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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明:草之乱语

古人以赞赏的笔触描写春草的,数也数不过来,仅举清人高鼎的两句诗为例:“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这两句,实在是脍炙人口几乎连幼儿园里的幼儿都能脱口吟诵的描写美好春景的绝妙佳句。草长莺飞,是有出处的,本出于南朝梁人丘迟的《与陈伯之书》,“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看起来,在古人眼里,春草葳蕤,遍地碧绿,本就赏心悦目,是春天大好韶光不可或缺的元素。

其实,从古至今,在绝大多数人眼里,从枯燥呆板的冬季走过来,从“草色遥看近却无”开始,看草色青青,绝对是赏心悦目的美的享受。

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苏轼的“行人肠断草凄迷”,却都是哀草之语。

杜甫写此诗时,正处安史之乱。战乱频仍,民生凋敝,曾经人流熙攘繁华喧嚣的城市,因为战乱摧残,人去城空,在大好春天里,只有草木疯长,遮蔽故城。满怀忧国忧民情怀的诗人,目睹凄凉惨景,焉能不忧伤满怀,所以才有后面的诗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苏轼写“行人肠断草凄迷”时,时序深秋,草色枯萎,在古戏台与挚友揖手作别的诗人,自然触景伤情,由荒草凄迷联想到远行人的前路迷茫,送别人的坎坷遭遇,焉能不满心悲戚忧伤?

在古人诗词里,荒草萋萋,本就是与人的忧戚伤感紧密联系的特定意象。荒草凄凄的自然景观背后,隐喻的往往是人世荒凉,人心哀婉。

文人见草色,欣慰也罢,伤怀也罢,那都是他们自我情绪的外在折射,是人类审美意识的迁移。但是,辛勤稼穑的农民对草的态度,却是另一种版本。

从前的农民们,为了让自己辛勤耕种的庄稼茁壮成长,他们视荒草为庄稼的天敌,一看见田地里长出杂草,必欲除之而后快,会一遍遍挥动锄头,除掉荒草。现在的农民,更省事儿,喷一遍除草剂,足以使杂草们寸草不生。

从农民的角度看,他们对杂草的敌意和必欲除之而后快,一点儿也没错,他们是从实用的角度对待杂草的。如果任由杂草吞没庄稼,靠庄稼维持生命的农民们何以为生?

但是,如果有一天,地球上没有一棵草,那会是怎样荒凉的境况?细思极恐!

十几年前的八九月份,在新疆天山深处的巴音布鲁克草原,我曾经看见许多草上都开着艳丽的花朵,形状不一,颜色各异。遍地碧绿的青草,托举着星星点点颜色鲜艳的花朵,鲜明对比,相互映衬,自有迷人风韵。

细细端详着那些花朵们,我惊叹:原来草也开花啊﹗

惊诧之余,又想到,我家乡里的一些野花,例如车前草花、荠菜花、苦菜花、狗狗秧花—又称打碗花、马蜂菜—又称马齿苋花,不都是野草开的花吗?

草与花,本是同根生。

普通的底层老百姓,一般都习惯地自称草民;爱好码字儿自娱自乐的民间写手,也自称为草根。草民也罢,草根也罢,一个草字,无非是比况平淡无奇、默默无闻、不见经卷。人世间,恰是这样的凡夫俗子占绝对多数。

细想想,既然野草也有花开烂漫的时刻,那么,一介草民,一位草根,只要不是太低能,慢慢积蓄生命能量,在生命的某一时刻,某一阶段,也一定能够恣肆盛开绚烂的生命花朵。

我这样说也有些片面,你想想舞台上那些聋哑人演出的精妙绝伦的千手观音舞蹈,想想在体育场奋力拼搏勇夺冠军的残疾运动员,想想那位在音乐大厅舞台上有板有眼指挥乐队的弱智少年,想想写出《时间简史》的英国物理学家霍金,想想坐在轮椅上写作的中国作家史铁生,肉体的残疾何尝妨碍他们生命之花的灿烂盛开?

从巴音布鲁克草原上回到我那时所执教的私立学校,就即兴给高三学生们出了一道作文题,题目是︰草也开花花亦草。

巴音布鲁克草原九曲十八弯里的草,我印象特别深刻。九曲十八弯,是南疆开都河的上游,那里溪流纵横交织如网,自然土壤特别湿润。所以,被溪流们环抱的草丛们,植株高而茁壮,枝叶繁茂,肥厚的叶片闪耀着蜡质光泽,星星点点的花朵也显得特别丰腴。我趴在草丛中,嗅闻着草香和花香,看着草叶们随着轻风微微摇曳的柔韧姿态,陶然薰醉。

新疆水源不太充沛的其它草原,草的植株便低矮许多,茸茸细草紧贴着地皮,一眼望不到边的是浅薄的绿毡。但是,比起荒凉的戈壁滩和大沙漠,却又显得绿意葱茏,生机盎然。

城市公园里的草坪,固然能给在水泥碉堡里蜗居的市民们带来青翠碧绿的视觉感受,缓释一下单调憋闷的心灵。但是,那整齐划一的格局,总让人感觉到人为造作的匠气,蓄意粉饰的假气。

同样是青草,在不同地域,也会给人带来不同的心理感受。

作者简介:李俊明,山东省东明县第一高级中学语文教师(已退休),中小学高级教师。曾获山东省级优秀教师称号,并曾在三个中学担任副校长,校长。现为自由撰稿人,曾在各家报刊杂志发表二十多篇文字,并三次获得网络文学大赛奖,已出个人文集《轻舟逍遥》,在网络上已经发表大约150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