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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种命

陈 伟,曾用名陈醉,男,壮族,广西凤山县长洲镇人。偶尔涂鸦,有文章在《广西文学》《三月三》《微型小说选刊》《杂文选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瞭望东方周刊》《杂文报》等上百家报纸杂志上发表;获奖多次。系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广西小小说学会会员。

“给他种个命吧。”母亲对父亲说。

父亲默不作声,望着因病而一脸蜡黄且瘦骨嶙嶙的我,蹙着眉头。

“八岁的人了,才三十多斤,他妹比他都还重……”母亲继续絮絮叨叨。

是啊,我父亲一米七几,母亲一米六几,我堂弟他们都长得比我高了,个个生龙活虎的,我如此瘦弱,真的让父母不是滋味。同学们编的顺口溜太适合我了:脸像蚂蚱面,胸如猴子胸,脸挂三条筋,真的是猴子。

父亲高小毕业,对于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出生的农村人来说,算是文化人了,对迷信的东西他一直不信。但对体弱多病的我一直束手无策:皮肤病自小不好,痒得时不时抓挠,哮喘之类也常常光顾,病恹恹的。常常要父亲早早背我到6公里外的百乐卫生室打针,打完针又背回家,误了很多农活不说,能不能把我养大成人也是一个疑问。

《百年树人》•韦俊平•插图

种命,是我们这边壮族的一种寄拜仪式,是为人父母冀求儿女健康成长、长命百岁的美好心愿,通过向树木寄拜,愿孩子像花草树木一样根植大地,有顽强的生命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一种自我安慰,一种精神寄托。一般在小孩五岁前举行,特别体弱多病的蔫孩子和调皮捣蛋的熊孩子都要种命,因为这些孩子容易出意外,父亲对这些东西不相信,我们几兄弟姐妹都没有种过。

种命好!我与弟妹们眼睛亮了。在那个十天半月不见荤腥的岁月,吃上肉可谓梦寐以求的事。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种命,做道场至少有个猪头皮和一只叫鸡公,也许还有一只鸭,到时可以好好吃上一顿了。病好不好我不太关心,反正习惯各种小病缠身了,吃上一顿肉是眼前最迫切的需求。

在母亲的不停念叨下,父亲同意了。请来了道公,在农村,民间自古相信人死后有灵魂之说,注重驱鬼、除病、看八字、解关、占卜、看相、打醮、超度亡灵、造屋择日、安神等活动,这些从业人员我们喊道公,也喊魔公,女的少有,也不是没有,自然喊道婆,或者魔婆了。在道公道婆面前,要尊称师傅,不能道公道婆的喊,不然就显得不够尊重了。

《春雨潇潇》•韦俊平•插图

母亲挖来一株根部带着一大坨泥土,大熊猫最喜爱吃的箭竹,准备了彩色缝纫线、酒、米、红鸡蛋、红糯米等。父亲砍来几根碗口大的木头,买来了猪头皮,还有两斤肥肉,捉上为家里已打鸣三年的叫鸡公,为了我,牺牲它了!

一切准备就绪,一行人有些浩荡地来到事先选好的架木桥的水沟边,在道公的指挥下,忙开了。挖灶生火的,锯木搭桥的,挖土开窝的(种树用,离桥不远,土质比较好的地方)。

农村多沟多溪,大都无桥可走。几根粗木头横在两边就成一座简易的木桥了。桥搭好,水也滚了,鸡是现杀的,鸡血洒在木桥上,名曰守桥鸡。道公要念一些道语:此路是我开,此桥是我搭,一只金鸡守八方,要从此路过,说句平平安安万年长。

这样的桥叫做阴功桥,与农村大树下、路口边的木凳石凳,或者路边的凉亭一样,为积阴功而建而搭。壮族人相信,做了好事,给予别人方便,别人就会感谢,就会为孩子积阴德,积的阴德越多,人生就越顺利。也许,这些活动其实是壮家一种特殊的育人方式,教育孩子们从小就乐于做好事,甘于奉献,做一个为别人着想的人,方便大家快乐自己。

《东风何时至》•韦俊平•插图

接着,弄鸡洗肉,不切小块,整只鸡整块猪头皮煮熟。后装在一个芭蕉叶垫着的簸箕里,摆在桥上。上好香。

道公开始做道场了,一边敲击小锣,一边念诵祷词。不外乎,小孩不知得罪哪路神仙,出现一些不如意,现搭桥给神仙过,给人走,给生灵踏;叫鸡公,猪头皮,油汪肉,敬天敬地敬山神,希望各路神仙显神灵,神人不计俗人过,解除小孩灾难,让他人生路无灾无病寿百年。

