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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鸡之味

她如同一簇花火,出现在我的命运之中,将我带出泥潭,成为我此生唯一的慰藉。

01

我作为法官,人生中第一场正式的审判,对象是何田田。

对此我其实存在颇多疑惑,罗马尼亚盛产吸血鬼,还是个女巫遍地生花的国家。而在这个偏僻的边陲小镇,何田田竟然因为是个女巫而被小镇全体居民起诉。

罗马尼亚是个用正常思维无法考量的国家,可是我的父母喜欢这里。当年我爸从舟山出发,带着我妈穿越海洋,决定定居于此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所以我并没有发言的权利。

“你!你是个女巫,你和魔鬼做了交易!”大胡子律师神情激动,指着何田田大喊,他似乎是苏格兰人,口音带着一股高地腔。而法庭里数百人全部屏息凝神,表情严肃地盯着何田田。罗马尼亚信仰东正教,对超自然力量深信不疑。

我对这场闹剧实在失去了耐心,伸手在底下悄悄拉了詹姆斯的袖口,压低声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明明如今女巫都可以执照经营了。”

詹姆斯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也是我的副法官,是土生土长的德比郡居民。詹姆斯抬起头,凑过来一点道:“最近发生了一点事,导致大家恨毒了女巫。”

后来我才弄清楚詹姆斯提到的这件事:一个中学女生按照女巫的提示炼制爱情药水,千奇古怪的配料搅拌后,偷偷放在心仪男孩的食物里。可那男孩对其中一种食材严重过敏,所以没能中了所谓的爱情魔法,反倒丢了性命。居民们淳朴善良,同情失去儿子的单身母亲,于是这些同情都化为对女巫的怨恨。

一时之间,女巫遍地生花的德比郡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居民们将女巫驱除出去,在这场驱逐中,几个女巫受了很重的伤。

正这样想着,那个大胡子律师气得跳起来,指着何田田大骂。其实大胡子律师着实可怜,要替居民们打一场这样荒诞的官司不说,还被伶牙俐齿的何田田气得话都说不顺溜。

何田田拍了拍手,似乎试图掸掉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勾唇一笑道:“都说了我不是女巫,你们这群人……”她顿了顿,“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她说一口流利的罗马尼亚语,发音漂亮,态度却十分傲慢。

何田田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中年妇人,朝着何田田的方向冲去。我心里“咯噔”一声,明白接下去的情况肯定不妙。众怒难犯,人群纷纷起身,一副恨不得将何田田剥皮拆骨的凶狠表情。

原本站在周围的数个保镖上前来护着何田田,挡住失去理性的居民。有人叫,有人喊,有人将椅子举起来重重地砸在人头上,有人将铁棍抡得满空飞。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情,因为我躲到了桌子底下。只听到外面的叫喊声愈演愈烈,何田田钻进桌子底下,对我眨巴着大眼睛的时候,我正在考虑怎么写调任申请,心里想着一定要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找了好几张桌子底才找到你。”何田田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还没缓过神来,她就塞过来一张字条,然后一张脸凑了过来,几乎快要与我的脸挨上。我惊异于她黑亮的眼睛,她的气息环绕在我的面上,让我快要无法呼吸,然后是她的声音。

“我会等你,你一定要来。”她说完就钻出桌子,在那群黑衣保镖的簇拥下离开了。

我愣了许久,打开字条,上面写着:今晚十点,港口边,不见不散。

02

我当然知道何田田要干什么,她仗着有钱,每天带着一群黑衣保镖,让郡上的居民拿她没办法。现在她还仗着有钱,想要贿赂我一番。是故,我站在港口边时心里颇为感叹,心中已经想好待会儿要怎么义正词严地拒绝她。

因为是夏季,夜里港口边的风也并不寒冷,我坐在一座石墩上,看着何田田款款向我走来。微蓝色的迷茫夜色中,她白色的裙摆随风飘舞,像一只展翅的白色蝴蝶,我险些看得痴了。

“你怎么……没带保镖?”我试图以说话来缓解一时尴尬的气氛。

她原本也坐在了一座石墩上,连绵的海岸线边,有无数这样的石墩。我说完这句话后,她冲我一笑,晃悠着双腿问我:“赵家树,你会判我出境吗?”

