选择,担心玩具熊随时会死去的卫斯不得不接受了晓霞的帮助。一会的功夫,一个鼻头包扎了医用纱布的玩具熊静静地躺在了卫斯的床上。晓霞还煞有介事的给玩具熊扎了针,心平气和地哄着卫斯说,“小熊没事了,别着急。”

“它多久才能长出鼻子来?”泪水未干的卫斯问晓霞,“没有鼻子,它就丑了。”

晓霞费劲儿地在脑子里搜索着可能的答案,“三天吧,”晓霞含混地回答。

“噢……”卫斯点头。

第一次和卫斯说了这么多话,晓霞挺高兴。三天后,卫斯小心地拆下玩具熊鼻子上的绷带,看到小熊依旧烧焦的鼻子,卫斯哭了。从那以后,卫斯再不主动和晓霞说话。那只始终没有长出鼻子的玩具熊也没有遭到卫斯的厌弃,每天晚间临睡前,卫斯都会小心地把它放进自己的被窝里。晓霞也试着给卫斯买过几只和那只烧焦鼻子的小熊差不多的玩具熊,它们都没逃过被卫斯扔掉的命运。

晓霞后来才知道,这只玩具熊是卫斯妈妈留下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把屋子拦腰分割成两个部分,光柱里的尘埃上下跳动着。

电话短信提示音响了,晓霞怔了一下,拿起手机,是他!晓霞放下手机转身上楼。

“见不见?”晓霞心里掂量着。她记得他,也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晓霞生病后,他的家庭不允许他娶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他们分开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连续发来信息,晓霞一直没有回复。听说他没有结婚,当然,晓霞不会觉得他是在等她,如果是的话,当年得知自己贫血时,他就不会选择离开了吧。晓霞也不恨他,如果和他结婚,晓霞活不到今天。他出现了,晓霞心里很乱。

晓霞看了一眼藤椅上的占雄,占雄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晓霞叹口气,拿起毯子盖在占雄腿上,走下楼。楼下客厅,卫斯的玩具散落了一地,晓霞踮着脚小心地跨过这些玩具,拿起手机打出“今晚夜班”四个字,发了出去。

在医院同事的撮合下,晓霞嫁给了占雄。占雄妈开心了好一阵子。晓霞虽然身体不好,但头脑聪明。记不得哪个老姊妹给占雄妈出了主意,一定要给占雄找一个头脑正常的媳妇,兴许儿子的失忆症就会痊愈。占雄曾经有过一次婚姻,嫁给占雄的那个女人脑子也有问题,经过了千难万难,占雄和她生了卫斯。之后,她越来越疯,不是打人就是闯祸。卫斯三岁时,她走丢了。 有了前车之鉴,占雄妈对占雄和晓霞的婚姻相当谨慎。

晓霞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天黑得很快,医院走廊里来回走动的家属和患者明显没有白天那么焦灼了,几个轻度患者还在走廊里慢慢地踱着步子。

晓霞攥着拳头,控制着发抖的手指。短信提示音又一次响起,“地下停车场”晓霞合上手机,重重呼出一口气,稍做迟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电梯口方向走去。晓霞看着自己的白色护士鞋一步一步地走进电梯,随着电梯下降到了负二层停车场。

迈出电梯的一霎那,一股地下室的寒气扑面而来,晓霞吸了吸鼻子,朝停车场里侧靠近水泥柱子边上的黑色丰田吉普车走去。没等晓霞坐稳,一双大手把晓霞直接拖进车里,宽大手掌温厚的气息还是熟悉的味道。

(四)

卫斯还是没有消息,大家神经绷得紧紧的。客厅里摆着卫斯失踪前刚买的球鞋,几天前,卫斯说要参加学校的篮球比赛,如今一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球鞋摆在那里,卫斯不见了。

晓霞一遍一遍地刷着墙壁,墙壁已经很白了,晓霞还是在刷。

一到夜里,晓霞就会紧张,就会害怕。窗外经过车辆的灯光会把卧室瞬间照亮,墙壁和棚顶上爬满了怪物的影子。汽车灯照亮了晓霞身边熟睡的占雄,晓霞蹬时屏住呼吸,用被子紧紧裹住身体,卧室很快再次跌进黑暗,怪物的影子一晃跑出了房间。占雄呓语着翻个身,吓得晓霞魂飞魄散。

