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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遍华《我寄人间雪满头》第10节

人借酒浇愁,期望一醉醒来后便将这一切统统忘却,不多时我果然大醉,迷离的视线中我看到父皇的身影,他高坐明堂,十二旒白玉冕冠后容颜肃穆,我心中有鬼,只敢轻轻扯扯他衣角:“阿爹......”

他并未看我,只冷冷道:“你叫朕阿爹,怎不知道听阿爹的话?”

“我听阿爹的话,我只是想对他更好.......”我鼻酸,霎时觉得无限委屈,“我只是喜欢他,我为甚要喜欢阿爹喜欢的人啊?若他不是阿爹的人,我.......”

“无论朕是否眷恋爱慕他,只要他不喜欢你,你就不该强迫,否则这禽兽不如行径,与北齐后主也相去不多。”他静静道,似乎在同我剖陈条理,下一刻,我却亦能觉察到他言语中要喷薄的怒火,“而朕是你父亲,是帝王之尊,你对阿映肖想,更是无君无父。”他宽大的手掌抚 M-o 着我脸颊,我却没有从这个亲密的动作中感受到亲密孺慕,脊背寒凉,正瑟瑟发抖,“朕说,朕不肯一个薄情寡义、多疑多忌的人做大昭的皇帝,可一个不孝不悌、不敬不慎的人做了帝王,大昭国祀又焉能长久?一己私 Y_u 和江山帝业孰轻孰重,朕早该教你的。”

我跪坐在他脚边,既羞惭不已,又觉痛彻心扉。我喃喃道:“阿爹有幸,是我无福......”

是我无福,我喜欢了我不该喜欢的人,得不到不会,却要为此沉沦痛苦。

我感到脸颊有冰凉泪意,父皇正为我拭着泪,这时候他目光终于是我慈爱的父亲了。他长叹,幽幽道:“痴儿!缘分未到,可谁说便没有呢?”

我心中一惊,正 Y_u 追问,他却已飘然远去,再望不见踪迹了。

......

九华帐中,我怔怔望着那华丽纹章,梦中言语犹回响耳畔。内侍进来窥探我脸色,我不耐烦地将玉枕掷到地上:“朕有疾,今日不批奏章!也不见人。”

他还在犹豫,我看了便气,呵斥道:“出什么事了?快给朕说!”

“门外是骠骑将军求见,陛下要见否?”他小心翼翼。

卫映!我霎时心中大乱,慌忙穿上鞋履便奔走出殿。我听见窗外雨声,脚步便跑的更急,生怕卫映在雨里待久了。

我到了殿门,卫映自阶下隔着雨幕与我对望,天光暗沉,他容颜却仍昳丽夺目,如细笔描摹的漆像。我望着他,倏忽间想起多年前我在遂国公府前第一次见到他。

第31章

我与卫映对坐窗边,仿若如旧,又心知彼此心境已全然不同。窗外雨声不绝,卫映垂眸,一字一句道:“臣与雎国公不过是救命之恩,同袍之谊,他于陛下绝无二心,非臣一人之言,勋贵众臣,刚直敢谏者,断无二言。”

“朕知晓.......”我道,他看了我一眼,又道,“除此之外,臣与萧文筠并无交情之外之私,愿在先帝灵前起誓,陛下若对此有疑,可愿告诉臣疑从何来?”

“是萧元胤......”我脱口而出,可想起他也并未直言,不免又踌躇。卫映为自己斟茶,淡淡道:“他是南人,说话有他的一套路数,许是陛下曲解了罢。”

他这样说了,我粗粗一想,也以为如此,而卫映旋即又道:“陛下如对臣有不解之处,不必去问他,我过往的事,他知晓的并不多。”

萧元胤知晓不多,那他确实应该与卫映别无私情了.......我正释然之际,却听到卫映沉声说:“陛下想知晓的,臣来同你说。”