“我……”她的双眸像被打碎的粼粼宝石,我不敢去看,总觉得那双眼里写满了期待。

“好吧,那我换一个问法,你相信我吗?”看着她凝视我的眼睛,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再抬起头时,何田田已经冲上来抱住了我。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着:“我就知道,赵家树,你真好。”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不已,心想自己中了何田田的美人计,如今这般更加印证了我不是个好法官。大学一毕业,我就被分配到偏僻闭塞的德比郡。当时我的导师皱着眉头问我,赵家树,我怀疑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公平正义这回事?

我在大学里成绩全优,可一面对真实案例和卷宗,就全无判断能力,对是非黑白毫无分析能力。对此,导师很是头疼。最后,得知我因为实习风评太差,被分配到偏僻闭塞的德比郡时,他连连叹气道:“赵家树,想要做一名好法官,首先必须自己相信能够凭借法律带给人们最大限度的正义,可我跟你共事这么长时间,我觉得你对正义这件事很失望。”

“赵家树,你还记得我吗?”何田田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点点头,何田田是我的中学同学,是当时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有豪华轿车接送,一双闪亮的黑色小皮鞋踩得吱吱响。何田田必然也认识我,我跟她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中国人,加上我那时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书呆子,戴啤酒瓶底一样厚的近视眼镜,穿又大又旧的破皮鞋,是全校公认的怪胎。

“放心吧,赵家树,我有办法能让所有人撤销诉讼的。”告别前,何田田对我挤了挤眼睛。

我站在港口边,在咸咸的海风里眼眶酸疼,何田田蹁跹的裙摆快要消失在视野中时,我心想:自己真是个糟糕的人。

03

何田田来应聘成为速记员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一个月前,我不知道何田田究竟做了什么,居然真的没隔多久就让当初义愤填膺的全体居民集体放弃了诉讼。

她穿一件亮黄色的条纹套装,像早年间大热电影《独领风骚》里的女主角,我在走廊里撞见她时,她正在吃一支冰激凌。融化的奶油顺着手指滴滴答答淌下来。

“正好,这是我的简历。”她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夹出一张简历,笑着递给我。

我没有接,问她为什么要来应聘速记员。这里原本的速记员请了产假,郡上大多数人都经营农庄,自给自足,没人愿意做冷清又吃力的工作。

何田田耸耸肩:“我缺钱啊,跟老爸闹掰了,现在要自力更生。”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下一句话,她手中的简历已经被詹姆斯接了过去。詹姆斯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何田田道:“请明天准时来上班。”

詹姆斯走后,何田田手里的一支冰激凌也已经吃完,她撞了撞我的肩膀问道:“那个叫詹姆斯的副法官好像不太喜欢你。”

“不过也对,人家在这里待了几十年,你一来上任,就把人家挤成了副法官,心里能不吃味吗?”何田田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据我所知,这个人在这里的居民心中很有分量,大家都很尊敬他,说是奉为神祗都不过分,不过不是什么好人。”

她见我一语不发,又转移了话题,笑着拍了拍我:“法官大人,以后我们就能每天一起上下班了!”

我吃了一惊:“一起上下班?”

到了下午,我心里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了,何田田租住在了我对面的房间,和我成了邻居。她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算不上一个好邻居,聒噪又麻烦。大呼小叫微波炉坏掉了,结果是没插插头;忘记处理洗衣机的排水管导致漏水,让楼下的住户苦不堪言;而且她还很幼稚,总抱着一大罐糖果吃得带劲。

这天,她阳台上的晾衣杆又坏掉了,我踩着梯子帮她修理,一转身却见她已经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睡着了。她有一张圆圆的脸,睡着了像一个安静的瓷娃娃,我怕她着凉,找来毯子给她盖上。

何田田被我的动作惊醒,眨了眨眼睛看我,像是清醒又像是在梦中,喃喃地问:“赵家树,你怎么那么蠢,你不是好不容易考上耶鲁了吗,为什么最后还是沦落到这里做法官?”她像是喝醉了,说完这句话又倒头睡了。

