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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学亮:秋

四季轮回,我独偏爱秋。

童年的秋天,常常跟着父母到田间。

那时候的天真蓝!匀腻到极致的看不出丝毫蓝色色斑的蓝;纯净到极致的纤毫不染的蓝;宁静到极致的微波不兴的蓝。——那如痴如醉的蓝,让我常常痴醉地站在山上眺望、发呆,总似乎按捺不住想要纵身一跃,飞入那汪汪的蓝里去了。

幸亏总有一只微梭般的蚱蜢,在我抬望的眼前倏然划出一道苍翠、剔透的弧线,将我从那蓝的痴醉中牵了回来,才转身去扑那碧玉、玲珑的蚱蜢去了。

而那蚱蜢一串疾跳,跃入高而密的草丛里,隐没了形迹。只得悻悻地蹲在地头,捉了蚯蚓喂蚂蚁。可是后来,当看到蚯蚓被密密麻麻的蚁群疯狂啮咬得痛苦地扭转、翻滚,而蚂蚁们却似乎仍旧狞笑着,得意地挥舞着触角,张牙舞爪时,又不禁怒不可遏,就愤愤地将蚂蚁们一一“处死”。然后,把已是遍体鳞伤的蚯蚓哀哀地掩埋起来。

饿了,渴了,就爬上一棵柿树,攀缘在枝桠间,挑两个熟透了的,紫红透亮的柿子塞进嘴里。立刻,喉管里就像伸出一只小手,一把就将那浸了秋霜的甘洌的柿子拽进了肚子里。而嘴唇四周则被潦潦草草、涂了一圈极为夸张的口红。或者,钻进玉米地里,寻一种矮、细且不结玉米棒子的玉米杆来嚼。把那杆儿用牙一条条扯去葱绿的外皮,露出莲藕一般的嫩白,然后,嘎嘣嘎嘣地咬,咯吱咯吱地嚼,滋溜滋溜地吸,一股股甘蔗一般的甜汁就吮吸进嘴里,溢出嘴角……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穿过远处山间稀稀疏疏、黄绿相间的白杨林,整个林子顿时散发出温暖、慈祥的光芒。那白杨林背后的青山,竟也不知何时变得十分贴近而清晰,仿佛忽的一下,从远处笑盈盈地跳到了我的面前,跟我捉了一回迷藏!而等我回过神来,再定睛细看时,它却又早已入定在了高远的天际,倚着沉醉的蓝天,庄严肃穆地凝望着我,似乎什么又都不曾发生过了。

……

童年的秋天,那梦幻般美好的记忆,常给我一种回家的安祥和温暖;童年的秋天,是安放我最初的记忆和心灵的摇篮。

山上的野菊花开时,我回到了山里教书。

那些日子,课余,常到学校背后的山上去看野菊花。

那是一处略微倾斜却平坦开阔的山岗,岗上开遍了蓬勃、葳蕤的野菊花。金黄的、雪白的,交错互映,密密匝匝、挤挤挨挨地簇拥、汇聚成一片流金泻玉的汪洋,荡漾了整个山岗,并一路逶迤,向着远方缓缓起伏的西山铺陈而去……——那是野菊花的家园吗?!一片渲染着绿,恣肆着金黄与雪白的野菊花的家园!

阳光下,秋风里,野菊花彼此拥着、挤着,推开绿的栅栏,袅袅娜娜,飘出家门。她们在山岗上追逐嬉戏,抛撒着婴宁般的嫣然而纯真的笑声。她们顾盼流转着明媚的眼眸,一边吟唱着,一边手挽着手轻灵、欢快的舞蹈。那舞蹈如荡漾的波,起伏的浪,时而从远处一浪一浪地舞于我的脚下,时而又一浪一浪舒缓地舞向远方……只留下一串串银铃般逐风而去的笑声和一道道载歌载舞、渐舞渐远的缤纷背影。——野菊花,莫不是婴宁幻化的精灵?

遥想当年遗世独立的陶翁,一袭素衫,携壶采菊,常醉卧于菊花丛中。但不知,是陶,醉了酒?还是菊,醉了陶?又或者是酒亦醉陶,菊亦醉陶。而于我,则无需滴酒,只那野菊花就已迷醉了我。静立于秋风斜阳里,任衣袂飘飞,我,总被那野菊花和野菊花的纯真烂漫与自由奔放深深陶醉……

夜渐深,聚在我小屋里的孩子们轻声说笑着离开了。

月光像一只白猫悄无声息地跃上窗台,爬进窗棂,落在桌上,静静地蜷伏于桌角那盆墨绿的兰草间。——那时,我的孤寂又不约而至。我仰靠椅背,呆呆地坐着,听着纯净如清泉,澄澈如明月,辽远如山风,幽静如夜雪的弦乐,静候那乐音从亘古又亘古,遥远又遥远的时空唤来如约而至的秋夜长风。

那萧萧秋风漫卷过月夜山林,挟来无边落叶轻叩门窗……在那落叶蝶羽折翅般的声声叩问里,我听见凝聚了人间万千悲悯的呜咽。那幽幽呜咽幻化成风,吹进并拂去我心灵的一切尘埃和污垢、喧嚣与浮躁,让我也沉浸在无尽的悲悯和凄哀之中,却又使我于无尽的悲悯与凄哀之中终归冥冥的沉静和澄净。——每每,一夜秋风,一夜孤寂而又欢悦。那恰是心灵深处的至真至纯与无限清欢的默然相逢!

尽管,秋来“无边落木萧萧下”,人皆“自古逢秋悲寂寥”,但我却在秋的萧瑟、肃杀中反刍着一腔凄凉中的宁静和美丽,品味着一席成熟后的丰盛、温热而令我精神的味蕾欢悦绽放的珍馐美馔!

秋天来了,我把心放飞在荡涤喧嚣与浮华的秋风里。——我看见他在灯火阑珊的背后,倚着角落的阑干,一脸洗尽铅华的澄净和欢悦,不屑地凝笑着喧嚣的繁华,落叶般在秋风中落下又扬起,扬起又落下……

秋天来了,我把心盛开在野菊花纯真烂漫的笑靥里。——我看见他与美丽、洁净、素雅、傲岸的野菊花一起幻化为奔放的精灵,在山野间逐风共舞,并前俯后仰地纵放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穿透、回荡在高远蔚蓝的天空……

秋天来了,我把心安放在梦幻般记忆的摇篮里。——我看见他静卧于秋的一尘不染的蓝天里;静卧于秋的温暖、慈祥的白杨林中;静卧于秋的调皮又庄重的青山间……睡得甜蜜、安祥。

——秋,是我心与魂的归宿;是我身与心真正回家的时候。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作者简介:赵学亮,鹤壁市鹤山区姬家山乡竹林学校语文教师。鹤壁市优秀教师,鹤壁市优秀班主任。挚爱山水,活得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