“占雄是后天失忆,心里不糊涂,夫妻间的事你得主动点,”在厨房做饭的婆婆又一次提到这个话题,“你是正常孩子,不用我教你啊!”晓霞紧张地搓着手,不知该如何回答。

夜晚是浩劫,夜夜跑出来的怪物一直纠缠着晓霞。晓霞终于累了,睡着了,梦到一双很软很温柔的手,渐渐地,晓霞放下了警惕,那双手拽着晓霞进入了一片长满水草的沼泽。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晓霞和占雄竟生出了夫妻相,晓霞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确定着那个面目模糊的人是自己。

毛绒玩具熊孤零零地躺在沙发角落里。晓霞拿起小熊,摩挲着玩具熊鼻头处裸露的焦黑色的棉絮。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卫斯也不会接受她,就像玩具熊的鼻子永远也不会痊愈一样。

他出现了,晓霞控制不住地想去见他。

“在家里,我一点地位也没有,天天得看一个孩子的眼色,”因为早上上学迟到,晓霞被卫斯抢白了一顿,“孩子长大了,越来越难相处了……”两个人见面总是以晓霞倾述委屈开始。“这么不开心啊,那就离婚吧,”他轻描淡写地说。“离婚?!亏你说得出口。”晓霞回敬道,听了这话,他也不生气,反倒是捏着嗓子学着晓霞的语气,说:“那就绑架他算了,真是够了!”晓霞使劲白愣他一眼。

卫斯真的失踪了。晓霞六神无主地瘫坐在客厅沙发里。墙壁已经刷了好几遍,房间里淡淡的油漆味也没让晓霞平静下来。卫斯在的日子里,晓霞特别盼着他上学或者不在家,现在卫斯不在了,晓霞却很失落。空空落落的客厅里没有卫斯跑动的身影,家里一下子静得可怕。这些天,家里每个人都一反常态,公公婆婆每天神经质般地守在门口等孙子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悯;靠不停刷墙缓解情绪的晓霞已经把家里厨房墙壁刷了好多遍,婆婆制止了几次,晓霞就是刷,只有不停地刷墙,晓霞才能心安。

“给你,”晓霞心里一惊,回头发现占雄拿着毛巾站在自己身后。“你……”晓霞吃惊地说不出话来。这么多年,麻木不仁的占雄能为自己递毛巾了,“你好了?”晓霞惊讶地看着占雄,试探着又问,“占雄,我是谁?”占雄迟疑了一下,回答,“霞……”天啊!占雄认人了。“妈,占雄认得我了……”晓霞扔下毛刷大声喊着冲进婆婆的房间。

家里接二连三的变故令人措手不及,占雄在卫斯失踪的节骨眼上居然认出了晓霞,本该庆祝的一家人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婆婆握着占雄的手就是哭。

“你知道我是谁吗?”晓霞小心翼翼地问占雄,“你真的醒过来了?!”晓霞紧盯着占雄,像是非要看出破绽才肯罢休似的。占雄默不作声,晓霞的眼泪顷刻而下,“卫斯怎么办?怎么办啊?”屋子里没有开灯,借助外面偶尔路过的汽车远光灯,晓霞看到占雄的眼睛明澈如水。

(五)

卫斯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你很难想象他的父母都有精神疾患。看着这只被烧焦鼻子的玩具熊,晓霞想象着那个患有精神疾患的女人,她生下了卫斯,却在一个午后走失了。占雄家把和她有关的一切东西都扔掉了,婴儿床上的这只毛绒玩具熊被小卫斯紧紧攥着不撒手,这才保留了下来。

“怎么偏偏那天自己就生病了!”“他怎么就在那个时间给自己送药呢!”“卫斯又恰巧提前放学回家了!”一切像冥冥中安排好非要这么发生似的。当卫斯在楼上书房看到晓霞和他相拥的一幕,空气仿佛凝结,三个人都愣住了。

