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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

这个世界残酷与美好的两面,都拿来给你看。

楔子

你看过展览吗?

你肯定看过,这是个艺术泛平民化的时代,每天有无数展览在无数城市的无数展馆开幕,美术展、摄影展、动漫展各种奇思妙想展,古典派、浪漫派、现代派各种不知所云派……你总能找到你想看的那个展和那个派。

我要说的展览,是我曾经看过的一个摄影展。

它的名字很怪,叫“1994”。

关于1994年你了解得已经够多了,托赖互联网,所有人都知道1994年是电影世界最后的黄金年,那一年有《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低俗小说》《杀手里昂》《阳光灿烂的日子》《大话西游》《重庆森林》……即使你没有看全这些电影,你也能知道,这些统统诞生于1994年。

然而我所说的1994和这些并不太相干——除了《阿甘正传》和《狮子王》。

我所说的1994,是一个源起之年,这个故事从1994年萌芽,与这个故事里的1994年相关的是《阿甘正传》,是《狮子王》,是《饥饿的苏丹》,是卢旺达。

以及肯尼亚。

我记得很清楚,“1994”摄影展门的第一幅作品,拍摄的是肯尼亚的马拉河,由从桑尼亚回徙肯尼亚的角马群在横渡马拉河时遭遇鳄鱼。画面的焦点,是被鳄鱼咬住喉咙的角马。角马昂头,鳄鱼半露,河水被染得一片血红。

1

位于非洲的肯尼亚,赤道横穿,东非大裂谷纵贯,全境百分之八十被植被覆盖,辽阔的马赛马拉大草原和相邻国家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国家公园是东非数以万计动物物种的栖息之地。

每年6月,塞伦盖蒂进入旱季,为追逐水草,食草动物们便开始向马赛马拉大草原迁徙。这场大迁徙历时近三个月,食草动物的迁徙也带动了食肉动物的迁徙,斑马、角马、瞪羚后,是成群结队的非洲狮、猎豹、豺狗。这支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在追逐与厮杀中共同前行。他们在6月离开坦桑尼亚,9月来到马拉河边,蹚过马拉河,与河中不计其数的鳄鱼搏斗,留下一半的生命作为对马拉河神的纳贡,以换取族群的繁衍。

1994年,安德烈来到马拉河边时,正是角马渡河的时节。

不是凑巧,而是早有预谋。他算好了时间,只为潜伏在马拉河畔,等角马渡河时,抓拍一张角马与鳄鱼搏斗的照片。

老天垂怜,他很幸运地拍到了这张照片。

来非洲之前,他原本想的是拍完这张照片就回家去。然而当镜头捕捉住猎食瞬间的那一刹那,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内心突然生出一个全新的想法:他想要做这支迁徙队伍中的一员,跟着他们到马赛马拉去,他想完整地见证一次这浩大的生命洪流。

多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才让他在肯尼亚见到了她。

她的名字叫伊芙。

遇到伊芙是在一个雨天,从十月起肯尼亚便进入短雨季,安德烈一踏上肯尼亚的土地,受到的欢迎就是连绵数日的瓢泼大雨。他第一次踏上非洲土地,对这样极端的气候准备不足且适应不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草原上的时候,天无绝人之路,竟然让他闯进了伊芙的营地。

他在暖烘烘的空气中醒来,身上盖着柔软温暖的毯子,睁开眼睛,微一侧头就看见了背对着他坐在不远处的伊芙。

察觉到他醒来,伊芙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冷淡:“如果你想看风景或者动物,应该去马赛马拉国家公园。”

她显然把他当成一个庸俗的观光客,安德烈感觉受到了侮辱,坐起身来抗议:“我不是普通观光客,我是一个摄影师!”

伊芙“扑哧”一笑转过身来:“摄影师吗?”

