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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炜《刺马》(实验小说)

陈志炜,1989年生,浙江宁波人,现居北京。小说作品见于《芙蓉》《青春》《艺术世界》《飞地》《钟山》《花城》等。著有短篇小说集《老虎与不夜城》。

他……(终于)……又梦见了刺马。自从大学毕业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梦见过刺马。毕业后,他留在这座城市(像留在一个封闭的窄长纸盒里),分手、租房、参加工作、恋爱、吃饭、喝酒、分手。恋爱期间有好几次,他能感到自己非常接近梦见刺马。他紧闭双眼,能凭空感到那种紧张,一根纤细有力的发丝即将刺在他的大脑皮层上。他感到似有若无的风。但突然醒来,悄声坐起在床上,紧握抽屉中的那把枪,仔细回想,仍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真的梦见。(房间太安静了。)然后像一缕羽绒,跌回床面。(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掉。)手臂延伸开去,在黑暗中,摸索到一个陌生而温热的气息。他把她搂在怀里。(她不是我自己的马。)现在这个梦又回到了他的脑海。(这无来由的一切。)是一阵柔软的波动,或颤栗。

第一次梦见刺马的时候,他十三岁。那个时候他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这个梦与其他的梦不一样。他眯起眼睛,让眼皮不自然地微微颤抖,他观察这个空气中的梦。一开始,他也会伸出一根手指,试着去戳这个梦。去戳一个关于刺马的梦。“嗤——”,或者“噗”。他太过小心翼翼,以为会把这个梦戳坏。他仿佛看到稀烂的果肉中自己的手指,那不断搅动的、漉着汁水的手指。但后来他发现,自己越是想戳中这个梦,这个梦便越是躲开。他甚至回想不起梦中的马的形象,甚至无法记起梦中的自己是否刺中了马。或者说,他根本不能确定刺马者是否是自己。他会猛然感到一阵恍惚。无论如何,这个梦就是存在着,它在那里,它反复出现。但是无法被人用手指戳中。无法像水母那样,被人深深地揿死在沙滩上。

于是,他尽量不去思考这个梦的意义;那些偶然记住的梦中形象,也刻意忘掉,醒来后假装自己并未做过这个梦。久而久之,他似乎与这个梦达成了某种默契。梦愿意向他展示更多的信息,无论形象,抑或逻辑。他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时候是清楚看见这些的,他理解这些;他也能感觉到,形象、逻辑每一次都在变化,变幻如幕布,如刺眼的银针。但是这一切都不能带出梦去。他也许可以带出一小部分,但是最好不要。越是保持这种默契,他越是能在梦中看到更多。他在驯养这个梦,驯养一匹马,这个梦这匹马也在驯养着他。

大学毕业那天,他把双手插进口袋,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走到疲倦,走到疲倦逐渐消失,走到身体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中生有的亢奋。他透过气来,感到身上有着舒服的热,却又游离、简洁,似乎能随时冲入一片大雨,毫发无伤。他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但是,出于一种恶作剧式的、对自己的反抗,他临时起意拐进一家商场,那是一家破旧、阴暗的百货商场——突然想起自己该做些什么了,他需要一份工作。让恶作剧更彻底。他抽掉双脚的鞋带,把鞋子脱了下来,放在商场门口。那双鞋子鞋底烫得快要掉落,脱掉鞋子让他感到轻松。他径直上楼,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汗涔涔地在门口等待很久。他在商场获得了一份工作。

他留在了这座城市,接下来的几天,或者几年……每天早上,他都像刚毕业那天一样,把双手插进口袋,沿着接连不断的大街一路走到商场。与那天不同的是,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是乏力的,出门的时候是乏力的,直到快走到了商场,他才重新变得兴致勃勃起来。他的日常,依靠游荡唤醒自己。那年得到工作以后,他马上租了房子,房间像个窄长的纸盒,而且离商场非常远。与房租无关。他就是不想与商场离得太近,也不想乘坐地铁上班。他喜欢走路。他是个城市观察者,用每日重复的步行渺远地观察商场。