我心底一阵酸楚,何田田说得对,我的导师说得也对,拼命考上耶鲁又怎样,将条文记得一清二楚又怎样,我是一个打心眼里就不相信这世上有公平正义的人。我不想让我妈伤心,遵从她的心愿成了一名法官,却没有对抗命运和浮世的勇气,于是在自己心中这片沼泽里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我不相信公平正义,是因为我妈遭遇了一场车祸高位截肢,肇事者却靠着财富逍遥法外,没有受到半点法律制裁。当年负责办案的警察宣称肇事者逃走了,监控视频也没有记录下任何画面,而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在附近一家商店的监控录像里发现了那人的车牌号,并将这段视频交给警察,要求他们抓捕肇事者。可在法庭上,警察却否认了一切。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还怎么去相信公平和正义。

04

何田田笑话我是个古代人,因为我至今都保留着写日记的习惯。

我轻笑一声,感叹她是一个口味奇怪的人,爱吃又酸又甜的各式菜肴。何田田爱吃梅子鸡,这是一道法国菜,有点像中国的糖醋排骨,只是口味更重。尤其何田田吃东西,配料双倍,口味之重,让我叹为观止。

她是个千金大小姐,生活作风难免奢侈,速记员那点工资根本不够她挥霍的,连供她买鸡吃都不够。于是何田田求我给她介绍一份新工作。我想起医生前几天抱怨自己最近要整理病人的档案,工作量很大,需要一个助手,于是将何田田介绍给他。

何田田一见到医生就猛掐我的手臂,低声道:“天哪,医生好帅啊。”我龇牙咧嘴让她快放手,并且开玩笑地提醒她:“这位帅医生是个已婚男人。”

何田田在医生那里帮着整理了一个礼拜病患档案后,问我:“医生真的有妻子了吗?我这一个星期从来没见过医生的夫人。”

我没在意,随口答道:“听说医生夫人的身体不好,所以总是待在楼上。”

何田田突然瞪大眼睛问道:“你和医生认识以来,有没有见过他的夫人?”

我摇头。

“有没有听过她说话的声音?”

我接着摇头。

何田田双掌一击:“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我紧张起来。

“医生的妻子已经被医生……”

“得得得!希区柯克看多了吧?”我哭笑不得地打断何田田,告诉她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何田田反唇相讥。

于是我将医生的故事告诉她,医生是我的学长,当年同我住一间寝室。他学分只剩一年就修满时,毅然决然地退了学,回到这个偏僻闭塞的家乡。我当时十分不解,问他这么做的缘由,他告诉我,是为了自己的未婚妻。

“她身体从小就不好,如今情绪也不太好,需要我照顾她。”

“可你就这么放弃学业吗?你知不知道……”

医生微微笑道:“在乎的东西不一样,我学医科就是为了她,如今她需要我,我又怎么能让她苦等呢?”

何田田听完故事后,感动得眼泪涟涟,抽出纸巾擦眼泪道:“医生真是太痴情了!”

我笑着点头:“所以说啊,医生爱护他的夫人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杀妻呢?”

05

让我没想到的时,我和何田田那场关于医生的对话后不久,医生就被告上了法庭,罪名是杀妻。

医生的住处昨日有一场火灾,他的妻子在火灾中丧生。有人检举,看到医生蓄意纵火,并且锁上了卧室的房门。众人的口供出奇一致。邻居称,医生夫妻二人关系糟糕,常常看见医生殴打妻子;在诊所工作的护士说,医生控制欲极强,平日里将他的妻子锁在楼上,不允许她自由活动。

“放屁,这些都是鬼话!”下了庭后,何田田终于忍不住,她使劲拍桌子,“赵家树,这些人明显是在说谎啊,医生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这摆明了是诬陷,只是……”

“只是什么?”

我抬起头道:“何田田,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医生有点不对劲吗?他今天在庭上一句话也没有说,似乎……很难过。”

当晚我和何田田去看望医生,铁栏内,他身影落寞,一言不发。不论我们说什么,他都只是垂着头。我明白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便劝何田田离开。

我了解医生的性格,安静冷清,却异常固执。可何田田却日日挤出时间去探望医生,风雨不惧。我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医生后来竟愿意配合我们调查。

何田田告诉我,医生只说要注意詹姆斯,还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们,他的妻子没有在火海中丧生,那具火海中的尸体是假的,让我们千万小心。

“詹姆斯?”