被气流一煽,烛台里红黄的火光在她的脸上一跳,这个白人女孩有一张五官温柔近似亚洲人却神情冷淡倦怠的脸。她盘腿坐着,一件男士套头衫搭在她的膝盖上,她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根针,原来她是在补衣服。

安德烈的心随着那火光微微震了一下,声音忍不住低下去:“嗯,摄影师。”

伊芙笑了一声后转过身去:“抱歉,我对摄影师最后的印象,是媒体集体批判《饥饿的苏丹》。”

《饥饿的苏丹》,这件举世知名的摄影作品你肯定也是知道的。它是1994年普利策新闻奖获奖作品,画面上是一个饥饿的苏丹小女孩,她瘦到皮包骨头倒伏在地,身后一只秃鹫虎视眈眈,只等着她死去就要扑上来饱餐一顿。这张照片1993年刊登在《纽约时报》上,随着巨大赞誉同时到来的是滔天的批判和对摄影师人性的质问。后来这场批判一直延续到二十一世纪,在我的初中时代,它仍然被作为反面例子印在课外读物上。

这个白人姑娘显然对摄影师行业有着巨大的偏见,安德烈明智地闭上了嘴巴,没有再说话。

2

伊芙来自比利时,她是动物学家史蒂夫的生活助理,跟随史蒂夫一起扎营在这里做野外观察。他们这支野外考察队显得非常之不正规,因为只有两个人,所以看上去更像是出于私人爱好,而非受WWF这类机构援助的正规科研团队。

晚饭时,安德烈见到了史蒂夫。史蒂夫是一个小个子年轻人,他看上去很怕生,沉默地吃着饭,不敢抬头与安德烈对视。一顿饭下来,安德烈一句话也没和他说上,甚至连安德烈的道谢,都是伊芙作为史蒂夫的代言人对安德烈说“他说不用谢”。

有自闭症倾向的动物学家和讨厌摄影师的生活助理,真是两个奇怪的人。

晚上停了雨,安德烈走出营帐去呼吸新鲜空气。抬头望天,雨过后的天空密布繁星。他忍不住喃喃自语:“有时候雨停的时间足够长,就能看到星星,那种感觉很好。就像太阳下山前,余光照耀着拉巴特湾,海面闪闪发光;就像山间的湖水,那么清澈。珍妮,就像有两层天空,一层叠着一层,还有在沙漠里,当太阳升起,我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真是美丽。”

伊芙正从营帐里走出来,听到他的话,她忍不住问:“你在说什么?”

安德烈很惊讶:“《阿甘正传》里的台词啊,你没有听过吗?”

太滑稽了吧,竟然有人没看过这部于两个月前上映并轰动世界的电影。

伊芙沉默了片刻,回答:“我六月份来的肯尼亚,那之后便再没接触过人类世界的新消息。”

她说“人类世界”,听这口气仿佛她不是人类似的,安德烈感兴趣起来:“你为什么来肯尼亚?”

很奇怪不是吗?一个美丽的妙龄女孩,人类世界有那么多诱惑,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可是她偏偏选择到杳无人烟的大草原上来,与一个半自闭的动物学家和一大群不通人言的动物在一起。

伊芙在地上坐下来:“因为我喜欢动物啊,动物世界多单纯啊,没有人类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也没有人类对于同类的残忍,动物之间即使厮杀也只是为了生存。”

安德烈撇撇嘴:“才不是,你听说过‘杀过行为’吗?”

在动物界中存在着一种很奇怪的行为,有时动物会戏弄无法逃脱的猎物,比如猫;有时动物捕食到很多猎物,远超出它的进食需求,但它仍旧会把猎物全部杀死;更有些时候,动物会杀死他们捕捉到的所有猎物,却一只也不吃。

这种行为被称为“杀过行为”,很显然,“动物之间即使厮杀也只是为了生存”不过是某些人类小清新的文艺幻想。

不顾伊芙紧蹙的眉头,安德烈又继续说下去:“还有哦,我们华人有一个成语叫‘鸠占鹊巢’,说的就是红脚隼。红脚隼这种鸟,不喜欢自己筑巢,往往把蛋下在喜鹊的巢穴里,为了确保喜鹊能帮自己孵化幼崽,他们还会把喜鹊的蛋推出巢穴摔碎,以维持巢穴里原本蛋的数量。不仅如此,当小隼鸟和小喜鹊孵化出来,为了争夺食物,小隼鸟还会把小喜鹊推出去摔死,就像自己妈妈当初做的那样。”

伊芙的眼睛里出现了惊悚的神色,这下轮到安德烈皱眉:“这些都是很基础的动物知识,你连这些都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了解动物!你来这里根本不是出于对动物的热爱!”

