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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雯:又是一年三月到

罗 雯,瑶族,广西都安下坳镇人,曾于都安县委办任秘书,现供职于都安县委组织部。偶从事散文创作,有作品散见于市、县文学刊物。

旧历的二月初一,回家给去年刚过世的奶奶扫墓,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之一,准确是说,是已出嫁的女儿们给刚过世的父母祭祀之日。第一年是二月初一,第二年是二月初二,第三年是二月初三,当然都是旧历了,连续给过世的老人扫墓三年,以示于不忘父母的养育之恩。三月的天气历来都是春雨绵绵,无法让人舒坦,恰逢这种天气,又想起父母养育我们的含辛茹苦,更加让人产生悲凉之感——“子欲养而亲不在”啊!

春天时节,虽是阳历三月份了,山区里的天气一直还很寒冷,春寒料峭,花雨如织啊!那细小的雨丝在风里如掌纹般横竖无常,心里和身外的世界仿佛都编织在一种黯淡的氛围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惆怅。

每年的三月,我们都以不一样的感受迎来亦不一样的春季,万象更新有时候也是一种无奈的叹息,因为,所有活着的人都回不到从前了,一年一季就这样消无声息的流逝。我奶奶享年八十九,葬在这高山之巅,还没长草的坟茔,在苍凉的天空下,此时此刻显得那样的孤单,孤单成了一个人最终的归属,天地间,有什么样的情感比这种孤单更让人动容呢?

在坟前,我们小心地清理着一些杂草和去年烧尽的纸灰,然后在地上铺开一张新鲜的芭蕉叶,摆上熟鸡、熟肉、五色饭和水果等祭品,打开一瓶白酒,往五个平排的小酒杯乘上酒,燃上红烛后再点上檀香,然后将香横在手心上,捧平胸口,退后三步,面对那块立在坟前的无字石碑,恭恭敬敬地叩拜三下,最后将手中的香分成三柱仔细地插在墓碑的前面,几缕乳白的香烟在坟上时隐时现弥漫开来。

《独秀峰前的芥蓝花》 水彩画 26x36cm,2020年/韦俊平。

在坟前,我撑着雨伞和几位堂兄弟说着一些毫无边际的话,无端不过是一些奶奶生前的话题,怀念她生前的音容笑貌,仿佛看到她正坐在墓碑前和我们一起絮叨呢。然而仔细瞧瞧,什么也看不见,静下心来听听,什么也闻不到,一切都是心里的幻象罢了。此时此刻,感觉到她和我们的距离是何等的遥远,不再是万山重重,也不再是千水迢迢,而是生离死别,阴阳两界了。我从小是最受奶奶的宠爱的,等到我明白其中的事理,一切不回去探视她的理由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她去年过世了,忽然又想起她的好,梦里也见过她慈祥的笑容,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我这种感受,我不知道。

如今她和我们分开了,去了一个不知道冷暖的世界,一坯黄土相隔便成了永别。虽然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走这条路,岁月这艘无形的船啊,不管富贵还是贫寒,它的速度永远是不紧亦不快,可是谁也无法拒绝的前进,最终会驶进另一个世界。有些人说那里是极乐的世界,这是为了摆脱现实的痛苦;有些人说是黑暗的世界,这是对现实生活幸福的不舍。

不管是什么样的猜测,这个世界注定会在时光的另一端出现。《挪威的森林》里面有句话让我震撼,“死不是生的对立,而是藏在生之中”,这句话真的有种超越生命的禅意,与佛教那种生死轮回如出一辙,生与死是永恒的,可是它却以不同的方式存在着,你看那史家的笔下,已故的人栩栩如生在字里行间。而在现实人们的心里,一个人一旦去世,其生命个体却慢慢淡化,消失在现实忙碌的生活里。踏上望乡桥,淌过忘川水,饮了孟婆汤,谁还知道自己的前世今生是什么模样,遗忘-—永远是生命存在的共同状态。

《新土》 水彩画 26x36cm,2020年/韦俊平。

现实的我们一直在世间里颠簸流离,生儿育女,为理想而奔忙,为生活所劳累,是什么支撑我们在岁月里随波逐流呢,一路不断充满信心,又不断迷失方向,丢掉一些东西,又负上新的包袱,现实让每个人都真正面对生活,而现实却让人无奈又让人迷惘。在这个充满草碣色调的山巅上,天空一直飘舞着无边的丝雨,不知道这苍白的云层里为什么蕴藏着那么多流之不尽,下之不竭的雨水呢,恍若我们藏匿在胸腔里的那颗心,能有多少大呢,却一直飘荡着铺天盖地、悲天悯人的思绪。

雨愈下愈烈了,手中的晴雨伞从外往里一直湿透了,雨水顺着伞的手柄冷飕飕地流进衣袖里,让我不禁连连打着寒颤,天还是没有放晴的意思,加上这淅淅沥沥的冷雨,整个心里也湿透了,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摸得到的云》 水彩画 36x52cm,2020年/韦俊平。

坟上的檀香在不知不觉中,燃去了大半节,香烟袅袅,不知有多少魂牵梦萦于其中呢?扫墓已到即将离开的时候,即便与逝去的人,离别也还是那样的不舍,为何如此让人揪心和伤感啊!重新给在墓碑前一字排开的五只小酒杯添上第三次酒,插在坟边的红烛燃得更旺了,细雨星星点点不时飘进飞扬的火焰里,我听到火与水共同燃烧的声音,“滋、滋”着响,敲击着我那冥想苦思的心里世界,那有些泛青的火苗飘摇在风中,绚烂得有种异样的妖娆。

堂弟他们在墓碑的两旁点燃了成扎的冥币,烟雾开始升腾弥漫开来,缭绕着慢慢融入寂寥的雨雾里,渐渐消失在本就苍茫的天空中。冥币在火焰里渐渐化成纸灰,我便洒上一杯水酒,黑色的纸灰里猛地窜出几缕青色的火苗,摇曳了一下旋又消失了,随后冒出一缕白雾,便又归于平静。

拾掇了墓前的祭品,我突然记起李白那句诗:“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若真有魂,这个世界一定更会更加荒凉了罢。一想到这里,竟感人生是如此的凄怆迷离。

《布谷声声》 水彩画 36x52cm,2020年/韦俊平。

最后大家站成两排,在堂弟的指挥下,我们鞠躬,对着墓碑虔诚地弯了三下腰,算是向逝者道别了。该回家了,这个时候突然提到的家,那座筑于山脚下的青瓦砖房,父母、妻子和儿子在家里等着我们呢。他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房子只是一个概念罢了。“回家喽!”我喊了一声,带着堂弟们沿着羊肠小道蜿蜒而下,路上谁也没说话,直到家门口,猛然抬头,院子里一树殷红的桃花映入眼帘,如灼灼火焰,霎那温暖了我冷涩的心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