何田田点头:“如果你错判了,詹姆斯一定会利用这个错误大做文章,拉你下水。”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斗志更是溃败。詹姆斯在这里树大根深,如果他有意要陷害医生,拉我下马,并不是什么难事。

倒是何田田依旧斗志满满,猛地拍上我的肩膀:“赵家树,打起精神来,我们一定能把医生解救出来的。”

后来连续好几天,何田田都在我的家里整理卷宗。倒是我,得知詹姆斯从中作梗后,勇气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去不回。

某个深夜,我口渴起床,却看见何田田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橙黄色的灯光悬在头顶,她睡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念叨着“坚持”“加油”这类字眼。我眼眶酸痛,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执着。

06

何田田吃不腻梅子鸡,还力荐我看一部名为《梅子鸡之味》的法国电影。电影被观众赋予各种意义,关于梦想、艺术、婚姻、挚爱,何田田也有她自己的见解。

“赵家树,在其位谋其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每个人最应该有的信念和责任,且不说金庸先生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最起码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如果哪一天初心没了,或者再也没法去维持这点初心了,人的一生也就走到头了。”何田田这一大段道理用中文说得十分吃力。她的祖辈就在罗马尼亚扎根立业,所以她的罗马尼亚语说得相当地道,也会说流利的德语和匈牙利语,可母语却说得蹩脚极了。

跟我相处时,何田田总会尽量说汉语。尽管我曾笑话她中国话说得难听,她也笑眯眯地继续坚持。

我问她缘由,她思索片刻:“好像在说秘密一样,很奇妙的感觉。”

我坐在桌子对面,看她一点点吃着盘子里的梅子鸡。食物的碎屑黏在嘴角,心里变得如海水一般,如阳光一般,柔软、温暖。我曾经读过一位先生的言论,他说自己喜欢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有点傻,涂了口红站在他家楼下等一整晚。后来那位先生追求名利、财富,没能和那个等他的女孩在一起。临了临了,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和那个女孩一起携伴走人生路。

我想,何田田就是我心里的那个女孩,纯真莽撞,却没有一处不可爱可敬。我看着她,夕光照在她的脸上,如同铺上一层金粉。我心想:我或许是喜欢上何田田了。

我喜欢何田田,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拼尽一切让她不要失望。

医生的案子没有半点进展,我去监狱看望医生,问他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医生坐在角落里,形容狼狈,抬头看我一眼道:“赵家树,那个女孩是个好姑娘。她之前为了帮你查案子,发着烧也要来请求我说出隐情,最后直接晕倒了。能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我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对不起。”

我心头一震,不知道何田田曾为我做了那些事。

案子陷入僵局,因为整个案子就是詹姆斯连同所有人一起捏造出来的骗局,明明知道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假命题,却没有能力打破这个骗局。医生似乎是知情人,但他对关于自己妻子的情况守口如瓶,宁可自己背负罪名,也不愿说出真相。

我决定赌一把,在看守医生的拘留处不眠不休地蹲守了连续两周后,如我所料,我撞见了医生的夫人。

外面下着雨,夫人整个罩在一件黑色的硕大斗篷中,跪坐在铁栏外,肩膀抖动着,应该是在哭泣。

“你走吧,我不怪你。”是医生的声音。

我闪进拐角,看着披着斗篷的夫人走进大雨里,也急忙跟了上去。夫人没有走出多远,便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她醒来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何田田见她醒了,冲上来就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语气里指责的意味很浓。

医生夫人眼泪涟涟,只说着对不起。

原来当时她和医生结婚时,心里爱恋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恋人抛弃了她,她一气之下才选择和医生结了婚。可一个月前,自己年轻时的恋人突然回来了,解释当年实在是有苦衷,并苦苦哀求她跟自己一起走。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医生这么长时间以来什么话也不肯说。自己一心一意,满腔赤诚爱着的妻子,心里却恋着另一个男人,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极大的打击。而他那句“不怪你”更让人感觉酸楚。他不说出口,或许是已经伤怀到绝望了。

“你知不知道医生为了你吃了多少苦!”何田田是个直性子,似乎还要指责下去,我暗中拉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说了。

“这里面很古怪。医生夫妻平时明明关系很好,而且鲜少露面,可邻居却一口咬定常常看见医生殴打妻子。证人的供词完美得可怕,这一切都像设计好的……”我看向何田田。

她心领神会:“你是说,这个年轻时候的恋人也是设计好的?”

我点头,转向夫人:“夫人,虽然这样会让你难以接受,但你可能被骗了。”

“不,我不信,罗伊说……他为了我一直没有结婚,一直都在等我。”

看着医生夫人几乎疯狂地摇着头,我和何田田对望一眼,叹了口气。如果那个名叫罗伊的男人一直都在等她,又怎么会直到现在才来找她呢?