一个真正热爱动物的人怎么会连动物的基本习性都不了解呢?

谎话被拆穿,伊芙只得承认:“是,我对动物一无所知。”

安德烈惊讶:“那你怎么会来这儿?”

伊芙用鞋踩踏着被雨水泡得松软的红土:“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招聘启事,招聘一位可以随行到肯尼亚野外的生活助理。”

安德烈觉得不可思议:“你就不怕是骗局?”

这个世界多么危险啊,对女孩尤其如此。她竟然这样莽撞,相信一则散发着强烈骗局信息的招聘广告!

伊芙拍拍手站起身来,表情冷淡:“没关系,在去应聘的时候,我就做好了客死异乡的准备。”

3

她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

她厌恶人类社会,却也并不爱动物世界;她逃离了现代文明,却也并没有融入自然当中。她就像一个精神上的吉普赛人,却也并没有自己的信仰。

安德烈从未见过一个这样彻底的流浪者。

他太好奇她了……他想要了解她。

要了解一个人,最先要做的就是让对方有安全感,让她了解自己。安德烈围在她身边,孜孜不倦地做自我介绍:“我是华人,祖籍广东中山,家里在四十年代去的美国,我是个摄影师,这次来肯尼亚是为了拍摄东非动物大迁徙的场面……我在申请做马格南摄影师,你知道马格南吗?要成为马格南摄影师好难啊,我已经申请了好多次都被拒绝了……”

马格南图片社,被许多摄影师视为摄影界最高殿堂的马格南图片社,从安德烈对摄影开始感兴趣起那就是他的梦想,但他总是被马格南拒绝。他这次来拍摄动物大迁徙,也是为了获得马格南的认可。

然而无论他说得再多,伊芙也仍旧是闭口不言。她对他的经历不感兴趣,对自己的过去更是闭口不谈。

他只好低下头叹息:“请让我独自待着。”

抬起头时,伊芙正看着他,于是他解释:“葛丽泰·嘉宝。”

好莱坞黄金时代风华绝代的女影星葛丽泰·嘉宝,性格孤僻的绝代佳人,她最常对人说的话就是“请让我独自待着”。

出乎他的意料,伊芙点点头:“我知道,我看过她的传记……那时候我还喜欢电影、喜欢音乐,喜欢一切好吃、好看、好玩的东西。”

原来她也有过这样活力四射、热情满满的时期啊,那么到底是什么让她的世界变得暗淡褪色呢?

伊芙没有再说别的,她只是独自朝着远处走去,在一棵矮树前停下来,坐在树下。

安德烈没有跟过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在树下坐下,看着她屈起双腿用手臂环抱住,然后他举起了手里的相机。

从镜头里望去,他与她之间隔着一堆温暖的篝火,角度让她看上去和那堆篝火很近,实际上她却离篝火那样远,那温暖让她触不可及。篝火、矮树、空旷的草原,丝绒般的星空,孤寂的美丽姑娘。

多么富于感染性的画面,如果拍出来,将会是多么美的照片。

然而安德烈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最终他放下了相机。

4

那天晚上,伊芙在树下坐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回营帐。

怀着忧郁的心情吹一夜晚风的后果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午饭时间安德烈去叫她起床,发现她的额头已经烧得如炭火般滚烫。

安德烈叫不醒她,她似乎沉入了梦魇,眉头纠结在一起,显得十分痛苦。安德烈轻轻拍她的面颊,反而被她握住手腕,仿佛在苦海里沉浮的落水者抓住了一截浮木。她的嘴里呢喃着什么,安德烈凑近了听,只听见一个模糊的名字:保罗,保罗。

保罗是谁?是她的心上人吗?

