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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幸福源自父亲的麻绳

覃安流,壮族,广西都安地苏人,生于70后,中共党员,当过教师,后来从事电力工作,喜欢文学艺术,中国书画家协会会员。

自从我记事起,就知道父亲会编麻绳,每当一有空就坐在他那简陋的编绳工具前,慢慢地摇动着,麻绳就源源地不断编织出来并就绕在父亲特制的工具上。

父亲一生务农,以编织麻绳为副业,这在当时的村里,大多数农家都是这样的,也是当时家庭经济的主要来源。在农村,人们的生活离不开麻绳,它没有华美的外表,却很实用。多少年来,正是这普通得无法形容的麻绳,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上世纪八十年初,我读完小学二年级,那年暑假,我一连几天感到身体不舒服,并伴有上痛下泻,面黄肌瘦,吃不下饭。母亲心急如焚,父亲也很担心,不停地安慰母亲说,不要慌,带儿子去县医院看病就是了,他会好的。当时家里一分钱都没有,可谓家徒四壁,野菜玉米粥是家常便饭,哪里有钱治病啊?父亲情急之下,哀求伯父借了十五块钱,然后抱我上自行车,风驰电掣地向县城驶去。

到了县人民医院,经过医生的检查、诊断,最后的结果是: 急性黄疸肝炎。医生带有责备的口吻说,孩子病得不轻,如果来晚几天就危险了,必须抓紧治疗!然后他温和地对我说,你要好好配合我们治疗,三到五个月才能治好,最好先办休学吧!

父亲听从了医生的建议。为了挣钱给我治病,也为了还那十五元钱的债务,母亲负责上山找麻纤维,父亲忙着编织麻绳。当时麻绳很便宜,每条一公分大,长约十米的只值一毛五分钱,一百条才十五元钱。十五元钱对我家来说,可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啊!

经过一个学期的治疗,正如医生的预言,我的病彻底治好了,可以回到学校上课了。复学的那天,我异常开心,家里人也很开心,特别是父亲,他一边编织着麻绳,一边哼着歌。

自那以后,我更加用功读书,成绩越来越好,三年初中后,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都安高中。

得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家里人很高兴,因为这是我家几代才出的一个读书人。父亲双手捧着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嘴唇似动非动,显得十分激动。此时父亲的心里比吃了蜂蜜还甜,那扬眉吐气的神情从没见过。父亲的喜悦之情无以言表,但我却高兴不起来,是因为家境贫寒,生怕父亲供不起我读书。

父亲知道原委后,拍着我的肩膀说,阿大,你别担忧,只要有我在,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你读书。父亲的话极大地鼓舞着我,令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为了筹钱让我上学,全家人都忙着编织麻绳的活,一般干到很晚才休息。有一天晚上,我和弟妹干到十点半,父亲便叫我们休息。我躺在床上不到二十分钟,就进入了梦乡。不知何时迷迷糊糊听到吱吱的响声,睁开眼一看,发现堂屋的灯还亮着,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我轻轻地下床,蹑手蹑脚地从门缝中望去,只见父亲还坐在那又光滑又旧的编绳工具前,身子向前倾着,聚精会神地掰开手中的麻纤维,然后熟练地摇动着,又慢慢地一圈圈地绕在工具上。我瞄了一下闹钟,时间正好是两点钟。父亲只有四十出头,但由于长年劳累,面容显得很消瘦,两鬓也增添了许多白发,犹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见到这一幕,我鼻子一酸,霎时泪眼模糊。那晚,我觉得从父亲手中编织出的麻绳异常靓丽。

岁月如白驹过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文弱的我已成为人父,大儿子已上大学三年级。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外打拼,很少见到父亲编织麻绳了,更说不上帮忙了。父亲虽已过了古稀之年,但编织麻绳的热情依旧不减当年。

今年国庆放假七天,我象往年一样回家乡度假。当我一进家门时,就看见父亲佝偻地坐在墙角里,摇动着他那老得无法辩认年轮的编绳工具。他抬头见是我,急忙放下手中的活,显得很高兴。见到父亲,倍感亲切,但我除了回答父亲的问话外,竟找不出最合适的词汇来表达心中的愧疚。

七天长假,我没有外出旅游,在家帮妻子收稻谷,辅导小儿写作业,偶尔也帮父亲整理麻绳。多年在外省奔波,一年到头只回家两三次,我欠家人的亲情太多了!

假期很快就要过去了,临走的那天早上,父亲给我一个装满黄豆的小袋子。他深知我喜欢吃家乡的黄豆,一再叮嘱我千万别给丢失了。回到我工作的单位后,当我打开袋子,用手扒进黄豆时,手指突然碰到一样东西,快速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小红布袋子。我轻轻地、怯怯地翻开袋子,里面居然是一叠整齐的人民币!人民币上有一张小纸,纸上写着:你老婆没有工作,一个人挣钱养活一家人多不容易。这两干元钱给你大儿,他读大学花钱多,现能力有限,能多给一点就好了……读到此处,我已泪流满面。这是父亲日夜编织麻绳换来的微薄的收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亲一生清贫,虽儿孙满堂,却没享过一天福;他识字不多,却理解责任与担当的重要性。从他手中不仅编织出源源不断的麻绳,而且编织出一笔让我们儿孙享受不尽的精神财富,令我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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