或者,像一根渺远的刺。他站在商场门口,眯起眼睛,看到装卸工人正用拖车装卸货品。他们把一些箱子从货车上搬下来,逐个堆在拖车上,一只手扶住箱子,另一只手拖动拖车……穿过百货商场空空荡荡的大厅,来到货梯旁,再把箱子逐个从拖车上搬下来,整齐地堆在地上。或者相反,货梯门打开了,一个装卸工人从货梯中走出来,拖着沉甸甸的拖车,一直拖到商场门口的货车旁边,把拖车上的箱子逐个搬上货车。他们每日如此,甚至就把货车停在商场的正门,若无其事地占用本该留给顾客的空间。商场大厅的上方,光线稀薄,总是扬着一层薄薄的尘埃,让人鼻子发痒。这个商场像是把自己翻了过来,把自己的内脏裸露在了外面。他也不知道那些工人每天都在装卸什么,这也许是某种日常锻炼。

商场的店铺几乎都关了门。他们统一使用那种不锈钢网格卷门,所以视线可以越过空隙,落到店铺里的各种事物上。很多店铺都已搬空。也有店铺关了门,却仍然保持整齐,货架上的商品一件没少,收银台的桌子上摆放着一支笔。少数几家店开着门,已经变成了仓库,老板坐在一堆杂乱的货品中看着电视剧,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商场的斜置扶梯早就不再通电,想要上楼可以使用直行的客梯,或者走楼梯,从停掉的斜置扶梯走上去也没什么问题。噔、噔、噔、噔。整个商场都能听到脚步踩在扶梯台阶上的声音。商场的地下一层倒是利用得很好,有一个挺大的地下酒吧,进门处摆了两张桌上足球台,还有一张金属吊椅。也经常有乐队在这个酒吧演出。晚上的时候商场关门,会特意为他们留一个通宵开放的应急出口。

他每天会站在商场门口看很久,看工人们装卸货品。有时会走到地下一层,走进酒吧,什么都不点,找一张沙发让自己深陷其中。他当然也会踩着扶梯台阶上楼,把整个商场转一遍。他把商场当成了大街。他腰上挂着整个商场所有店铺的钥匙,极不相称地挂着,把这些钥匙全部拨弄一遍,就已经是一种漫长的游荡。他有时候也会离开商场,与客户在某个饭店或者咖啡馆约好,吃饭,喝咖啡。他要为商场招商。他没有确切的职务,也不需要,就像这个百货商场对多数市民朋友们来说,是个挺费解的存在。但对他来说,商场是一种惬意的揶揄,商场恰好用一种揶揄附和了他的揶揄。

在一家咖啡馆里,他身着衬衫西裤,点了一杯摩卡咖啡,喝了,搅拌了,又喝了。一缕巧克力酱滞在杯底。客户还没有来。这是常有的事情。有时候根本不存在客户,他也坐在了这里。也不需要编造理由,想过来就可以过来,想坐在这里就可以坐在这里,没有人会问他理由。但他还是可以去假设,假设有这么一位客户存在,他可以假设给自己听,假设给自己看,让自己去相信。他喝完咖啡,坐了一会儿,让服务员给他拿一颗柠檬。一整颗柠檬。在服务员拿柠檬的间隙,他点起了一支烟。他在体内驯养一种壮丽,用类似商场翻卷自己的方式,用烟、酒、咖啡的反胃,用水果、蔬菜、肉、蛋的生食,用一切不可食的物,来驯养一种壮丽。服务员取来了柠檬。于是,他把柠檬塞入嘴里,他的嘴嚼烂了柠檬,用刀切,用卷动,他吸干了柠檬。这一整颗柠檬也拧碎了他的脸,吸干了他的脸。最后柠檬还是败下阵来。

这一切都是对他刺马之梦的供给。他不把任何东西带出梦境,但他可以把日常之物带入梦境。柠檬源于他大学时的女友,也许咖啡也是,也许烟也是。他想起在分手之前,曾看到过她的梦,那是他唯一可以记得的、与刺马之梦接近的梦。那个晚上他被某种声音吵醒,发现她正睁着眼睛做梦,身上淌汗,口中说着什么。他在她的眼中看到她的梦,是一簇无害的、针尖大小的梦境,每个梦境都彼此类似,又略有不同。每个梦境中,都有一个无害的、针尖大小的男友,她把他塞进口袋。此刻一枚子弹朝着这簇梦境飞来,即将打入她的眼睛,在眼睛上投下倒影。她的眼皮合上。再次睁开时,一切完好无损。她的眼睛完好无损,她的身体完好无损,她像长颈的玻璃瓶般完好无损。但关于梦境的一切消失了。