她这个样子必须吃药退烧,然而史蒂夫不在营地,安德烈只好狠下心来把她紧握住自己腕子的手指掰开,转身四处翻找医药用品。

为了找药,他翻遍了伊芙房间里所有的箱子,终于在一个箱子里找到了退烧药。

关箱子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扯出来掉落在地上,安德烈蹲下身去捡起那东西。那是一封信,邮戳显示这封信寄到的时间是一个月前,寄信人的地址是比利时。

握着信封,安德烈迷茫了。

离群索居、心灵流浪、预备客死异乡、保罗、来自比利时的信…这个女孩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第二天晚上,伊芙醒了过来。她的病来势汹汹,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星期。史蒂夫是个生活残疾,所以照顾伊芙的人只能是安德烈。

受人恩惠总不好再冷脸以对,伊芙对安德烈的态度明显有所好转。当他再讲自己的故事时,她不再一脸倦怠的表情,有时嘴角甚至会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安德烈总是有那么多话说,他说看过的电影,说《阿甘正传》,说《狮子王》。

他说他就是因为看了《狮子王》才萌生了要来东非拍摄动物大迁徙的想法的,他一遍遍地向伊芙描述电影开场的那首曲子多么令他热泪盈眶:“好后悔没有多看几遍,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电影院在放。”

伊芙没有说话。

他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人类世界有多么繁华,他就有多么留恋这种繁华。他天生是属于人群里的那一类人,并且他很幸运,没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把他从人类世界放逐。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营帐里不见了安德烈的身影。

伊芙问史蒂夫,史蒂夫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带着自己所有的东西。

一直到晚上,他也没有回来。

望着远处深蓝色的雾霭,伊芙怅然,看来他是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史蒂夫磨磨蹭蹭地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漂亮的石头:“送给你。”

他没有多说别的话,但伊芙知道他的意思。这是生日礼物,明天是她的生日呢。

伊芙蜷起五指握成拳头,对他淡淡一笑:“谢谢。”

5

生日当天,伊芙是在兰花香气中醒来的。

她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便是摆放在床头的一个花瓶,白色的瓶身,里面插着一枝兰花。伊芙认得这兰花,是肯尼亚的国花,生长在肯尼亚山上的肯山兰。

她正坐在床上发怔,门帘被掀开,安德烈走进来:“早安,生日快乐。”

毫无疑问,这枝肯山兰是他摘来的。他并没有离开,他只是去了肯尼亚山,去摘一枝肯山兰,作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不不不,安德烈忙否认:“只是一枝兰花怎么能算是礼物呢?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在后头。”

他向肯尼亚山上的花农借了一辆车,打算带伊芙去内罗毕城。

伊芙当然是拒绝:“我不想去人类世界。”

但安德烈自有他的办法:“你就当是陪我,我在这里待了半个月,再继续耽搁下去,就真的找不到放映《狮子王》的电影院了。”

伊芙丝毫不为所动:“你可以自己离开,你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

安德烈耍无赖:“我不,我已经想好了,我的下一个拍摄主题就是动物学家和他的动物们。我好歹照顾了你一个星期,你应该满足我的请求作为回报。”

伊芙最终还是被他拉上了开往内罗毕的车。

他们在正午时分抵达内罗毕。

安德烈成功找到了一家还在放映《狮子王》的电影院,他牵着伊芙的手走进电影院。这是个工作日,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最最中间的位子,两条对角线的交点上。

电影开始放映,音乐响起,太阳初升,万物生灵觉醒……安德烈用余光偷觑伊芙,银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看完电影出来,伊芙没有对电影发表任何看法。她既不赞赏,也没有讽刺,只是说:“电影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安德烈却没有立刻带她回营地。

他带她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内罗毕城郊的奈瓦沙湖畔。这里是肯尼亚最大的鲜花基地,沿河玫瑰园鳞次栉比。他们到达时正是黄昏时分,阳光为一切涂抹上一层金色,玫瑰的金红色与不远处河里粼粼的金光相辉映着。在晚风中,整个奈瓦沙湖畔如同一个玫瑰色的梦。

安德烈买了一束玫瑰送给她:“祝你生日快乐。”

伊芙却没有接,她只是说:“花这种东西,一次只需要一枝就够了。”

安德烈握着玫瑰花的手垂下去,伊芙却又开口:“回去吧,我也有礼物送给你,我的礼物在草原上。”

6

伊芙要送给安德烈的礼物,是一场日出。

东非大草原上真正的日出。

他送一场人为构造的日出给她当生日礼物,那么她就以一场真实的日出作为回馈。

等待日出要从天还未亮星辰尚在时等起,安德烈有些担心:“你真的可以吗?你的病才刚好。”

伊芙裹紧身上的毯子:“没关系,上次是没有做好防寒措施。”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何况这次我还带了酒。”

她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瓶递给安德烈。

那酒很烈,烈酒入喉,整个人都变得暖和起来,轻飘飘的,仿佛身体在失去重量。

星星的光辉还未散尽,安德烈索性躺下来,将双手枕在脑后:“伊芙,你还记得《饥饿的苏丹》吗?”