07

詹姆斯是个变态,这是何田田下的定论。虽然她有时候说话过于偏激,可对于这句话,我却十分认同。

过于在乎自己在德比郡的地位,不允许一切外来者打破自己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状态,造成了他扭曲的心理。我初来德比郡时经历的那场声势浩大的对何田田的审判,便是何田田没有将詹姆斯放在眼里的结果。为了个人情绪,利用整个郡的居民,企图赶走何田田。

如果不是何田田那时身后总跟着几个保镖,或许我已经没有机会重新遇到她。我心头一凛,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当时撤销诉讼这件事,是我爸爸的律师帮我处理的,我不知道到底中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律师离开前嘱咐我,一定不要惹怒詹姆斯。”何田田顿了顿,继续说,“律师说,詹姆斯的脑子有问题。”

“还有,医生告诉我,在事情发生不久前,他拒绝了詹姆斯,不同意在弹劾你的联名书上签字。”

我心里一惊,或许医生如今的境况便是因我而起。

我要求何田田离开小镇,她毅然拒绝了,拉起我的手:“赵家树,你有勇气面对这件事情,我真的很开心。但是以后的道路上,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詹姆斯,他们会想尽办法阻碍你查寻真相。这个时候,我应该站在你身边。”她表情诚恳,我却蓦地涨红了脸。

“赵家树,你脸红个什么劲啊?”何田田凑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几乎挨上我的面颊,戏谑地问,“赵家树,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何田田瞪圆了眼睛,甩开我的手,快步走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又凝住脚步道:“赵家树,你别喜欢我。”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苦笑。这种拒绝的方式太过决绝,让我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那天过后,我和何田田互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调查起案件来越发拼命,几乎成日在那个名叫罗伊的男人家外蹲点,想要拍下他说谎的证据,好让医生夫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可是不久以后,我居然接到医院传来的消息,说是何田田受伤了,现在在医院里。

她偷偷拍下了罗伊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照片,中途被罗伊发现,追逐过程中撞上了一辆汽车,还好并不严重,只是小腿骨折了。

我去到她的病房时,正看见她扯着医生的衣袖,口吻急切地嘱咐:“等会儿如果有人问起我的伤严不严重,你一定要说不严重,我不想让他担心。”

我远远看着她,心里如同吹过一阵柔软的微风。

08

因为医生不肯签字弹劾我,于是找来医生夫人年少时的恋人,故意让医生看到夫人为了恋人舍弃自己的一幕,令医生心灰意冷。医生一旦不肯主动配合,这场官司在外界各方面的施压下,我必然会给出一个错误的判断。

曲折蜿蜒的真相,让我不得不感叹詹姆斯对此下了一番工夫。

“詹姆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是错的?”我把一切摊牌后,问了他一句。

詹姆斯哈哈大笑,摇着头说:“怎么可能,你明明是个……”

“什么事都会有意外,何田田就是我的意外。”诚如詹姆斯所言,我是个一遇阻碍就言弃的人,可我遇到了何田田,喜欢上了她,不想让她的努力付诸东流。

医生夫人见到照片后失望至极,愿意站出来说出真相。

拨开迷雾,水落石出。之前做假证、伪证的人也因为妨碍司法公正受到惩罚,纷纷供出是受到詹姆斯的威胁。

走出法庭,我张开双臂,终于能够释然地微笑。何田田说得对,这是个偏僻的小镇,可也是这个1世界的一部分,是我的另一个起点。外面更广袤的世界里,有无数个詹姆斯、无数个医生,可无论在哪里,初心不能丢。

何田田因为骨折要住院,我去帮她收拾换洗衣物。临出门前,我看到桌上摆着那罐装满彩色糖果的玻璃瓶。我记得她刚刚来小镇时,总是捧着这罐糖果吃。突然间,我很想知道这糖果的味道。糖果在口腔里融化,糖衣消失后,一种古怪苦涩的味道就溢了出来。片刻之后,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涣散。

我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医生,他拍着我的双肩叫我的名字。

“赵家树,你怎么了?”

