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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晓霞•妈妈们的菜园子

2020年春节前夕,我在罗城。

山里的空气有点冷,偶尔也有晴天,但是阴雨天气还是占大多数,我们就住在田野旁,带孩子们去玩的时候,总能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菜畦横贯在干枯的土地上,每天清晨,中午以及黄昏,总有裹着大衣的女人挎着竹篮去除草或者摘菜。

那是妈妈们的菜园子。

2020年1月22日,在药店上班的妹妹发微信问我们要不要口罩,说县城现在很多人都在抢口罩。

当时,我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个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发展趋势有多严重,况且,我们一直待在村里,也不大出门,口罩这东西,貌似也不大用得上,所以我犹豫了十几分钟。

就在十几分钟之后,妹妹再次发信息过来说,他们药店的口罩已经被抢一空。

武汉封城的消息在2020年1月23日中午从网上传了出来,当时山里天气很冷,大家都躲在家里烤火,父亲的手机一直在刷抖音,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皱着眉头说了句,鼠年,开年不太平哟。然后他开始浏览关于疫情的新闻。

母亲在厨房剁菜,旁边是她广场舞的音响。村子篮球场上也响起了震耳欢快的舞曲,村里的女人们开始往那里聚集。母亲挥刀的节奏也越发快速起来,她急着去跳舞。

新闻上铺天盖地关于疫情的报道让我心生警惕,我劝母亲不要去广场,可以在家里自己跳。并详尽地跟她讲了网上的新闻报道,母亲有点半信半疑,终究抵不过音乐的诱惑,拉着音响去了球场。

2020年1月24日,除夕的早上,母亲正在鸡笼里忙着捡鸡蛋,住村子西头的四婶来找母亲,她见着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是:“嫂子,我想摘点你种的箬叶竹,我女初二回广州,包点粽子给她。”

“可以啊,阿英要回去那么早?”

“可不是!都说那什么肺炎会传染,总之为了孩子的安全,早点回去吧。”

待四婶走后,母亲给妹妹打电话,妹妹说下午回来吃饭,初一还要上班。

挂完电话,母亲穿上防水衣,水桶鞋,拿起镰刀,跨上长柄竹篮子,留了一句,我去摘菜,你看孩子们。然后急匆匆地出门了。

当妹妹回家之后,看到母亲背着一大篮子菜回来,一大堆青菜从篮子顶部直压到篮子底部,有油菜尖,芹菜,菠菜,鸡毛菜,豆苗,白萝卜……

我们陪着母亲把一些枯草从郁郁葱葱的蔬菜中挑拣出来,把同类的菜排列整齐并同放在一处。梳理干净的蔬菜,仿佛一件件碧绿的艺术品,正躺在宽大的木板凳上,像人们展示青翠欲滴的诱人春色。

受父亲和我们的影响,她开始有了点危机感,可是作为一个母亲,面对在疫情里还要上班的女儿,她能做什么呢?她能做的,只是给妹妹备上足够吃几天的蔬菜罢了。

大年初一,原本是家家户户开始在家里制作糯米糍粑日子,但是今年开年的第一天有点不一样,很多人也没有闲着,因为各处开始出现了封村,上下高速路要量体温的消息,村里很多在外地工作且城里有房住的年轻人有了尽快回当地的打算,所以老人们开始在为自己孩子的出门做准备。

李婶在电话里询问母亲还有没有紫色的血皮菜,她今年没有种,但是孩子想吃,她摘了一些香椿芽可以拿来给母亲做配料。“这有什么难的。”母亲应道,“难得孩子想吃,你尽可拿去。”

除夕那晚下了一场冰雹,第二天,女人们纷纷跑去田地里查看自家的菜地。

“被冰雹砸坏了一些,嫩一些的菜苗直接砸得稀巴烂,可惜了!”母亲惋惜着,把肩上的半篮子青菜放在院子里,拿了一个红色塑料袋装着,给明天返城的李婶的女儿备着。

这个春节回家过年的人,要么行事匆匆,要么一直待在家里,没有返工的迹象。疫情爆发的数据每天都在媒体上被披露出来,大家相互告诫着,不要串门,走访亲戚,不能聚会,减少赶圩,防止人传人。