伊芙轻轻“嗯”了一声,安德烈继续说下去:“他死了。凯文·卡特,这张照片的作者。就在我来非洲之前,7月份,他在汽车里一氧化碳自杀了。”

他没有去看伊芙的表情,只是望着星空,淡淡地叙述:“他自杀的消息传出来,有人替他惋惜,有人说他活该。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因为承受不了舆论的压力,承受不了自己内心的道德谴责才自杀的,但我觉得不是的。”

“伊芙,我也是摄影师,我知道,我为他的行为做再多解释,普通人也只会觉得这是摄影师将自己的职业荣誉凌驾于普世道德之上的狡辩,所以我不为他辩解。

“但是伊芙,《饥饿的苏丹》一经发表,举世皆惊。所有人都被那场面震撼了、冲击到了,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大声讨,所以人们才会质问凯文·卡特为什么不去救那女孩,反而是按下了快门。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呢?最先看到这场景的是摄影师本人,最先被冲击到的,也是他本人。

“我听说,在拍完这张照片后,他扔掉相机跪在地上崩溃地大哭。

“他不是被舆论杀死的,也不被自己的愧疚感杀死,他是被这个世界的残酷杀死的。

“我还听说,拍完照片后,他嘴里反复嘟囔着想要抱一抱自己的女儿。这是他在向这个世界求助吧,希望可以被爱拯救。但是那残酷的冲击太大,爱没能拯救他。”

伊芙仍旧一言不发。

天边星光渐渐暗淡下去,金红色从地平线上逐渐向上攀爬。在云海之后,一轮巨大的太阳开始奋力地跃动,草原真正的日出来了。

安德烈不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凝视着地平线,直到太阳完全升起,草原彻底苏醒。

安德烈突然问伊芙:“你经常看草原上的日出吗?”

沉默了很久,伊芙才回答他:“不,这是第一次。”

她6月来到此处,却到10月才第一次看这里的日出。

安德烈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诗,叫‘此心安处是吾乡’。”

此心安处是吾乡啊,你若把一个地方当成是家,就会在大清早起来看看它的太阳。

可是你没有。

你远离了家乡,来到这里,但你没有把心安放在这个地方,而是让它满世界地流浪。

7

安德烈在短雨季结束时离开了史蒂夫和伊芙的营地。

离别时,伊芙仿佛是出于礼貌地问他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安德烈回答她,或许会去马赛马拉国家公园看看。伊芙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好啊,去吧,那里是旅行者的天堂,短雨季已经过去,动物们在那里安营扎寨,要一直等到来年十月才会再度启程。马赛马拉国家公园还不像此处荒无人烟,那是一片被人类世界规划好的乐园。

安德烈和伊芙就此分别。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相见。

安德烈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史蒂夫完成了在肯尼亚的野外考察,将阵地转移去了印度,伊芙也随着他转战印度。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她跟着他从印度到南美,甚至还到过中国……她再未听闻安德烈的消息。他有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他有没有如愿以偿成为马格南摄影师?不知道。

直到千禧年过去,2007年,当她和史蒂夫在智利丛林里吃午餐时,史蒂夫突然说:“安德烈去世了。”

伊芙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他,史蒂夫重复:“安德烈死了。”

安德烈死了,死在苏丹,死于突如其来的疫病。疫病应当是在难民营里染上的,他的病发得很快,死之前没有什么痛苦。

而史蒂夫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有人给他在比利时的工作室寄了一封信,通知了他安德烈的死讯。