在这家咖啡馆里,他依旧坐在桌前,客户还是没有来。整颗柠檬那无害的、针尖大小的颤栗,或柔软的波动,在他的舌头、在他的头皮上消失了……

他回过神来,把桌上的咖啡杯放入西裤口袋,离开了座位。

他也偷过别的东西,比如客户的钱包、打火机、钥匙,比如医院病房的钥匙。离开咖啡馆后,他又失去了目标。走在大街上,单手抛着咖啡杯,感觉双眼失去了焦点,街景变得模糊不清。走过天桥时,他站在了天桥中央,双臂撑着栏杆长久地站在那里,俯瞰底下的车流。天桥的两端似乎逐渐消失。他感到一种犹豫,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这种犹豫是他兴致勃勃的基础。街上其他的行人,总是带着迎面而来的刀锋般的自信。天桥下车流中的人也是,他们坐于车内,不会被任何东西摧毁。哪怕他们此时陷于停滞,他们依旧自信。他们无法从犹豫起跳,去兴致勃勃地发现快乐、享受快乐。从软塌塌的犹豫起跳,从疲惫的犹豫起跳。他们本来就快乐。他收起双臂,准备去一趟医院。

几年以来,他的父亲一直躺在医院里。他不确定那人到底是谁,那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那人为什么会躺在病房里?是患了重症,还是遭遇车祸?他甚至无法记住病房号码。每次在医院中,他都有很强的迷失感,只能故作镇定地询问。他还是保持了从容。好在,他对这里的一位护士有所印象,他认识她的那一双手。每次,她都会在一片濒临死亡的、甜腻的、洁白的迟缓之中,伸出一双纤长的手,像一行浮动在空气中的突然响起的歌。她站在医院楼梯的拐角,并没有挽起袖子,衣袖中冰凉的手臂隐约可见,似乎能随时划开袖口,整个显露出来。她对钥匙极为敏感,把纤细的手指合拢,捏成一个锥子般的小拳,再摊开,掌心就会出现病房的钥匙。钥匙在她手中突突地跳动。对她来说,钥匙像是就在空中,她随时从空气里取下来即可。

很多次,她要为他打开他父亲的房门,他都拒绝了。他只要站在病房外,通过门上的小窗望进去,去思考这个不存在的人。父亲应该是不存在的,因为他在这座城市是孤身一人,怎么会有一位父亲呢?每一次他来医院,都感到同样的大惑不解,但他的凝视并没有解答任何疑惑。他每一次想起,都会经历一次新的疑惑。那位护士站在他的身后,望向望着玻璃小窗的他。显然,她并不疑惑,也许她理解这一切,并对这一切带着爱意。甚至,她爱着他的父亲。她的手臂可以穿过病房门上的玻璃,深深地探入病房。这所医院,与百货商场无异,都是庞大的、涣散的、被刺探的对象。病人被毫无目的地堆放着,是无人问津的货品。偶尔来了一位喝醉酒的顾客,与把店铺当作仓库的老板起了冲突,生起气来,用力地拉扯箱子,让箱子倾倒一地。那些拽不动的,就一脚踹在纸箱上,踢出一个小小的窟窿。

他并不需要父亲病房的钥匙,但在离开医院之前,他还是再一次从她锥子般的拳头里偷走了它。当他摸走钥匙的时候,她的眼睛似乎看往别的方向,手指却伸出来,灵活地在他手臂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指印。直到走出医院,走到大街上,他依旧能感觉到她的手指留下的压力,那么鲜明,像一种语调独特的质问。