有不以为然的态度观望,也有不安的情绪流动。初二那天,返程的人数悄然增加了一些,大清早的,就有几个女人到地里摘采青菜,她们隔着田埂在大声交谈,内容无非是就这个病毒传染的原因,孩子们说回去大概蔬菜是买不到的,要在家里多备一些回去,你家孩子喜欢的菜我地里可以摘一些回去,我家孩子喜欢的,你地里也可以给我摘一些……

太阳刚铺满大地的时候,妈妈们微微弓着背,露珠扑在青菜叶上,竹篮贴在尾骨处,跟着她们走路的姿势微微晃动着,田野在她们身后化成一片跳动着微光的地毯,菜畦上的黄花菜,白花菜,紫花菜便成了地毯上美丽的点缀。

妈妈们背上的篮子有些沉,然而脸上又透露着一丝满足,毕竟孩子回家对于蔬菜的需求,从未如这次这般强烈,但满足中又渗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情绪。

庚子鼠年,真是个让人纠结的春节。

大年初三的中午,村里的年轻人扛起了铁锹,年长一些的在村里的文化间挥起了毛笔……

母亲从球场回来告诉我说,封村了。父亲从球场回来告诉我说,封村了,但是还预留了一条路可以开车出去。

我们打算初五返回玉林。

得知我们返程的具体日期。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像以前那般做过多的挽留,如果是以前,他们会悄悄问,能不能多住一两天?即使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但是他们依然会问。可是这次,谁都没有问。

他们开始像其他父母一样给自己的孩子储备“粮草”。大概是看电视和新闻看多了,他们也晓得疫情当前,能不出门就少出门。母亲这些天因为我们的告诫,和其他事情,也极少出去跳广场舞,她把音响放在自家的院子里,自娱自乐。

母亲打算初四给我们包三角粽。可当她兴致勃勃地跑去菜园子里摘箬叶竹的时候,她感到很沮丧,除夕那晚的冰雹,不仅打坏了她的许多青菜,连同她种在菜园子角落的那两株箬叶竹,也没有幸免于难,能用的竹叶所剩无几。

她开始懊恼之前不应该答应给四婶摘掉那么多竹叶,然才过了一会,她又很高兴地想起村里还有几户人家菜园子里也种有这类植物,她很干脆地打电话询问,得到爽快的回应之后,她顺利地摘回了许多新鲜的箬竹叶。

在山里这些即远离喧嚣又时刻关注着疫情的日子里,我突然发现了母亲的大智慧,她晓得大自然的馈赠,也懂得回馈大自然。

她能把辣椒种在石头缝里,把茄子种在凹下的空地上,红薯埋在干燥的沙粒中保存……

她给我的后备箱塞满了那么多在外面极少能买得到的无公害食品。

回到玉林之后,我在婆婆家门口那一长条菜畦里拔了许多香气扑鼻的嫩香菜,一大片刚冒出芽尖的生菜苗,架起了竹条支撑的青瓜,葱花长在屋子后头一块类似小正方形的菜地里。

婆婆懂得区分哪个种类的野菜可以打蛋汤,哪些不可以。家里还有她新挖的马铃薯,大块头的洋芋,刚摘的豌豆,几棵切割整齐的青筒菜……

婆婆把每一寸能用的土地都尽心尽力地种上了她想种植的蔬菜,那些已经收获的和即将被收获的蔬菜,让我们多了一份储备的“粮草”,少了一份与人接触的风险,无形中也为国家的抗疫之战减少了一些不必要的负担。

所以,我爱妈妈们的菜园子。

妈妈们的菜园子,又何尝不是我们打赢这场疫情防控狙击战的强大后盾之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