他们搭乘飞机回比利时,飞机飞过亚马孙河上空,望着碧绿如绦的亚马孙河,伊芙满心茫然。

在比利时史蒂夫的工作室里,史蒂夫打开储藏室的门,抱出一个纸箱:“全都是属于你的东西。”

他像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同她道歉:“对不起,截留了你的信件……可是我怕你会离开我。”

他抬起脸,苍白虚弱地一笑:“每次看到这些信,我都会想,如果我是你,看到这些信,我肯定会离开丛林,去找信的主人。”

他从小就是个性格羞怯的人,和人打交道让他觉得恐惧,所以他才到丛林和草原去,和动物打交道。他聘请过那么多生活助理,可每一个都太过热情,让他觉得局促不安。直到遇到伊芙,这个年轻的女孩性情冷淡,这让他觉得十分舒服和心安。

他不愿放走她,所以才自私地截留了这些信件。

伊芙没有对他发火,她只是接过了纸箱。

她看着那纸箱,纸箱上的落灰并不厚,也没有被胶带封住,很显然就在不久前还被打开过。

她把纸箱放到桌子上。

没有放正,纸箱一半悬空,一歪,整个斜着落在地上。

一大堆照片就这样“哗啦啦”散落一地。

伊芙蹲下身去捡照片,她的手指摸上冰凉的照片。她有轻微的近视,今天没有戴眼镜,需要把照片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看清楚照片的那一瞬间,她怔住了。

这是两张照片,照片上的时间显示是在同一天。这拍摄的应当是同一个地方,可内容又是多么不同:一张是被战火毁坏的城市,一张是战火过后,破败的窗台上,一个破瓦盆里刚刚探出头来的一枝小花。

伊芙捡起其他照片。

所有的照片都是这样,两张一套,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一张是残酷,一张是美好。

从1994年11月开始,到2001年8月结束。

从他离开她,到他离开这个世界。

整整81个月,从未中断过。

每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一行字:这个世界残酷与美好的两面,都拿来给你看。

有时候雨停的时间足够长,就能看到星星,那种感觉很好。就像太阳下山前,余光照耀着拉巴特湾,海面闪闪发光;就像山间的湖水,那么清澈。珍妮,就像有两层天空,一层叠着一层,还有在沙漠里,当太阳升起,我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真是美丽。我希望那时你在我身边。

我希望那时你在我身边,不是为让我觉得不孤单,而是让你能感受到心安。

这个世界很残酷,但也有爱和美好。爱和美好是这个世界的良药,希望我给你看到的爱和美好足够多,多到可以治愈你因世界残酷而受到的伤害。

8

1994年10月,当伊芙在病中时,为给她找退烧药,安德烈偶然间发现了那封来自比利时的信,也由此发现了她的秘密。

因为那封信,他隐约明白了她离群索居自我放逐的原因。

后来他按照那信上的地址在比利时找到了寄信人,终于揭开了伊芙前半生的秘密。

如同她说的那样,她也曾有过热爱电影、热爱音乐,热爱一切好吃、好玩、好看东西的时代。那时她是一个活泼可爱的普通比利时女孩,有一份不错的传统认为适宜女性的工作和一个英俊潇洒年轻有为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在联合国工作,是联合国驻卢旺达援助团总部的工作人员。

年轻漂亮,工作体面,男友优秀,那时的少女伊芙人人艳羡。

直到1994年3月,她来到卢旺达的首都基加利。

那原本是一场探亲之旅,男友在基加利工作,来年就要结束工作回比利时和她结婚。年轻的女孩攒了一个月假期,千里迢迢来基加利见男友,这场旅行原本应该是很浪漫的。

最开始也确实很浪漫,男友带着她游遍全城,她还结识了新朋友——在基加利,她住在一户当地人家里,那家有一个可爱的八岁男孩叫保罗。保罗是个小机灵鬼,伊芙和他一见如故,成为他的忘年朋友。

但一切美好都在4月戛然而止。

曾经作为比利时殖民地的卢旺达,在殖民时期被比利时政府强行分成两个民族。长期以来,两个民族之间矛盾激烈,就在伊芙到来之前的1993年,双方签订了和平协定。

但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空难,让两个民族都失去了各自的总统,场面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面对这一切,保罗一家瑟瑟发抖。他们是图西族人,在这场冲突中,他们将会是被打击的对象。伊芙安慰保罗,没关系的,他们会得救的。

冲突爆发后几天,伊芙被送上了比利时政府派来的飞机。临走时,她忐忑不安地问男友,保罗一家会得救吗?