他在路上走了太长的时间。回到商场的时候,已是深夜,商场的大门已经关了。他从应急门进去,准备天亮以前再把商场游荡一遍,就回家去。这次他从商场侧边的楼道上楼。那年他敲开办公室的门时,走的就是侧边的楼道,因为商场侧边的楼道给他一种错觉,让他觉得自己走入了商场真正的内部,能通往更多的地方。事实也是,商场五层以上就是斜置扶梯到不了的地方了,那里是商场的办公室。这座商场不知是哪一年修建的,办公室外的走廊暗得透不进一点夜色,似乎也透不了气。办公室的门整齐地悬挂在走廊一边的墙上,像是一排学生宿舍,毫无现代特色。他照例会在每一扇门外面贴着耳朵听一会儿。

商场此时理应没有人了,但商场此时仍有人。刚到商场工作的时候,他就把几间不用的办公室租给了酒吧,将钥匙留在他们的吧台上。后来,又让一些上班族住了进来。办公室的构造使得他们无法在里面做饭,但多数人只是需要一个睡眠的场所。他渺远地观察白天的商场,并不能真正融入其中,夜晚的商场却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无法分割。走到六楼的时候,他在墙上发现一道光亮,有间办公室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将门拉开,整片的光亮扑面而来,他发现这里被改造成了一家书店。也可能是一个仓库。因为书堆放得太满,许多书摞成一叠,并不像是要售卖的样子。而且,在这样一座商场的六楼,会有谁来呢?书店里的空气很闷,但灯光很亮。他艰难地在过道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于是把一本书塞入自己的口袋。他退身出来,门重新推到原来的位置。下楼的时候,他撕下一页纸揉成团,丢进嘴里,生硬地咀嚼起来。

黑暗之中,他再次感到自己濒近梦见刺马,离开大学之后最接近的一次。在回家的路上,他就预感到了这种濒近。无论是他父亲在医院的病房,还是商场的夜间书店,这些空间都像是对刺马的召唤。这些空间正:呼、吸、呼、吸。刺在缓慢推进。他是一缕羽绒,跌回床面。他睁开了眼睛,悄声坐起在床上,打开抽屉,取出那把被紧握多次的手枪。

他改变了自己的游荡计划,不再步行,开始乘坐地下铁。他随身携带一片小刀,侧身进入人群,再挤入更拥挤的人群。在他看来,地铁中涌动的并不是人,而是这座城市的瞬间。他置身人群之中,如置身于城市沉默的马群之中。他捏住他们的衣服,从他们身上割下细碎的布料,而他们毫无知觉。割下更多。他就这样伤害他们。他趁着没有人注意,把割下来的布料飞快地塞入嘴里。他吃下去,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他在驯养壮丽。

接连好几天,他都没有再去商场,每天流连于人群之中。他想要和人群贴得很近,贴得非常近,近到吃下他们的遮羞之物,消除隔阂。

他割他们的衣服,像撬开一个沙丁鱼罐头,或者鱼子酱罐头。有声音上的差别,还有心里泛起的触感。有时会把自己的手指割破。他吮吮手指,吮掉汁水,吮掉自己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在地铁站台上停住。缓慢流淌的人群中,似乎仰面浮着一张脸,睁着眼睛的、流泪的脸。那群舒朗的、驯服的、沉默的马,逐渐变回普通的人。人群而已。

他咽下去的、这些被割下来的衣服碎布,也是源于他大学时的女友。他们去过一次电影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他先是试着捏她的衬衫衣角,又试着去挽她的手,她没有任何反抗,这让他更为胆大。她身体的气味留在了他的手上。事后他回忆起这些,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恶心。但她放纵他。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让他把小刀抵在自己身上,恣意游动,衣服也随之碎裂,布料倒伏,露出她的身体,还有身体上赤红的细长划痕。伤害,伤害得更多一点吧。她是一个安静的房间。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度过下午,能听到轻轻的风声,像沙滩上铺展的海潮,让人感到平和、舒适。他可以在这里缓解自己,就这样一个人坐着,从下午坐到晚上,把生活中的事情梳理一遍;也可以像动物一样凶猛,翻出利爪,掏出小刀,甚至取出一把枪,默默地抵在她的身上。

