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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神爱你

我离开杭州,像往年那样独自回到郊区的房子,一个人吃饭、写作,夜晚对着投影仪的光将自己代入一部老影片里。

有些影片年月太久,久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喜欢看里面的家居布置和服饰穿搭多过男女主角的恋情本身,画面具有最真实的复古感。

独居使我终于可以把灵魂给释放出来。人活得越老,相比从前会越精明,是生活阅历和经验的某种呈现。

与朋友谈起爱情态度,我如此说——二十岁的时候为爱不顾一切并不难得,过个十年便会清楚,相比爱还有更多重要的东西。我已到了清楚的年纪,如果在这个年纪还能把对某人的爱看得高于一切,那说明他实属难得,能令你留有那份柔软和纯真。

最近那则“流浪去鹤岗”的新闻,讲述一名海员迫于生计最终选择离开舟山,远去鹤岗买房居住。我在那一刻忽然很想问,世上还有没有一个人能让我们甘之如饴,哪怕流浪去鹤岗,只要在一起。

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很可笑的念头吧。

寒夜。

重度感冒,服下止咳糖浆和一粒安定,渐渐被困意席卷。真想快些好起来,我好像不停地给身边人增添担忧。

我发现一个神奇的定律,每当爱的人离远或陪伴变少,人们患病的概率就会提高。是失去了保护神,还是因为爱和陪伴是最强的抵抗力?

我写下一段话——知道吗?我好想赶紧强大得像一头母狮。不是要反噬你,而是想反哺你、保护你。从前觉得我爱你就够了,如今只觉远远不够。我啊,愿神爱你,护你一生平安,路途平坦。

不久前随母亲去看望八十八岁的外婆。

外婆、母亲、我与小栀,我们四个人并排坐在一块拍合影,给这张合影取名为“女儿的女儿的女儿”。母亲给外婆买了件新衣裳,厚而暖,外婆喜欢极了,要我为她单独拍一张。她审视完照片后表示满意,叮嘱我母亲要给她冲洗出来。

那时不知道,不久后的一次意外摔跤让外婆卧床不起,舅舅们开始商讨外婆的后事,都选了那张照片作为遗像。

我赶到病房,握住外婆的手,看着她形同枯槁地躺在病床上。她十多日未进食,头发剃得极短,整个人干瘦嶙峋,张着嘴喘息。我明白她时日无多了,未开口喊出一声“外婆”已泣不成声。

我们渐渐到了要送走亲人的年纪了……还请让告别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小栀尚且太小,她并不知老祖母的衰老或死亡意味着什么。不止意味着永别,也意味着那份深重的血脉连接断了。

我想起自己七八岁时因为恐惧死亡而彻夜难眠,我不希望她感到害怕。

花园里的月季依旧大朵大朵地盛开,似是对季节有什么误解。草坪上的草大片发黄,有趣的是唯独种在花下的草绿油油的。我问母亲,让她猜原因。她说莫非是有花遮荫没被晒到?

“是我给花施肥,花底下的草吸收了大量的营养液。尽管天寒地冻,但这些营养液保证了花开草绿。”

一切美好的事物和情意都需要不断滋养,以抵御严寒,等待春天。

植物教会了我许多道理。

绣球早已休眠,雏菊谢了,定期要将枯萎的花叶清理。

我在花的根部意外地看见两只死去的蝴蝶,它们已死去多日,翅膀破破烂烂的。上个月时我看它们俩成双成对,一前一后低低地飞呀飞,还特意拍了照片。

它们俩一只翅膀上的花纹是大豹纹,另一只是小豹纹,特别像一对恋人,时而缠缠绵绵地飞着,时而停在花间凑得很近。

此刻,它们俩死了。

我满脸泪水,像旁观一场“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我埋葬了它们,耳边始终回响着单雯的那首昆曲《牡丹亭·寻梦》。

“偶尔间,心似缱……”人生尽处,谁在谁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