我头脑昏沉,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战战兢兢地从罐子里掏出一颗糖果,抓住医生问:“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药。”

医生没有接过去,只是垂下眼睑,声音很低:“这药是治疗免疫性血液疾病的,何田田那次在监狱里晕倒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我……”

我没有等医生说完就冲了出去,耳畔都是呼啦啦的凉风,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掉。

出现在何田田面前时,我全身上下都淋了水,活像一只落汤鸡。

何田田知道原因后,扯着嘴角苦笑:“你知道了啊,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她生了病,吃不出味道,所以吃什么配料总放双倍,爱吃那酸甜浓郁的梅子鸡;生病了免疫力会降低,所以才会在求医生说出实情时晕倒;她最开始时按量吃药,可后来发现副作用太大,她不想让我发现,于是停了药。

病床上的何田田露出一个微笑:“赵家树,我不想吃那药,就是不想掉头发。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太可怕了。”

我跟何田田分别,是在一个雪天。我陪着她住院,她因为做化疗,头发掉得很厉害,又没有胃口,人瘦得脱了形,好在精神不差。

黄昏时分落了一场雪,她像孩子一样,赤着脚就跑了出来,坐在窗台上,面颊贴在玻璃上。没过一会儿,玻璃上就结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我走过去替她将眼前的雾擦干净,她回过头来冲我笑笑。那场雪下得很大,发出簌簌的声响。我坐在何田田身后,悄悄地牵了牵她的手。

何田田不动声色地将我的手撇开,我的内心一阵慌乱。她没有动作,只是伸手将窗边的窗帘拉近一点。她将自己裹在窗帘里,淡绿色的窗帘掩映下,我能看清她身体的轮廓。

“赵家树,再过几天你请的假就该结束了,你就回去吧。”她顿了顿,再说话时,声音里的哽咽已经很清晰,“赵家树,我现在有时候照镜子,自己都害怕自己的样子。你就当是为我好,明天就走好吗?”

09

离开何田田之后,我回了德比郡,办理了一桩又一桩案件。何田田告诉我,这世上的公平、正义或许难求,但全力争取后总还有希望的。每次上法庭前,我都会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重复何田田说的这句话。我在德比郡的第二年,因为任职期间成绩斐然,被调任离开,去一个繁华的市区任法官。

接到何田田的电话时,我正在帮医生整理档案。医生不久前终于愿意走出那件事,开始接收病人了。他哭笑不得地跟我抱怨之前何田田帮他整理档案是按照病人的身高分类的,我想或许这种傻事只有何田田才做得出来。

“赵家树,我一直都有很认真地治疗,可是……这个病太严重了。所以,我可能活不了了。”我听到电话那头何田田剧烈的喘息和一阵哭泣声,间断着传来机械般的嘀嘀声。

我心里一阵战栗,手机在手中好像再也握不住。

“我打电话想要对你说,对不起,当年你妈妈出事,我爸爸是肇事者的辩护律师。”

我再也承受不住,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只听到自己说:“没关系,已经过去了。”

“还有一件事,我喜欢你。我啊,捡到了你的日记本。”

她的父亲是声名在外的大律师,那个案件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当地有名的富商开车撞到一名妇人,于是聘请何父为其辩护。父亲利用辩护技巧帮助客户用财富换取自由,必要时,甚至会用财富掩盖真相。

后来她在报纸上、电视上都见到过那个男孩,哭泣着要求公平、正义,却得不到一丝回音。毕业时,她捡到了我的日记本,一页页都是脆弱和矛盾、质疑和苦痛。何田田开始自责,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那场车祸。

后来我的成绩越来越好,成了学校宣传栏上的明日之星,最后还考上了耶鲁。可喧闹与掌声过后,只有何田田见到了我痛哭的模样。她告诉我,她毕业联考结束后来我家找过我,那时我母亲刚刚去世,我正跪在灵堂号啕大哭。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哭得那么伤心,赵家树,希望你以后都不要那么哭了,太丑了。”

我抹掉眼泪,认真地说好。

那边的嘀嘀声开始变成连串的声响,随后爆发出一阵高亢的哭声。我知道,何田田走了。不知是谁拿起了电话,说了句“节哀顺变”就挂断了电话。我听着那边嗡嗡的声响,全身的气力泄得干干净净。

医生出门时,正下着一场小雨,他问我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发呆。

我将手中的手机放在桌上,伸手捂住脸,佯装揉眼睛的模样:“突然很想吃梅子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