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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菜花黄

三月大地,春暖花开。

花朵以各自优美的姿态照亮春天,妩媚、艳丽、淡雅、浓烈……各展风姿,各显其美。油菜花是三月大地上最恢弘、最亮丽的风景,她以辽阔的气势,金黄的色彩,浓郁的香气灿烂着人间。

油菜花是三月大地上绝对的主角。人们常用花海来形容花的繁多和广阔,但在三月,真正配得上花海二字的我看只有油菜花。试问在中国有哪一种花的生长规模能和油菜花媲美?从三月到七月,从岭南大地到北方草原,从长江中下游平原到新疆伊犁河谷,中国大地东西南北,到处可以见到着油菜花金黄的身影。用一首老歌《小草》来歌唱油菜花极为合适:“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可以说“天涯何处无菜花”。

没错,樱花也是三月的娇子,但就规模和气势而言实在没法和油菜花相比,一个地方有数百上千株樱花树就堪称“花海”了,但这与油菜花动辄成千上万亩相距甚远。樱花树用棵来计算,而油菜花用亩作单位,二者气势上的差距就是棵与亩的差距。樱花多生长在马路边、公园和校园里,全然不像油菜花那样幕天席地,要么以无边无际的广袤平原为家园,要么以连绵起伏的山坡河谷为根据地。油菜花以整个大地为家,基本不会几株几棵地作为点缀而生长。

如今,随着国人生活水平的提高和旅游业的发展,观赏樱花和油菜花已成三月里另一种风景。武汉大学、无锡鼋头渚等地是著名的赏樱胜地,国外的自然是日本的东京、京都了。从赏花的目的地多少来看,樱花也逊色于油菜花,国内赏油菜花胜地著名的就有十处以上,如江西婺源、云南罗平、江苏兴化、陕西汉中等,至于南方各省省内名气稍小的赏花地就数不胜数了,在我的故乡鄂东,也有一些不错的菜花观赏地,每年春季各地还纷纷举办赏花活动。一种花有如此众多的观赏胜地,也是花中所少见的。

客观地说,樱花和油菜花各有其美,樱花美在绚烂,在短短的生命周期里,她淋漓尽致地绽放生命之美,她的美完全是花朵自身的赤子之美,无需绿叶衬托。同时,短暂的生命也增加了樱花的魅力,樱花的易凋也总能引起多愁善感的文人的感叹。油菜花的美在其朴实的灿烂,在其广阔的气场,单株的油菜花也许无法与单株的樱花媲美,但千亩万亩的花海造就的壮阔之美,令人震撼惊叹,就像大型运动会开幕式上的团体操,恢宏壮观。

樱花虽美,但花期太短,仅半个月左右,花期过后,美景尽失,此后樱花树便无人问津,更遗憾的是樱花只开花不结果,而且樱花全无芬芳可言,说她是花瓶并无不妥。油菜花全然不是这样,她的花期是樱花的两倍以上,花香浓郁,随风飘逸,金灿灿的油菜花不仅吸引人类驻足,也是蜜蜂的最爱,固态的油菜花通过蜜蜂的辛勤劳动化作了液态的甜美。油菜花在凋谢之后,油菜更显出英雄本色——她的主业原来是向人间献出果实,那小小黑黑的不起眼的果实蕴藏着另一种芳香——能榨出我们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食用油。而金黄的灿烂和扑鼻的花香竟然只是她的副业。油菜花完美地诠释了一句流行语“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要靠才华。”(“菜花”与“才华”谐音,难道仅仅是巧合?),油菜花真是颜值与才华兼得的才子(菜籽),相形之下许多花卉华而不实,如果油菜花是花中的实力派,那么樱花之类的花卉只能是偶像派了。

这世界像油菜花一样美丽与实用兼得的植物也有不少,但像油菜花一样分布如此之广的却不多。有人可能想到种植面积更广的水稻的稻花,但稻花太不起眼,说美丽有些牵强,至于所谓“稻花香”也只是诗人的美好想象和愿望而已。在南方农村,以前有大面积种植紫云英(我的老家称之为红花草)做肥料的传统,紫云英盛开时也相当漂亮,紫色的花海像天上的云霞落入人间。可惜的是,由于使用化肥省时省力,如今南方农村已少有人种植紫云英,起码在我的故乡鄂东已很少见了,那紫色的云霞已成为我童年记忆中的美丽片段。庆幸的是,油菜花的种植面积一直变化不大,也就是说,她金黄的美丽一直在乡村大地上绵延不息。

我之所以欣赏油菜花,除了其自身灿烂的美之外,还在于她的实用之惠。我这个从南方乡村走出来的孩子,油菜花之于我,就像父老乡亲之于我,那份感情永远无法割舍。

小时候每到春天,我几乎天天徜徉在油菜花的海洋里,平原中、山岗上、河堤旁,到处可见金灿灿的油菜花,行走在乡间小路,就是行走在一幅水彩画里,我和小伙伴们是画里的主角。当然蜜蜂是少不了的角色,只是它们个头太小,不太引人注目,它们是这个季节里最忙碌的生灵,看见它们,总让人想起一首唐诗“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想起灿烂菜花背后的人们。虽然我们每天都漫步在花海里,但在大自然怀抱里生长的孩子,对花花草草已经有些审美疲劳,今天看来让人心动的油菜花,那时我们很少驻足观赏,就像城里的孩子不会为一座普通的高楼驻足一样。在乡下,油菜花和田间地头的野草闲花一样稀松平常,如果乡下人说她是亮丽的风景,就有点矫情了,这并不是说乡下人没有审美眼光,所谓“最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但换一个角度,每天生活在城里人眼中的风景里,乡下人也是挺幸福的。