晓霞吓得魂飞魄散,她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卫斯看破了他们的关系。

“卫斯,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晓霞三步并成两步朝卫斯冲去。

“卫斯你听我说……”卫斯一定是被晓霞的表情吓到了,看到冲过来的晓霞,卫斯掉头就往楼下跑,“奶奶,奶奶……”卫斯边跑边喊,脚下一滑,从楼上重重滚落下去。

随后冲下楼的晓霞看到了摔倒在楼梯口的卫斯。卫斯摔得不轻,昏迷了。

“怎么办?怎么办?”惊慌失措的晓霞和他匆忙中做出了荒唐的决定,他们把昏迷的卫斯抱上了他的车,拉走了。

这么一来,事情复杂了。

找不到孙子的占雄父母报案了。公安机关介入调查之后,晓霞度日如年,她必须找个说得通的理由才能让卫斯回家,可是,这一切太难说通了。卫斯再不回家,这次误伤就会变成真正的绑架,可是,贸然让卫斯回家,她和他的事情就会败露。怎么办?晓霞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晓霞后悔啊!那天她真不该大喊大叫着去追卫斯,卫斯毕竟是个孩子,他可能还什么都不懂呢。卫斯一定是被晓霞吓坏了,晓霞太在意这个刚刚十岁的孩子了,她真是害怕,一怕就乱。卫斯现在怎么样了?苏醒了么?晓霞困兽一样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占雄确实清醒了很多,你会感觉到他对家里事情不再漠不关心他会坐到沙发上认真地听大家说话。但,此刻,晓霞没有心情去解读占雄,晓霞急需找到一个收拾残局的万全之策。

警察来过家里很多次,配合警察调查的晓霞心里倍受煎熬。 “他醒了吗?他还好吗?”晓霞给他发了短信,几分钟的样子,短信提示音响了,“已经醒了,吃了东西。”晓霞又打出信息,“千万照顾好!”

几天的无助和焦灼让晓霞开始恨他了。晓霞刚得病时,他离她而去,晓霞结婚后,他又贸然闯入。往前不敢走,退回去又没有路,晓霞体会到比当年得知自己障碍性贫血还彻底的绝望。

“不能让他回家,十几岁的孩子啥都会说了,”晓霞把想接卫斯回家的想法告诉他,他立刻回复,“你怎么解释孩子失踪这几天的事情?他们会相信你的话吗?”晓霞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挣扎半天才打出一句,“那该怎么办?”他们曾经演绎过很多次绑架卫斯的桥段真实出现时,却找不到一点拯救的办法。

晓霞不停地刷着墙壁,一遍又一遍。

“不要再刷了,”占雄妈极不耐烦地站在厨房门口,“都刷几遍了?不要再刷了。”晓霞赶紧放下手中的刷子,低头从婆婆眼皮底下走过,手忙脚乱地上了楼。晓霞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拙劣的演技简直就像个笑话。

“怎么办?怎么办?”晓霞度日如年。可能是过份敏感了吧,晓霞觉得,家里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怀疑。坐在一旁的占雄抬头望向她时候,晓霞也会惊悸半天,揣测着是不是占雄回想起了什么。

“杀人灭口!”看到他发来的这条信息,晓霞惊得半天回不过神。

晓霞提早来到医院,在处置室里找到了需要的针管和药剂,匆忙朝电梯口方向走去,坐电梯下到地下负二层停车场,上了那辆黑色丰田吉普车。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嗯!”晓霞点头。他看了一眼晓霞,开车驶出了停车场。

(六)

晓霞像失去了某种特别温暖的东西,缓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从瑟瑟发抖的感觉中走出来。真的没有其它选择了吗?一路上,晓霞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答案。小镇很小,如果东窗事发,晓霞会再次成为大家眼中的可怜虫,想到这里,一股寒气直接从脚底升起,拿医疗包的手一直抖个不停。

“刚给他吃了药,正睡着,你进去快点把针扎了,”他叮嘱晓霞,“千万不要弄醒他,屋子隔音不好。”晓霞点头。

屋子窗户上挡着厚厚的窗帘,几天没开窗了,屋子里充满了一股酸腐的味道。晓霞皱起眉头,睁大眼睛,一点点适应着室内的昏暗。在墙角,她看到了头上绑着白色纱布静静躺在床上的卫斯。

走上前,俯下身,晓霞饶有兴趣地看着熟睡中的卫斯。长长的睫毛卷曲成好看的弧度,鼻子翘翘地向上挺着,这一切让晓霞想起了那个被烧焦鼻子的毛绒玩具熊。晓霞轻轻捋着卫斯前额被纱布缠住的头发,贴着卫斯的耳朵,轻轻地唤了一声,“卫斯……”卫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口中咿呀细语,翻个身,接着睡去。

“抓紧把药打了吧!”他说,“不能拖了。”

此刻的卫斯像露珠一样,又干净又亲切,晓霞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卫斯的鼻头儿,“哎!小东西。”晓霞轻轻地,很温柔。

晓霞没有回家。出租车引擎带着沙哑的嘶鸣声停在楼下。门开了,头上绑着白色纱布的卫斯一个人站在门口……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