男友安慰她,会的。

但他们最终没有得救。

回到比利时后,伊芙从新闻里得知,卢旺达的冲突已经演变成了大屠杀。

没有人介入,杀戮就这样发生着。

整整三个月时间,从4月到7月,一百万无辜的人,其中包括老人、女人和孩子。

以及伊芙的朋友保罗。

伊芙的精神问题从回到比利时起就开始显现。

男友带她去看医生,但是没有用,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臆想中的大屠杀场景,完全无法接受心理医生的疏导。

男友忍不住对她说:“你是否太过脆弱?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过去半个世纪,那些经历过二战的人也还活着。他们亲眼见过屠杀,甚至是屠杀的幸存者,他们的经历比你经历的要残酷多了,可他们不照样还坚强地活着?他们不仅坚强地活着,还重建了世界。”

他从小就是个品学兼优、性情坚韧的人,他不能理解伊芙为什么会有这么严重的PTSD症状,她甚至都没有亲眼见到屠杀。以他的严格标准,她甚至没有资格患上PTSD。

于是在六月的一天,当他回到家时,只看见桌子上留着一张便笺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坚强,可是我做不到。抱歉,再见。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坚强,有的人脆弱,但或许坚强不是褒义词,脆弱也不是贬义词,只不过是因为每个人天生对于残酷的忍受力有所差别罢了。夏虫不可语冰,有的时候,人们无法互相理解。

伊芙离开的那天,走出家门时,电视里正在放一则新闻。新闻里在讲一件叫《饥饿的苏丹》的摄影作品,主持人在质问,为什么摄影师还想得到去抓拍这一瞬间,而不是解救小女孩?

伊芙冷漠地关上门,从此把人类世界隔绝在自己的生命之外。

那时她还不知道,三个月后,这个被全世界声讨的摄影师会自杀。

那时她也不知道,四个月后她会遇到另外一个摄影师。这个摄影师会穷尽自己余下的短短一生,为她捕捉这世界上所有的残酷和美好,希望可以用漫长的时光和无限的美好,打开她那扇隔绝了人类世界的大门,让她堕入黑暗的心灵能够照进一束光。

他不苛求她变得坚强。

他只希望能带给她心灵的故乡,让她不再流浪。

9

2008年,我在“一九九四”摄影展上看到这一系列照片的时候,站在我身边的也是一位摄影师,一位安德烈梦想成为的马格南摄影师。

华裔摄影师安德烈,最终没有被马格南所接纳,尽管他为伊芙拍的这一系列照片是如此动人……然而他没有把这些照片拿去给马格南交作业。

这一系列照片是独属于伊芙的,正如他在照片背面写的那样——这个世界残酷与美好的两面,都拿来给你看。

都给你看,也只给你看。

我身边这位马格南摄影师显然是知道安德烈的,他不住地低声感叹,为安德烈惋惜着,我在他的惋惜声里走过一幅幅照片:苏丹的战火与眼神澄澈的小女孩、倾颓的断壁与阳台上的蓓蕾……

展览的最后,是关于这场展览的幕后故事解说。而解说的人,就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这场展览的策展人,伊芙。

电视里的伊芙已经不是当年安德烈初见时的模样——我指的不是年龄。

安德烈初见时的伊芙,厌世、自我放逐,显得眉目冷淡。

但电视里的伊芙却十分温和,她穿着白衬衫,坐在背景板前娓娓讲述着她和安德烈的故事。

在讲述的最后,她说,这个世界残酷与美好的两面,安德烈都拿给我看,现在我把它分享给你们,希望你们也能感受到安德烈带给我的慰藉。

他成功了,她终于从雾霾中走出来,停止了流浪,结束了自我放逐,并将他带给她的温暖传递给更多的人。

认识他以前,她的灵魂满世界飘荡,却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现在,她的灵魂依旧在全世界游荡,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已成为她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