他还可以在这里饲养一匹马。他当然真的那么做了。这匹马越长越大,她终于感到一阵厌恶。她让马蹄踩在自己的身上,让马吃掉自己的长发,她并不害怕这匹马,她只是感到厌恶。她让他把这匹马牵走,或者把它杀死。按他的理解,房间的大小是不会变的,无论马长到多大,房间都是那么大。所以,当马大一点,再大一点的时候,就会卡在房间里动弹不得,最后死掉。他就是这样打算的,可她不希望这样。这终究还是她的房间。他终于找到一把枪,把枪带到了房间,对着马的脑袋扣下扳机。

如何处理马的尸体又成了一件难事。这具尸体横亘在他们之间,根本无法整个搬出房间。他选择将马杀死也是因为它长得太大,早已无法在房间里转身,更别提牵走。而她反复催促。这个房间此时变得闷热、腥臭,马的尸体在快速腐化。他只能加紧将马肢解,用成倍的伤害的力,去剁,去砸碎,去砍断马的关节。马的血液溅到墙上,溅到他的衣服上,唯独手枪仍然锃亮。他耗尽了力气,坐在床上休息,切下一片马肉递到自己唇边,用嘴衔住,咀嚼,吞咽。她则在一旁捂着鼻子,弯下腰帮忙装袋。房间里还剩下半匹马,肚肠喷涌,血淌了一地,如同海边一艘倾倒的木船。他看到,海面上一块漂浮的木板,是船的残片,他要将它用力揿入水中。她好几次想要呕吐,都忍住了。忍不住也没有关系,这里毕竟是她的房间,而且马的尸体也是一桩明确的事实。她还是决定离开房间。

他于是一个人坐在床上,缓解自己,听到海水味道的风声,独自面对这漫长得让人绝望的尸体。她一出门就吐了,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将永远离开房间。她在便利店买一些甜品,填充一下肚子,遇到一个会开车的朋友,开车带她出去散散心。他们开了一整晚的车,在车上聊天,聊到天都快亮,最后来到那位朋友的家里。那位朋友特意绕了远路,让行程更为隐蔽。那处住所被树林遮挡住,也让人非常有安全感。只坐了五分钟她便回来。

以上,从她的房间开始,到饲养一匹马、枪杀一匹马、肢解一匹马,都是出自他的想象。直到分手,他才知道这个房间并不存在。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变本加厉地梦见刺马,他梦得淋漓尽致,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破解刺马的秘密。现在,他感到困惑,也许正是这种困惑让他再也无法梦见刺马。

再一次从地铁出来,(随马群)涌上地面,他终于找到了关于城市游荡的新的节奏。他得以合理分配时间,让自己在适当的时间出门,适当的时间上地铁,适当的时间离开地铁,适当的时间抵达商场。他成为了更为现代的城市游荡者。他对这座城市施加以力,原本只是视线,后来变为偷窃与吞食,他对城市施加的力越来越大。说到底,他是城市的帮凶,带着谋杀之心帮助城市,他唯一的软肋便是那刺马之梦。

他再一次刺向商场,渺远地刺探商场的内心。站在商场门口,眯起眼睛,去确认空气中滑腻腻的装卸工人们……他们,在装卸什么?他再一次坐在咖啡馆里,用手指敲击桌面。这一次他拿起咖啡杯,将滚烫的咖啡浇入自己的口袋。

他制作了一份时刻表,他开始记录现代城市运转的方式,他知道地铁末班车是什么时候。在这之前,他恰好能再游荡一遍商场,坚定乏力地迈着步子,从商场侧边的楼道上楼。在这之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人群。他在每一扇门外面倾听,由此更进一步地融入夜晚的商场,他透彻了夜晚的商场的结构。这破旧的商场永远有人,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人,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房间里窃窃私语。他不知道自己给出去多少钥匙,商场的钥匙不限量供应,每个有所需求的人都能得到一把。所有给出去的钥匙,都是线索,与他夜晚的倾听并行。都浮动如歌行。而夜间的啮齿,又对应了地铁上的吞食:他用小刀划下切片,去咀嚼,去消化掉他们,去真正地倾听地铁上的每一个人。

商场六楼的那家书店,多数时候总是关着门的,他在倾听前会敲一敲门。然后动作放缓,身体靠近,把耳朵挂上门面。这增加了倾听的恐怖感。当书店关着门时,他听到的是呼啸的风声,好像门背后的房间已经不复存在,门的背后是空空荡荡,是整个商场的豁口。当书店的门裂开缝隙,投出一道光亮时,他总会进入其中,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塞入自己的口袋。直到有一次,他发现书店里不止他一个人,他听到有别的人在书店里走动。他注意声音的方向,用耳朵捕捉那人的位置。