我心口震震,一时间对此的好奇竟也衰退下来了-------如若坦白过往会令卫映痛苦伤怀的话。我想要的本来也只是他一个坦诚的态度。我正 Y_u 推却,他却如看清我所想一般幽幽道:“往事不可追,但既已雪恨,便也不是不能提及之重。”他垂下眼睫,低低道,“先帝从不舍同臣提及过往,但臣确实也想找个人说。”

我无言,听卫映轻轻开口,风雨敲打窗纱簌簌:“我五岁时,北齐静帝薨逝,命我舅舅,琅琊王珩辅政。我舅舅喜欢我,那年便把我接去邺城带在身边抚养,他势盛,对我功课骑 Sh_e 严苛,却又纵容骄惯我平日举动,我因此目下无尘,连废帝桓都不放在眼里,只以为有舅舅在,我大可如此跋扈。待长大后立下军功掌了兵马,更忘乎所以,即便在街上遇到与我同为列侯之人,也敢当街打断他的膝盖骨。”

“我以为我依仗着舅舅、父家和军功,大可一世不必对高桓那废物折腰,可我所依仗的,高桓心底并不在意。他效仿昔年北周武帝诛杀晋国公之事,在我舅舅入宫时袭他后脑,又以弓弦勒杀他,我那时就在殿外,却没有察觉异样!”他眼底有泪光与抑愤恨色,却还是按捺情绪,一字字说道,“我舅舅死了,他接下来要杀的便是我的父家,我阿爹与叔伯兄弟俱斩首弃市,我阿娘被逼自尽,我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因年幼本不在株连之列,他们是被押到邺城,死在我面前的.......”

“高桓不杀我,是因为他最恨我,我要我看着我所有的亲人都殒命后,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放出我已死的消息,却是将我当做贵族间的娼妓和玩物。在先帝出使邺城时,又把我当做礼物送给他。”

他紧攥的手指松开了些,声音中也终于带了些云开月明的希望,眼神微微恍惚,仿佛透过我看到了那时还风华正茂的父皇:“我以为我要落到又一重地狱里,可他是来救我的。”

第32章

我心中悲怮,更兼伤怀追悔,因为我很快知道往后的事就是我亲眼得见而曾不以为意的了:“先帝七岁之前是住在邺城的,同我舅舅、母亲同在尔朱太后身边长大,因而认出我后便替我治伤,起誓来日于我一同报仇雪恨。我信不过他,然我对北齐恨之入骨,茫茫天地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他心知此,因而将我带到长安照顾,藏在自己家里。”

多年前那个雨夜,父皇将他抱在怀里,而他犹穿着为他至亲所服的齐衰。眼前,他神情中有一种迷茫的追悔,既是悔恨遗憾,又夹杂着一丝轻快甜蜜:“他一片真心,而我满腔恨意,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后更不愿接受他的爱。先帝知晓我的恨,亦甘愿成全我,因而愿在立足未稳时篡位自立、一举伐齐,要我在有生之年大仇得报。萧文筠能救我,是我们所意想不到的,先帝起先是感激他的恩情,后来却是真心爱惜他的才气,我为他求情,要陛下信他重他,盖因先帝要他做陛下的肱骨,陛下万不可因胡思乱想对他妄加猜疑。”

“朕知晓了。”我道,对我先前的多疑十足痛悔,父皇九泉之下若知,必然对我失望。我凝望着卫映的脸颊,那哀色和泪痕犹未自他脸上褪去,昔年来到长安,他刚刚从地狱回到人间,对这陌生的一切必然无所适从,而我只怨他抢走了我阿爹.......

“那阿爹刚带你回来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如果我早知道他经历过这样的事,我一定不会觉得他抢了我阿爹,一定不会对他有分毫的嫉妒。

“陛下彼时不喜欢臣,臣满身芒刺,也自然不愿亲近陛下。”他道,想到过往,露出了松快的笑意,“后来有过遗憾,却也没有机会了。”

我了然,知晓是彼时幼稚的恶意害了我,我的思慕与隐约复杂的情愫在我幼年对他的抵触中滋长,却也将他越推越远,过往不可追,来日不得期。

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