作为乡下孩子,我见证过油菜的成长和归属,并参与过对她的栽培收割。我吃着菜籽油长大,油菜在我心中与水稻、小麦、大豆等具有同等的价值和地位。深秋时节,二季水稻收获上岸之后,父老乡亲开始翻耕稻田,平整土地,随后便是油菜的栽种时节。栽种油菜是一项辛苦的劳动,乡亲们弯着腰或蹲着,手拿一把柄长一尺左右的小锄头,挖一个几寸深的小坑,立即栽上一棵油菜秧,挖—栽—挖—栽,弯腰—起身—弯腰,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千万次的重复与辛劳换来几个月后大地上的金黄。我没计算过栽一亩地油菜苗要多长时间,但肯定比插秧(水稻)慢。我握过那小小的锄头,深知劳动的辛苦,所以,每当我观赏油菜花时,我能透过满眼的金黄,看见菜花背后的汗水。樱花树种下后可以一劳永逸,只待年年春光来临,油菜是每年(跨年)一种一收,二者背后的差异有几人明了?所以,当我欣赏油菜花时,能透过满眼的金黄看见菜花背后的汗水,广袤的油菜花海其实是另一片海——汗水之海。那些不知背后辛劳的赏花人或许只看见菜花表面的美。

油菜花开正是初春时节,蛰伏了一个冬季的动植物的情欲随着春天的到来开始涌动,人尤其如此。油菜花开的季节是适合恋爱的季节。春天有油菜花金黄的花海的衬托,年轻人不好好谈场恋爱,真是辜负了这人间大好时光。但情感泛滥了,失去控制,后果可能比失恋还糟糕。“菜花黄,疯子忙”,油菜花开的时节也是精神病高发时节,各种狂躁症、抑郁症纷纷出笼,原因各有说辞,我想不会是浓郁的菜花香迷乱了人的心吧?记得小时候,我的邻居,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子,每到油菜花开的季节,常站在自家大门口又唱又叫又跳,记不清她唱什么,叫什么。但我长大后,她的病好像再没发作过,也许是她的年龄和心理已度过了危险期。春天,让人美得发疯的春天,那些疯疯傻傻的人们,因爱恨情愁的而痴狂的人们,请不要将那些债算在油菜花的头上。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我上初中时,每天要经过大队部所在地。那里是一条长约200米的小街,由各种作坊和乡村服务机构组成,如铁匠铺、篾匠铺、碾米房、榨油坊、挂面厂、鞭炮厂、卫生所、广播站,以及核心机构大队办公室。其中规模最大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榨油坊,它位于小街的最西头,占地最大,房子最高。每当榨油时节,整条小街都弥漫着浓浓的菜籽油香气。小街是我每天上下学的必经之地,还未到小街,远远地就闻到一股好闻的香气,没事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会走进油坊瞧瞧。晾晒干的油菜籽被运到这里,被榨油工倒进巨大的环形碾槽,碾槽上有两辆像马一样的碾车,每台碾车下面有两个铁轮,类似火车轮子。碾车通过皮带在一台老式柴油机的带动下,在碾槽上不知疲倦地循环奔跑,柴油机的轰鸣震耳欲聋。菜籽在“铁蹄”的碾压之下粉身碎骨,这些被碾碎的菜籽渣,又被工人倒入大铁锅炒热,随后摊放在干净的稻草上,被包裹成圆形的菜籽饼,菜籽饼直径有六七十厘米,外围被一圈大铁环箍着。包裹好的菜籽饼被送入一架巨大的木榨里,那木榨像一匹鞍马,但“鞍马”的肚子是空的——里面是用来放菜籽饼的,每个菜籽饼被竖着摆放,三四十个摆成一排,像超市货架上横摆着的饼干。放进木榨之后便是最后的工序——榨油了。只见榨油工们穿着单衣或赤裸上身,甩开膀子喊着劳动号子,猛力甩起吊在空中的大铁锤,让它猛烈撞击木榨肚子上插入的巨大木楔子,在强大压力的挤压下,菜籽饼终于释放出它的全部内涵——喷香的菜籽油从木榨里汩汩流出,那是日常生活所系,也是劳动汗水所化。那时候,很多人都羡慕榨油工,因为榨油工每餐饭菜都是油水满满的,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油水几乎就代表着富足和幸福。

几年前,当我在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上看到皖南地区的老油坊的画面时,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童年时代。皖南的老式榨油坊与我小时所见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故乡的油榨更高大。可惜,我故乡的老油坊早已灰飞烟灭,踪迹全无,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留存于世,三十多年以后,我只能面对荧屏,面对别人的旧物怀念童年和故乡了。

我是乡下的孩子,是油菜这种最普通的农作物的见证人,我见证了油菜和油菜花的今生今世。我是吃着菜籽油长大的,没有菜籽油,我该吃什么油呢?猪油?芝麻油?山茶油?花生油?大豆油?虽然这些食用油如今已不算什么,但在三四十年前我的故乡,它们要么太奢侈,要么不可得,只有菜籽油才是最现实、最亲近、最芳香的所在。油菜籽被榨成了芳香营养的食用油的同时,菜籽饼被粉碎后成了很好的肥料,喜爱钓鱼的人还用它做诱饵。同时,油菜秸秆是生火做饭的好燃料,包孕菜籽的壳儿也是不错的柴火。

油菜和油菜花将其一生全部献给了它生长的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们,就像乡村女子如此纯朴、如此美丽,花开花谢,岁月流转,她们是这多彩人间不可或缺的风景。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