反正像“时时刻刻佑平安,日日夜夜观自在,月复一月琉璃光,年年岁岁无量寿。”“如竹笋长长,像树木高大。”“喂鸡成乌鸡,养狗成猎犬。”“念书成状元,拿称成老板,起斧成匠爷,开口成山歌。”等等祈福语纷纷扬扬。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不等,有时也看拜师鸡(给道公拿回去的叫鸡公,比做道场的鸡小一些)的大小和红包的多少。道公一高兴,半天都不停下来。嘴吐莲花,让大家都相信将来该小孩不是大贵就大富,反正非同凡响。让叽叽喳喳的小鸡也一同欢心祝福,让要迎风飘落的枯叶更加淡定落叶归根的从容,让待放的花儿早早灿烂了笑脸,让大地都动了容。

等道公说,行了。大家又动手起来,切肉的,摆碗筷的,在桥边席地而坐,热热闹闹吃起来。切鸡时,要小心把两个鸡股骨小心取下,看看股骨上有多少个穴眼,然后往股骨穴中插入小竹签,以小竹签的指向来定吉凶,即所谓的“鸡骨卜”, “鸡骨卜”道公不一定会看会解,有时还得另找高人指点迷津。

《日暮黄云高》•韦俊平•插图

酒饱饭足了,该种命了。所要种的树木大有讲究,大都是易活成吃滥生的,像芭蕉、箭竹是首选,如是女孩,有的也选能开好看花朵的植物,反正都是人爱吃或者爱看的东西,过了几年就变成一丛一片的。喻义旺盛的生命力,砍不尽烧不死,也喻义多子多福,兴旺发达,女孩貌美如花,人见人爱。

种树要选一个父母健在的男人把锄。首先,道公在树坑里撒一些大米,讲一些肯活肯长不怕风霜雨雪的话,道公再立树并埋下第一把土,然后用把锄继续培土,淋水。道公把红糯米红鸡蛋逐一摆在树下,插上写着谁也看不懂的红纸苻。再绑上不同颜色的两根缝纫线(其中一种一定是红色的),再说些祈福语,由一个手脚灵便的人拿着线团往家里拉,线要该挂树枝的挂树枝,该过篱笆尖的过篱笆尖,该过屋檐的过屋檐,反正过人和动物不容易碰触的地方,让线不断裂,保留越久越好,最后把线拉到小孩睡觉的房间,绑在床柱上。

床头事先摆个板凳,板凳上放个碗,碗里装些米,道公在板凳上帖张符,在碗里插上一面不伦不类红色的小旗子,再来几句祷词,仪式也就结束了。

《不觉到溪边》•韦俊平•插图

当然,当父母的还要关心种下的植物,该淋水的淋水,该除草的除草,保证种得活,活得久,否则不吉利。往往种下的芭蕉和箭竹都长得不错,一兜芭蕉变成一大丛,一株箭竹变成一片竹林。芭蕉结下的果实,箭竹长笋,要分给大家吃的,不能独吃,这是约定俗成的,否则种命就不灵了。也就让孩子从小学会分享。孩子长大一点,还要学会打理自己的命树,让它好好活着,在打理中学会热爱劳动。

我那个命竹后来也能长些笋子,给家里做过一些菜,寨里人也掰去一些。再后来,被父亲烧掉,开挖种下杉木了。

当时的种命场景,被油乎乎的猪头皮所占据,种命的过程好多都是偶尔参加别的小孩或者通过了解记下来的,只记得,当时我们离开那株箭竹几米远时,有一只不知名红色的小鸟跳落箭竹枝头,不断欢叫。道公说,大吉利,该小孩一定飞出去,不争你们这几块薄地。不知与种命有没有关系,我逐渐摆脱了病痛,人越长越高,四舍五入,也算个准一米八的身高了,也不接父亲的锄头在外谋生了。

《晨光》•韦俊平•插图

现在,在农村,依然有一些父母为孩子种命。富裕了,有的阴功桥都变成一字板水泥小桥了,凉亭做得更富丽堂皇了,做道场不仅有叫鸡公,有的都献上小猪了,只是与远古的父母一样,希望如故,寄托如故,富含的教育意义如故。当走过这些小桥,原本难走的小道变得容易走了好多,是不是有着好人有好报念头呢。当走累了,路边有个休息的凉亭,是不是很感激啊。当一个孩子拿几个芭蕉递给你,说,吃我的命蕉,是不是吃欲大振啊!种命虽有迷信之嫌,但这是一种传承,教人从善,积善入流,也为绿化作贡献,其积极意义也显而易见的。黑格尔说过,“存在即合理”。世界上每个事物的存在,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像种命这种现象的存在,根植于壮乡大地,也一定有其存在的理由吧。

随着移民搬迁、进城务工人员的增多,城市化不断发展壮大,农村的凋零,各种科技的日新月异,观念的改变,一些古老的东西,如种命、补粮(壮族一种为老人添寿活动,通过补粮添寿,愿老人家长命百岁)等活动,越来越不为年轻一代所知和接受,也许会渐渐淹没在社会发展的潮流里。这是社会进步的象征,不必过多在意某一样东西的流失, 所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但文字可以记下,留住它的峥嵘岁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