当那人走得很近时,他突然回头,却只瞥见一个影子。那人也许是这家书店的老板,从一开始就一直隐身于书店内。如此说来,那人是他的另一个分身,用固定的空间来捕捉流动的人。他终于在某一次回头时,看到了那个影子的脸。是一位年轻的女人,比他大不了几岁,身影轻巧。他屡次感受到清晰的恐怖。那个片刻打在脑中,明明出现过具体精致的形象,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怀疑。

他明白无误地知道,对方是在捉弄他,她在进行另一种游荡。她每次都会多留一丝线索,让他好继续追踪。比如刻意割下的衣服布料,比如从书架上坠下的一本书。他们陷入了一场无聊的游戏,双方都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浪费,游戏可以一直这样进行下去。或者说,这场游戏的本质便是对时间的浪费。

哪怕,他真的把她按在了书架上,游戏依旧没有结束。她不是沙滩上的水母,也不是海面漂浮的木板。她谁也不是。她反过来将他推倒。

正因为如此,她手腕上的一圈红印才更让人感到触目惊心。是什么曾束缚过她?她把衣服脱下,挽起头发,戴上耳坠。这耳坠垂下来,在他眼中倒映如同子弹,几乎将他击穿。他看到书店所有的书都陷于失重,从书架上浮起,都改变了书名。他躺在地上,竭力辨认那改变后的书名。

深夜的地铁几乎没有人。他找到一个位置坐下,那种感觉还在他身体里没有消退,他任凭海潮继续一阵阵地袭来。她已经非常接近刺马了,可她不是。这更让人怀疑一切的真实性,怀疑行为的意义。从空茫中,他依旧没有得到一种确认。

但是,这种被刺探的恐惧已经足够迷人。他也是一匹可被刺探的马。在别人的梦中,也许他已被刺死多次。一想到被刺探的可能,他再一次勃起,坐在地铁中勃起。

鉴于一种游戏的反击,他决定从某天开始,在地铁上割食真正的生肉。

走出地铁站,他在夜晚寥寥的行人中,看到一张曾想起过多次的脸。他的心里涌起一阵紧张。她穿着让人感到陌生的衣服,但神态中依旧保留了那根刺。她在地铁出口的阶梯上站住,翻找自己的挎包,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而他也站在原地,停住动作,不敢上前。等她消失在地铁站外的风里,他才在地面上找到一把钥匙。他得克制自己,让自己不要将钥匙吞下。

天亮以后,他带着一片小刀,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乏力上了地铁。他觉得这种乏力似乎永远无法缓解。地铁中依旧拥挤,他置身其中,从他们的身上割下实在的肉来。他们依旧毫无知觉。他扶着地铁拉环,向前挤去,一个接一个地伤害他们。他将割下来的生肉飞快地塞入嘴中,他吃下去,好让乏力得以缓解。或者更加乏力。他们毫无知觉,也许是因为这肉从来就不属于他们。当他们亲眼看见身体受伤,身体才会感到疼痛,产生一种假象,一种自己还活着的假象。其实身体从来就不属于他们。

他抵达商场,在商场门口逗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前女友的钥匙。这把钥匙在装卸货品的场景面前,显得滑腻腻的。他占有的钥匙已经太多,除了商场的钥匙,还有十余把客户的钥匙、七八把他父亲病房的钥匙、三四把其他女孩的钥匙。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寻找前女友的住处。他把钥匙装回口袋,双手也插回口袋,重新回到大街上,迈开双脚,回到游荡者的状态。他抑制住乏力,想让自己能像刚毕业时那样兴致勃勃,观察大街上的所有事物。他一路折返到昨晚地铁出口附近,想象她可能去的地方。他经过一个接一个的小区,用他刺探的视线刺穿墙壁,检视房间的内部。不是她的房间,她不在这个小区。直到走过一辆满是灰尘的汽车,它像是已经锈坏了,又好像随手一抹就能变得簇新。它卡在了时间之中,它的内部崩毁了。他刺入车内,发现里面躺着一个睡着的人。他知道她就在这个小区。钥匙也开始突突跳动。

上楼。将钥匙缓缓推入锁芯,感到齿轮的涩。他进入这久未进入的房间。他在这个房间里嗅到了自己的味道。或者一个与他相似的人,长久地躲在门后面。这个房间依旧是安静的,但安静中带着一种抗拒,他借此感觉到了她曾经的厌恶。烟灰缸中,刚灭掉的烟头仍有烟在升腾。边上摆着半个新鲜的柠檬。盘子里的蛋糕碎屑,倒是已经干成了沙子,一盘散沙。房间里的一切都像是在邀约。房间像柔软的绳索。绳索收束起来,轻柔地,收束起来,一切都变了形。他感到这一切扎紧时的异物感,来自房间的抽屉,他知道抽屉里有一把小刀,或者枪。他将手伸入这勒住脖子的索套之中,奋力挣动。

这个时候,刺马之梦袭来了,如同不可遏制的海潮。他感到彻底的、彼此敞开的爱,或者彻底的、彼此敞开的恨。这是海潮,在海潮中他的皮肤被细碎地划开。

无论此时房间是否冷漠,是否带着厌恶与隔阂,都无法遏制他最后一次梦见刺马。

他看见自己在地铁拥挤的人群中,从一位女孩身上,割下肉来。那个女孩缓缓转过头,发现自己的伤口,发现伤口上流出的血,开始哭泣。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无暇关心这个女孩,就像没有人关心他梦里的马,没有人关心他梦里的马的伤口。地铁到站后,女孩捂着伤口夺门而出,往对面的轨道纵身一跃。她选择死亡。但即使是死亡,也会消失在人群中,消失在每个人都将经历的死亡之中。或者,在梦中找到那匹马,去请求它,“让我好好看一看你的伤口”。或者,干脆试着忘掉这个关于刺马的梦,那所有的伤口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见自己来到医院,在医院楼梯的拐角,让护士打开他父亲的病房。她照做了,手臂穿过病房门上的玻璃,深深地探入病房,打开这间空荡荡的病房。他的父亲早就去世很久,否则病房为何上锁。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对钥匙的等待。

他看见自己走进商场。刺马的海潮卷起雨水。在雨水之中,商场热得像一片纯净的光。他从侧边的楼道上楼,来到六楼的书店,水从书店往外溢。那个女人赤裸着身体,背对他,面朝窗户。窗外的雨水已经涨到可以潜水。女人潜入雨水的切面。

这是内心的潜水馆,他也闭上眼睛将自己投入切面。他穿过雨水,浮出水面。他睁开眼睛,海水一望无际。没有人可以逃离这片水。海面上,能闻到马的气味,一匹马正被一群孩子追杀。马奔跑在海面上,孩子们也疯了般跟在后面。他们像倾斜的海浪,带着弧度,侧身切入,俯冲。奔跑的马猛然绽裂,泥浆飞溅,还有红色的血。热的,臭的,不可置信的。海面上一个穿着雨靴的人正在拖地,海面的白色泡沫中涌出血来,那个人用拖把将其抹掉。不要将刺马的事情告诉别人,没有人会相信,没有人会理会。

他也许并没有在商场工作,并没有办公室,并没有租房。所有的房间也许都是同一间,所有的房间都是商场中的一个格子。房间中,绳索仍在悬空的头顶回荡,像钟摆。他仍在绳索之中,没有逃离。他意识到,自己也许早已死了。在死之前,他举起手枪,对着女友的脑袋扣下扳机。他将手枪放入床头的抽屉。

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一切发生之后,她仍竭力隐藏的,是愤怒。并不只有他拥有愤怒。而愤怒,是唯一不可被刺探的。

楼下那辆满是灰尘的、锈坏的车,在雨水中发动了,驶出小区,在地面留一个长条状的、泥泞的印记。车上睡着的人不见了。房间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正在上楼。那人在门口停住,一双手掏出钥匙,沿着锁芯奋力一刺。钥匙深深地扎入。一切都停止了,不知门把手是否会旋转,不知是否真的再有人进入这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